作者:翻云袖
观复坦荡到毫无遮掩,也并不认为这一缺陷会成为自己的软肋,甚至说出这番话不是为了重新获得另外两人的信任,而是在解释他的的确确对自己不知情——失忆只是不知道的理由,仅此而已。
过了好一会儿,时隼忽然猛然坐起身,一拍大腿,煞有其事地说道:“那间谍的可能性就高很多了,观老大你身手这么好,要是普通人十个八个肯定不够你打的,我看近身都未必,而且你这种说干掉别人就干掉别人,居然会落水,肯定是遭人暗算!”
顾诗言皮笑肉不笑:“时隼,我请问你的脑仁是豆花吗?十个八个近不了身,观复是一个成年男性,不是一个成年金刚。”
时隼说得完全忘我,把顾诗言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像我这种战五渣被人按水里也就算了,观老大你要是被人偷袭按水里,那得是多大的阵仗啊——起步也得是这个数,我估计得是满身大汉的程度。”
灯光之下看不太清时隼比了什么数,只听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脑内上演了一部精彩的特工动作片。
观复疑惑:“满身大汗?”
顾诗言凉凉道:“你想的是流汗的汗,他说的是汉子的汉。不是,时隼,我问你,你自己说说你想的那场景能看吗?”
观复再度陷入沉默,不知道是不是被时隼的猜想震撼到了。
“没有其他人。”良久,观复沉吟道,“应该不是被人暗算。”
顾诗言的声音听起来很绝望:“观复,你不用理他的,有些话你就当没听见就可以了。”
“干嘛排挤我,老南,你说句公道话啊!你这样显得我很势单力孤。”时隼立刻搬救兵,“你难道都不想对观老大失忆这件事发表下什么看法吗?就算你对这个不好奇,那对我们生死攸关的金链子总也有点想法吧。”
顾诗言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行了,没看到他睡着了吗?别耍宝了,我们也早点休息吧,说不准真跟你说的一样,只要我们不知道,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其实南君仪没有睡着,只是他不想接话,也懒得理人。
不过眼睛闭久了,在渐沉的寂静之中,南君仪不知不觉真的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一段哀怨的歌声忽然飘入耳朵,如泣如诉,声音像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身边。
不对!哪里来的歌声?
南君仪顿时警觉起来,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眼皮微掀,打量另外三人。
前方的观复已经醒过来了,两人的视线无声交汇,他的存在让南君仪好似吃了一颗定心丸一般,就连那诡异的歌声听起来没有那么恐怖了。
顾诗言正微微蜷缩着,她睡在南君仪的左侧沙发上,看不出清醒没有;至于时隼则看起来快要滚到地上去了,趴在沙发上也看不清任何动静。
就在下一个瞬间,南君仪看到了歌声的来源,是一名正在对着镜子梳头的女性。
四周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关闭了,只能隐约看到面前的观复身后不知何时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梳妆台,台前正坐着一名纤瘦的长发女性,她穿着白色睡裙,正哼唱着什么。
这场景就像是一出舞台剧一样,让南君仪有些不安。
这时候那名女性忽然侧过身体,南君仪的方向无法看到正脸,只能瞧见她的肢体动作似乎洋溢着一种喜悦之情,应该是什么人回来了。
可是她的对面空无一物。
紧接着,她转过身,将一条熟悉的金链子搭在自己的脖子上,示意那个不存在的人帮自己扣上。
南君仪隐隐约约猜到后续了,果不其然,女子纤细的身体忽然抽搐起来,她仰起头,手脚痉挛般地抽动着。那条金链子死死绞紧她的脖子,已经勒进皮肤之中,鲜血很快渗透了链子。
观复的目光似也涣散开来。
“观复!”
第99章 大净化(20)
时钟“嘀嗒嘀嗒”着走过。
歌声已经消散,只留下女性喉间挤出无力痛苦的挣扎声,他们正亲眼目睹一场谋杀。
南君仪却不在意,他下意识从沙发上跳起来,连鞋子也没有穿,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如风一般掠过,甚至不在乎自己踩到什么,径直来到了观复的身边。
距离分明很短,南君仪却觉得漫长得好像是一场逃命,等他抵达时,观复的眼皮已经垂落。
他几乎没有多想,手指已经慌不择路地去扯开观复的衣服,将那盒寄托着希望的金链子随手丢在了地上。
硬壳塑料盒没多么结实,“啪”一声就弹了开来,金链子滑落在地面上,在灯光下泛着一丝冷光,像一条蜿蜒爬出的毒蛇。
南君仪伸手托起观复的下巴,看到脖子上同样有被链子勒住的绞痕,他伸手摸了一下,当然什么都没有摸到,因为那并不是真实存在的物品,这同样意味着南君仪无从解救观复。
绞痕很深,没有出血,可足以让观复致死。
南君仪不能接受,顺着痕迹轻轻抚摸着,一遍又一遍,然而除了皮肤上出现浅浅的凹痕,什么都没有。
“我还能做些什么?”
绝望如潮水般上涌,压得南君仪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猛然抬起头看向前方,时隼已经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那名女子脖上的金链子。
时隼的脸涨得通红,仿佛在跟某种无形的力量做斗争,正要发力的时候,被勒住的睡裙女子突然消失无踪。
他顿时扑了个空。
南君仪的心一下子坠下去,他转头看了一眼那条金链子,这条毒蛇不但缠住了观复,此刻扼住了他的呼吸。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南君仪想:我已经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接下来就理应如同之前的所有行动一样,放弃并且接受这一点,不必再继续无用功。
按道理来讲,本该如此,他都明白。
可是……可是……
我不希望这个人死。
唯独这个人。
这时,观复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轻得几乎像是幻觉,随即,他的胸膛突然挺起,仿佛溺水者浮出水面,痛苦的神情在脸上一闪而过,随即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观复将手按在自己的脖子上感受,不可避免地覆在南君仪的手上,于是一触即分,那只手很快放下去,他转而看向眼前面无表情的南君仪。
“你怎么了?”观复的声音很沙哑,任何被掐过喉咙的人,声音大概都动听不到哪里去。
“你没事了?”
南君仪还没能完全反应过来,他的手仍放在观复的脖子上,看起来倒像是他对观复施暴一样。
喉咙在震动。
南君仪感受着观复的鲜活,反倒是自己的声音发飘。
观复点点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金链子,淡淡道:“幸亏你们赶到得及时。”他说着话,忍不住清了清嗓子,不适地调整着声音。
可大概是喉咙伤到了,每次一动就会有细密的疼痛感上涌,这让观复微微皱了下眉头。
确认观复没事后,南君仪的大脑才终于开始接收其他的信息,他转头一看,顾诗言已经从沙发上扑下来,动作快得就像是只捕食的山猫,她用一件衣服盖在了那条金链子上面。
时隼已经重新站起来了,神色没了平时的跳脱,手心里横着一条灼烧的焦痕,显然是方才去抓女人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时被伤到的。
顾诗言见他神色如此,知道并非玩笑,立刻将金链子胡乱一包,随后起身退开,四下观瞧,见之前那女子跟隐形人都已不见踪影,立刻道:“看来这东西是寄生人体,没别的用处,失策,早知道随手放在一边,也不至于出这种乱子。”
时隼已经走了回来,坐在自己的那张长沙发上,像是陷入沉思。
“你想说什么?”南君仪问他。
“有件事不太对劲。”时隼说道,“之前进行得太顺利,他们说得太真实,我也没能反应过来,刚刚我突然发现整件事都不太对劲。”
顾诗言“啧”了一声:“到底哪里不对劲,你直说。”
“拟态。”时隼深呼吸一口,他飞快地说道,“别忘了,我们从始至终都是在邮轮上,大净化只是邮轮因为长期的污染而拟态自洁的一个过程。”
南君仪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火车跟金链子都并不是真实的。”
“不,不是这个意思。”时隼看起来就像是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该从何开始,他搔着脑袋,焦虑地在沙发前走来走去,“我还不能很好的讲清楚,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很可能我们从一开始的方向就想错了!”
谁也不知道时隼到底想要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等他梳理。
“这样,我们从头来讲——这辆火车一定是存在的,那些人也是同样存在的,包括他们说的话,他们的经历,他们的能力,一定都是真实的。”时隼舔了下嘴唇,“因为这些都是真实的,所以邮轮全都拟态出来了。”
“但是,他们跟我们说出的所有的话都是没有真正发生过的。我们没有真的见到过他们,他们的确遇到了平行世界,可是我们身上发生的这一切跟平行世界没有任何关系。
顾诗言听得一知半解,声音里带着困惑:“什么叫真实却没有发生过?”
南君仪却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我们见到了来自火车的乘客,他们拥有跟我同样的遭遇,并且经历过平行空间,因此我们想当然地认为也许邮轮是进入了另一个时空,所以下意识把他们当成真实的人。可实际上他们只是邮轮的拟态,只是邮轮拟态了那辆火车上某个时间点上的每个人。”
“火车上的每个机制,包括那些人跟我们说的话,做的每件事,是他们会做的,却没有在真正的现实里发生过。”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时隼激动地就想冲过来握住南君仪的手,“不是‘假的’,而是‘没有发生过’,在他们的世界里,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我们。他们只是……只是被邮轮选中的一个模版。”
“模版?”顾诗言一怔。
南君仪恍然大悟。
“对,这一切都是模版。”时隼点点头,“只要想一想就会发现不对劲,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邮轮,而邮轮的污秽也在这辆火车上作用。不过是因为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大净化,也没有遇到过火车这样诡异的情况,所以以为自己真正来到了这辆火车上。”
顾诗言明白了,甚至颇为憧憬:“如果不是这一切涉及死亡,邮轮简直像是一个操控时间跟空间的机器,要是我们真的能掌控它的力量,说不准能拟态其他的时间线,跟一些早已死去的人进行对话。”
观复讶异地看了一眼顾诗言。
“好了小诗,别想你那些有的没的了。”时隼摆摆手,很快又被自己的想法吸引走了注意力,“我真正要说的是,这条金链子虽然是假的,但是它也是真的。”
顾诗言叹了口气:“每当我以为我能听懂你说的话时,你就会告诉我,我错得很离谱。”
时隼急得团团转,南君仪冷静道:“我想时隼的意思是,金链子虽然同样是拟态,但是它的污秽是确实存在的,邮轮完美地拟态了那辆火车上的一切事物。”
“没错!”时隼激动地抓住了南君仪的手,“老南,这就是我为什么爱你!”
南君仪冷淡地撇开他的手:“谢谢,不需要。”
顾诗言皱眉道:“既然他们都不是真实存在的,那为什么金链子的污秽是存在的?而且你又怎么证明?”
“金链子是苦艾酒从火车的站点带上来的道具,我们看到的也是金链子实际的过去……这就可以证明邮轮同样拟态了金链子上的怨气。”时隼一把抓起衣服,看着金链子激动得快要跳起来了,语无伦次道,“它释放,然后被净化。其实邮轮从一开始就已经把答案告诉我们了,我们怎么这么笨,居然还绕进去了。”
时隼开始不停地走来走去,像一只神经质的山鸡:“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顾诗言看了一眼南君仪,问道:“你听懂了吗?”
南君仪缓缓道:“有一点懂。”
“释放。”观复看着时隼,“他的意思是,金链子这个模版本身就是污秽的载体,邮轮拟态时,金链子虽然不是真正的那条金链子,但是的确拥有同样能力的复制品。”
“我是不是在什么科幻剧场里看到过这种内容。”顾诗言似懂非懂,“听起来好像什么食物合成器,塞入藻类加一点电,就能够重组成各种各样的食物。”
南君仪叹了口气:“顾诗言,你真的该少看些星际迷航了。”
时隼激动地开始鼓掌:“没错!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太对了!我真想亲你们一口。”
“听起来有时候傻一点也不是坏事。”顾诗言幽默道,“别借机占便宜了,你还没说清楚呢。”
时隼手舞足蹈地指着地上,“你看它还在,难道还不明白吗?”
顾诗言无所谓道:“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们不是早就知道它是污秽吗?……不对!”
她突然反应过来,扭头看向仍蜷缩在地上的金链子,露出见鬼的表情:“会不会是金链子有问题?邮轮拟态并且净化了它,却没有吸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