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时隼举起双手投降,悻悻道:“好吧,逗你开心嘛,干嘛这么冷酷地看着我,说正事就说正事。”
既然要说正事,时隼的表情也严肃不少,他抚摸着桌子上的咖啡杯,慢慢道:“大净化的事件通常都很明确,这次虽然进了新监狱确实让人震惊,但是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例外才对——我们这次也是在这辆火车上待到净化结束为止。”
“咦?不对啊。”
时隼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皱起眉头。
观复问道:“怎么?”
时隼见是他询问,不由得浑身一震,下意识嘴瓢:“要是这样的话,难道这辆大火车也……不是,我是说这辆火车也在大净化的过程里?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能够跟原住民合作?”
“为什么这么说?”南君仪蹙眉。
“那你看嘛。我们是锚点,他们是站点,这一点说白了其实没什么差别,在大净化没来的时候,邮轮就是绝对的安全屋,我想他们的火车应该也是一样。”
这一点倒是不难理解,南君点点头。
时隼认真道:“如果是安全屋,那就意味着不会出现异常。邮轮应该没那么好心让我们在安全屋里待上好几天吧?可是也不对啊,要真是大净化来了,那火车上的这些人还这么放松,会不会心太宽了点?救我那哥们甚至今天还有约会呢。”
说人人到,时隼话音刚落,车门再度滑开,四人下意识看向声援,于是齐刷刷探出头,倒吓了来人一跳。
“呃……”站在车厢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的男人看起来有些尴尬,“我打扰你们了吗?不好意思,我没想到有人。”
南君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人,跟左弦精致的美貌不同,眼前这个男人的长相稍显硬朗剽悍,眉宇间带着一股锐气。虽然不像观复那般具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但看起来也不太好惹,属于走在路上会让人敬而远之的类型。
不过俗话说人不可貌相,从他刚刚那句话来看,这人的性格恐怕远比他的外貌要温驯得多。
“木慈!”时隼丝毫没有被当事人抓住的尴尬,甚至兴奋地冲木慈挥手,“我正跟朋友说到你呢,刚谈到你等会要去约会,你又换了身新衣服啊?”
顾诗言下意识挡住脸,对南君仪道:“我现在装不认识他还来得及吗?”
南君仪无慈悲地注视着她。
木慈看起来有点困惑,好半晌才迟疑道:“嗯……是啊,路上一个朋友说我穿得不适合去约会,所以就去换了。”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好人走在路上却突然被神经病缠住了,满心抗拒却又不好表现出来。
等等……约会?
南君仪倏然转过头看向车厢尽头——那扇通往电影院的车门后,恰巧也有一名在等待约会对象的男人。
所以,木慈就是左弦那位神秘的约会对象?
这个认知让南君仪瞬间绷紧了神经。木慈的危险也许只是外形带来的一种错觉,可待在电影院里的左弦却实打实不是省油的灯,南君仪暂时不想为了套木慈的话反被木慈身后的左弦发现端倪,于是立刻踩了一脚时隼。
时隼猛然转过头,他的神情这会儿终于跟名字有点挂钩了,的确像一只捕猎的猛禽。他对上南君仪警示的目光,似乎明白什么,脸上仍保持着玩世不恭的笑容,立刻改口道:“那祝你今天约会顺利。对了,你没带花吗?女孩子都喜欢花吧。”
木慈的神情变得更微妙了,可仍坦诚道:“嗯……他不是女孩。” 他似乎思索了一下,话说了一半又笨拙地解释起来,“而且送花给他的话……可能会被他作弄。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就这样过去的确没什么诚意,说不准带一束花是个好主意。”
是个可以利用的好人。南君仪跟顾诗言对视一眼,冷静地下了判断。
“给你平板。”南君仪之前点餐的时候就注意到还能点蜡烛花朵之类的装饰物,火车这方面倒是颇具人文关怀。
木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接过平板后下了一单:“谢谢,打扰你们用餐了。”
“没什么,非要说的话,你还救了时隼的命呢。”
木慈很快就带着送来的红玫瑰离开了,还不忘礼貌地跟众人道别,他对即将到来的约会太过期待,因此完全没注意身后四人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背影。
电影院的车厢大门应声而开,左弦望着凑到眼前的红玫瑰,略有些惊讶地挑起眉毛。
木慈咳了一声:“礼物。”
左弦出乎意料地没有出声调侃,他只是接过花,取出一枝把玩。这份安静反而让木慈有些局促不安起来,他的眼睛乱转,很快落在左弦的衣服上,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穿紫色的确实好看。”
“那么,谁给你出的主意?”
两人的声音交叠响起,又再陷入短暂的沉默,左弦率先开口:“看来有时候温如水的建议确实值得信任,你真的觉得我这么穿很好看。”
他相当笃定。
木慈的脸一阵阵发烧,眼神飘忽,差点结巴:“是……是一个朋友的朋友出的主意。”
“哦?你还有我不知道的朋友。”左弦道,“难道是约会路上刚认识的?是哪一位?还是说……是今天才出现的,几位不存在群里的新成员?”
左弦一手抱着花,一只手则晃了晃手机。
第85章 大净化(05)
南君仪当然不知道自己一行人已经露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思绪随着列车前进时轻微的晃动而起伏着:众人显然不会跟随原乘客下到站点之中,那么异常究竟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
这辆豪华列车完全是邮轮的翻版,都是提供精神休息的安全屋——车厢几乎囊括了人类大部分的所需,不管是娱乐还是吃住,从各方面的设备完善程度来看堪称奢侈,是给予在生死边游走的乘客唯一的奖励。
如果非要说不同的话,那就是这辆列车受限于车本身的设计,不像邮轮宛如一座四通八达的小岛。
逃跑的方向一旦固定,就只能坚持下去。
“嗝儿——”时隼心满意足地吃完自己那一份餐点后,打了个快乐的饱嗝,见众人心不在焉,又再度提起那个合作可能性来:“你们看你们看,木慈人很好吧,刚刚他看到我在水族馆里咕噜咕噜的,奋不顾身地来救我。从他身上,我看到人性的光辉!我是认为跟原住民合作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
南君仪不奇怪时隼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时隼的性格并不止戏剧化的跳脱,还有相当乐观积极的一面,邮轮里的群体活动几乎全是由他组织发起。
因此,时隼的行动方向往往更倾向于合作。
观复摇摇头,打破时隼的幻想:“木慈是个好人,不意味着其他人同样是。他约会的对象就是个很难缠的人。”
“什么?”时隼大吃一惊,“难道你们早在我之前就见过木慈了?还调查得这么深入?怎么连他的约会对象是什么人都摸清了。”
“拜托你能不能不要耍宝。”顾诗言有点无语,“八成是他俩撞到木慈的约会对象,而木慈又往里走,这火车上人少到掰手指都数得过来,这点线索很难联系起来吗?”
时隼悻悻道:“活跃下气氛嘛,太紧张对身体不好,更何况不是有你在解释吗?我觉得可以节省点脑子放在必要的时候在思考,想太多脑细胞会死掉的。”
顾诗言:“……”
最终顾诗言只是瞪了他一眼,还是认真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我认同观复的想法,木慈人很好是一回事,可是这辆火车的原住民值不值得信任是另一回事。要知道,他们跟我们一样,都在这种不见天日的监狱里呆着,还不知道会呆多久。”
时隼的表情终于彻底严肃起来。
他当然明白顾诗言话中的暗示:在这场永无尽头的囚禁当中,不是所有人都能始终保持着理智,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自己的命运。总会有人会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不幸怀有怨恨,并且选择将这股怨恨发泄到其他人的身上,从而做出报复社会的行为,毕竟他们的生命本就被标上了倒计时。
杀一个不亏,杀两个稳赚。时隼见过这样的人,而且不少。
火车上的乘客们是因为有共同的利益,不意味着他们会将来自邮轮的“外人”也认成同伴。甚至于,火车上的乘客说不准还会认为是邮轮上的人带来了大净化。
而在火车的幸存者当中,很有可能存在杀过人活下来的危险分子。
就在时隼想要开口的时候,车厢的顶灯突然快速闪烁起来,刺眼的白光以相当可怕的频率忽隐忽现,让四人都感到相当强烈的不适。
高强度的频闪维持了好几分钟,四人只觉得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都感头脑昏涨,眼前一片昏花,大脑里的思维仿佛被电流清空了一般,只余下一阵阵刺痛。
“啪嗒。”
车厢里的灯光彻底熄灭了。
视觉残留的雪花斑点像老电视故障时屏幕上的噪点,即便在雪夜里也持续晃动着,南君仪整个人瘫软在椅子里,握着椅子把手的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将金属捏变形。
好一会儿,那些雪花与痛楚都消退了。
南君仪的视线先恢复过来,他可以看到其他人的情况:观复已经站直了,正在扶倒在椅子里没有动静的顾诗言;其次是时隼,他跌在地上打着滚。
很奇怪的是,这一切仿佛隔着层玻璃。南君仪觉得自己看到了这一切,又并不是真正看到这一切,他没有任何感觉,他明白自己应该做出反应,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该做怎样的反应。
他只是看到这些。
玻璃窗外的雪原在幽微的月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透过玻璃勉强照亮了这节漆黑的车厢,整个世界都像是被这种诡异的冷色调笼罩住了。
南君仪着迷地看着这片平静刺眼的白色,虽然空荡荡的大脑里总是存在某种怪异的违和感,但是他并没有寻找到源头。
“不要看。”
忽然,一只手笼住南君仪的眼睛,彻底将了雪光跟南君仪隔绝开。
南君仪的世界再度陷入黑暗,明明遮住的是眼睛,他却好像被水浸透了口鼻。
这让南君仪剧烈地呛咳起来,宛如溺水的人挣扎着露出水面,这股咳嗽来得太厉害,他根本停不下来,感觉到整个胸腔都在震颤着。很快,一只手落在他的背上,轻而缓地顺着气,直到不存在的水从他的肺部清空才停下。
“呼吸。”那个声音冷淡地命令他。
南君仪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那只手从背后转到他的胸口,引导着呼吸的起伏,终于让他感觉到自己对身体的掌控。
他在颤抖,眼泪则顺着脸颊不断地流淌下来,这让南君仪感觉到一阵软弱的动摇,下意识抓住在胸口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放开。
“没事了。”那熟悉的声音再度出现,仍然很冷淡,却很耐心,连同那只手也没有抽回,“还能站起来吗?”
南君仪闭着眼睛点点头,他的眼泪悬挂在眼睫毛上,看上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感。
当那只手要松开时,南君仪下意识抓紧了,于是手又再度停下来。
“开始出现异常了。”观复的声音很平淡,“但不是雪光有问题,是频闪跟强光导致了你们生理性的感官失调,诱发光敏性癫痫,导致你们出现眩晕、呕吐、抽搐的反应。”
时隼大概是已经恢复过来了,他翻了个身,有气无力道:“我知道这个,我玩游戏的时候经常有提醒的!我还能背出来呢:部分游戏因素可能导致极小部分人群诱发癫痫,如果您在游戏过程中出现任何症状,包括头晕、目眩、肌肉抽搐、失去意识、失去方向感、抽搐或自己无法控制的动作,请立刻停止游戏并咨询医生。”
顾诗言发出几声干呕:“你背这个干嘛?更何况……都已经失去意识要怎么停止游戏啊?能不能稍微合理一点。”
“重点应该是停止游戏吧?”时隼努力爬起来,他在原地晃了晃,脸色惨白得像刚死过一次,还没完全恢复过来,“我怎么到现在还找不到退出键?”
南君仪已松开了观复的手,他的理智终于回归,不太自然地看了一眼观复,观复看起来倒是没有太多的反应,只是静静看着窗外。
雪原上不知何时站满了人影,火车不停地前进,这些人影始终如影随形地跟随着火车,倒映在玻璃窗上。
其中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都穿着不同的衣服,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些人七窍流血,有些人则面色惨白,脸上或哭或怕,油然而生一种凄凉诡异的气氛。
这些人看起来就像一具具死相各异的尸体被排排竖在雪原之中,倒映在玻璃窗上,像一张诡异的集体遗照。
南君仪被这一幕震惊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人,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被人重重砸了一下,几乎就要晕厥过去。那些早已死去的人影同他对视,无数双黯淡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他,那些悲伤绝望的脸上忽然溢出一种诡异的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这让南君仪惊叫一声,下意识站起身来,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响声。可再仔细一看,那些脸上又恢复了或绝望或哭泣的哀愁面容,仿佛笑容只是光影交织的短暂错觉。
“你觉得,那些……外面那些人会是……火车上死去的乘客吗?”南君仪觉得自己的嗓音仿佛被砂纸磨过一般,喑哑得不像话。
观复冷静地点了点头:“大概率是。”
这时候顾诗言也已恢复过来,她仍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脸上像覆盖上一层事不关己的面具,面无表情地说:“我们也会这样吗?死也逃脱不了,这不单单是他们的遗照,也是我们的,对吧?我们也会被困在这里,永远,连死亡都不会是真正的归宿。”
观复淡淡看了她一眼:“如果这是你为自己预设的结局,那么我想你的愿望很快就会成真。”
时隼瑟缩了一下:“他们会进来吗?他们人多势众,要是不讲武德围殴我们,观老大再有实力,也双拳难敌四手啊。先说好,我脚软手软,现在估计来个小孩子都能把我打趴下。”
南君仪:“……”
顾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