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不过那就不是他们要考虑的事了。
火车三人组离开之后,电影院里意外冷清不少。顾诗言跟时隼都被今晚的遭遇累得够呛,全身一松懈下来,沾在沙发上倒头就睡。
南君仪却没有什么困意。
他走到等待区的另一头,避免搅扰那两人的清梦。
可惜的是,虽然南君仪照顾了他人的感受,但清醒着的另外一人显然没有打算照顾他的感受。
观复的脚步声很快就打破了这份清净。
今天南君仪已经得到并且处理足够多的信息了,他的头脑因为过度使用而开始抽痛,没有预备将任何精力再留给社交,即便是观复也不行。
因此南君仪的表情多少有点恼火。
“我没有邀请你过来。”南君仪的口吻听起来仍然很情绪稳定,仿佛只是下达一道通知。
可按照他平日的说话风格来判断,算得上是严声厉色了。
“我有基本的社交礼仪,一个人情绪低落的时候,需要人陪伴在身边。”观复淡淡回道,“你看起来很疲倦,也很沮丧,还很恼火,我想你需要人陪伴。所以我过来了。”
南君仪看起来不像平日那么完美,他显然被折磨得够呛,几乎毫不掩饰脸上的疲态,闻言笑了起来,很快嘴角又坠下去。
“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别人陪伴。”
“我知道,可你喜欢我。”观复纠正他,语气笃定,“我对你来讲应该是特殊的。”
南君仪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无法相信这句话居然是从观复嘴里说出来的,然后侧过身,靠在墙上:“如果不是你的信誉足够有保障,我要么觉得你是情场老手,这么伤过很多人的心;要么就觉得你天性残忍而不自知,总是会无意识地伤害别人。”
“那你怎么认为?”
南君仪叹了口气:“我还能怎么认为,我当然认为你是真的好心,只不过缺乏常识而已。”
观复皱了皱眉,显然对缺乏常识这个评价有些不满,可他并没有反驳。
很难说是因为这段对话还是观复本身,南君仪的确感觉好多了,习惯孤立无援不代表喜欢孤立无援,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需要一个人在自己身边。
特别是这人还是观复的时候。
“为什么关心会残忍?”观复不解,“我关心你,即便只是作为朋友,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关心一个人当然没有不对,可关心一个喜欢你的人,难免会让对方滋生出许多不该存在的妄想。”南君仪淡淡一笑,“你明知道对方的心意,也已经拒绝,可态度却如此暧昧,给予人不切实际的希望,以至于让对方越陷越深,难道不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吗?”
观复再度沉默,又问道:“你觉得我对你很残忍?”
“不。”南君仪捏了捏眉心,“我不这么觉得。”
“为什么?”观复不明白,“你刚刚明明说这很残忍。”
南君仪就靠在墙壁上,在观复困惑的时候微微笑着,像是一本写满了字的书,几乎能在他身上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
“也许是因为……”南君仪轻轻笑了起来,“就像是你说的,我并没有那么地喜欢你。”
观复没有感到如释重负,他确信自己并不喜欢这个答案。
至于这种不喜欢具体是出自于哪一方面的缘故,观复一时间也说不上来。
不过,虽然观复对于感情方面的事了解不深,但他知道这种感受很可能来自于自尊心受挫后带来的不悦,而非是一种暧昧的情感,因此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在没有理清自己的情绪之前,任何被情绪控制的表态都过于不负责任。
“不过,你来了也好。”短暂的沉默过后,南君仪再度开启话题,“我本来就想问你一些问题,早点晚点总是要谈,没什么差别。”
观复的回应一如既往的简洁:“说。”
“有关于那三个问号的事,我可以暂且压下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我能够理解。”南君仪不露痕迹地掩藏住自己的獠牙,轻描淡写道,“但是,我需要知道一件事。”
观复静待下文。
“你好像并不在乎逃离邮轮这件事?”南君仪的声音很轻柔,像是害怕会吓跑观复一样,“刚刚你就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需要知道原因,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在乎?”
观复注视着他,像在一个长久凝视着冰山的人,如今终于看到水面下那庞大到惊人的规模。
“因为对我来讲并没有什么差别。”
南君仪难得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他困惑地看着观复:“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对你来讲并没有什么差别?”
“对你们而言,想要回归自己平静的生活是理所当然的事。”观复淡淡道,“可你看看我,我跟你们截然不同,我的生活大概率跟平静绝缘。”
“什么叫大概率?”南君仪皱起眉头,重新直起身来,逼近一步,“你无法确定过去吗?你的记忆有问题?”
观复点点头:“我想是这样。”
“虽然你的情感常识确实匮乏得惊人,但是这对男人来讲也不足为奇,特别是你这么特别的男人。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你的记忆会出现问题。”南君仪倒是没有慌乱,他镇定得几乎有些冷酷,目光上下打量着观复,“这种情况不常见,不过总归有几个特殊情况,也不足为奇。”
“那么,你还记得什么?除了你的名字。”
“水。”观复思索了一下,为南君仪如此迅速就能接受这一切而感到一丝惊讶,“我在水里。”
这种出乎意料的理性在某种意义上也让观复安定下来,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这种不论抛出去任何难题,都会被南君仪稳稳接住的感觉。
南君仪重复了一遍:“水?你在来到邮轮之前落水了?溺水导致的大脑缺氧确实可能影响甚至损伤神经元跟突触功能,进而影响到记忆与情感功能,这倒是很合理。”
“还有呢?只有水吗?”南君仪追问,“你是自己失足落水,还是遇到什么突发情况,能想起来是在什么地方的水吗?”
“我不知道。”观复颇为严谨地答复道,“我只知道我在水里,至于是什么水?地理位置?是否自愿?我都不清楚。除此之外,我只听见水面上有一个声音。”
南君仪皱眉:“那个声音在说什么?”
“观复。”观复道,“我只记得那个声音呼唤了这个名字,而我本能地认为,这个名字属于我。”
南君仪想了想:“你认为那个声音是在呼唤你?”
“怎么?”观复反问,“有什么问题?”
南君仪缓缓道:“人的感知是一种很重要的判断能力,如果是你的仇人推你下水,那么他应该在岸上嘲笑你,给你留下的印象绝不该是呼唤。”
“你认为这个人在呼唤你,那么意味着你的大脑判断他或者她在渴望得到你的回应,那么是仇敌的可能性就大大缩小。对方也许是你的朋友,是你的亲人,甚至是……你的爱人。”
观复垂脸深思,没有做出评价。
南君仪顿了顿又道:“不过,我想爱人这个选项可以排除。”
观复虽然也不认为是爱人,但他还是问道:“为什么?”
“即便是你的爱人,那你也绝不爱他,因为你甚至对此没有一点感觉。”南君仪似笑非笑,“考虑到你的责任心,我想这种情况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
观复无法给出答案,也无法梳理自己残缺的那部分,他只好迷惑地重复南君仪的话:“最重要的是?”
“我想不到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人,他是怎么赢得你的。”南君仪伸手拉住了观复的外套,将人往前拉,距离近到两个人几乎都要撞上的程度,不避不让,“不过即便有,对我来讲也无所谓。”
观复的太阳穴因为这句话的暗示突突直跳。
“只是考虑到你的道德感,最好还是不要有这个人。”
南君仪微微一笑,半真半假地说出这句话,他的声音里有许多玩味的揶揄,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冷酷。
观复有些口干,肌肤上传来微弱的刺痛感:“你很自信。”
他不讨厌这种近乎酥麻的刺痛感。
“我说过,你给人太多希望了。”南君仪道,“这对天性温良的人来讲也许很残忍,可对我而言,却是趁虚而入的机会。”
观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笑。
第94章 大净化(15)
南君仪需要休息。
他没有任何困意,可是他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需要休息来缓冲,才能够重新进行运作——这并不是靠意志力能够解决的事。
可是当南君仪躺下来的时候,身体并不打算服从他的意志。平躺超过半个小时后,南君仪面无表情地看着电影院的天花板,感觉疲惫不堪,又异常恼火,陷入到了难以入眠的窘境之中。
这就是人的弊端,不像是机器想要断电就断电,人常常会出现这种需要断电却断不了电的情况,俗称失眠。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在一片寂静之中,沙发的另一头毫无征兆地陷了下去。
南君仪几乎是立刻往脚边看去,发现是不知何时睡醒的顾诗言。睡觉时她特意把头发打散了,避免头皮过度紧绷导致疼痛,导致现在看起来就像个披头散发的女鬼坐在沙发尾部。
好悬没给南君仪吓出心脏病。
“你干嘛?”顾诗言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大反应,出声询问,她垂着头,慢悠悠地在梳理自己的头发,还打了个哈欠,“一脸活见鬼的样子。”
南君仪单手撑着身体,有点头痛:“差点被你吓成真鬼了。”
顾诗言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准备开始给自己扎个麻花辫。南君仪看着她,叹了口气,用气音说话:“你压低声音说话,毕竟另外一边观复跟时隼还在休息。”
“观复和时隼?”顾诗言的语调忽然诡异起来,她的手指缠在一起,在扎三股辫,始终没有抬头,“没有啊。”
南君仪本来就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这会儿已经开始有点不耐烦了:“什么没有,他们不就在……”
他说着探出头,就要去指时隼和观复的位置,可另一头的沙发上的确空无一人,他死死地看着那张沙发,很快就站起来到处寻找。发现到处都没有观复跟时隼的痕迹,脸上不由得露出惊讶的神色。
“什么时候?”南君仪正要回头去问顾诗言,“他们什么时候走了?去哪里了?怎么没人跟我说一声。”
他一回过头,发现本该坐在自己身边的顾诗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消失了。
“顾诗言?”南君仪的声音迟疑了一瞬。
没有人回应,电影院里仿佛只留下了南君仪一个人,他转了个圈,环顾着一整个电影院,大喊起来:“别闹了!快出来!”
空空荡荡的电影院里只有他的声音在回响。
这让南君仪的脑子一下子“嗡”地一声炸了开来,紧接着眼前的整座电影院突然塌陷,就在他想要往外跑的时候,站着的地方却不稳当,脚下顿时一空,整个人就掉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有什么拽拉了下南君仪的胳膊,对方的力气非常大,南君仪还没看清是谁就感觉身体往后仰去,顿时睁开了眼睛。
南君仪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沙发边缘上,半边身体已经要往外坠了,整个人差点就要趴到地上去。
时隼跟顾诗言早就醒了,正坐在旁边,有点担忧地看着他。
“我做梦了。”
南君仪浑身上下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色奇差无比,他看着自己跟地面的距离,意识到刚刚的失重感应该就是来源于此。
“看得出来。”时隼不太客气地说,“而且还是噩梦。”
顾诗言有点忧虑地看着南君仪,递过一张纸巾让他擦汗:“我们刚刚发现你有点不对劲,可是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怕叫醒你反而耽误你休息,就等你自己醒过来了。你梦到什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南君仪摇摇头,“可能是压力有点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