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南君仪现在就属于后者。
由于没有服务员,主餐厅的服务是由送餐机器人一手包办,实际上也算不上服务,因为这些智能机器只负责上菜跟倒酒。
至于餐厅里没有厨房,菜品到底是从哪里来,倒是有人试图深究,不过最终没有结果。
等南君仪吃到主菜的时候,顾诗言终于出现在餐厅门口,她带着个三球冰激凌落座,接过了机器人为她倒上的香槟。
“林雪的号码消失了。”顾诗言抿了一口酒,晃了晃浅碟型的香槟杯,看着金色的酒液在杯中打转,“我还以为她的好运会延续下去呢。”
南君仪道:“太依赖运气并不是明智的举动。”
“真刻薄啊。”顾诗言叹了口气,“那么,这次是什么情况?”
大部分乘客在回到邮轮上之后,为了逃避死亡挥之不去的阴影,往往会陷入醉生梦死之中,躲在安逸的假象下。
复盘各自的经验这个提议,在最初的短暂实施过后,就因为众人的情绪崩溃而被迫结束了——大多人不愿意也不敢去回忆同伴的死亡,更别提重温死里逃生的过程。
他们从没有得到过真正意义上的安全,不断的复盘只会让精神更加紧绷。
至今仍保留着这个习惯的人只剩下了南君仪跟顾诗言。
南君仪将这次的经历简单讲述一遍,说到半途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开始发抖,餐具磕绊在瓷碟上显得格外嘈杂。
他索性中止进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帮鬼的没死,帮人的倒是死了。”顾诗言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没再多提林雪的事,“不过你们这次遇到的情况倒是出乎意料的棘手,要是全员或者大半都是善良阵营,进了疗养中心,安全固然有保障,可要是查到融合岂不是猴年马月的事?”
南君仪淡然地摇摇头:“未必。”
“哦?”
“既然融合点是在老疗养院里,这意味着疗养中心一定会存有疗养院的相关资料。”南君仪回答道,“为了寻找锚点,早晚会将整个区域查个遍,一旦在新区域发现污染,就能够找到线索。”
顾诗言托着下巴追问,手指在细长的杯脚上打转:“那要是所有人都去了老疗养院呢?”
“那也很简单。”酒精缓和情绪,南君仪的身体再度恢复平静,“不过是融合的时候缺少保护者而已,医生护士跟怪手始终是不同的立场。到时候就可以验证一下,对医生跟护士来讲,到底是融合更重要,还是违规更重要,这也是一个思路。”
顾诗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突然一笑。
“怎么?”南君仪问。
“没什么。”顾诗言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我只是很难想象,你这样的男人也有一天会说自己没有办法了。”
南君仪的手一顿:“是邱晨?”
“是哦,那孩子可是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就差你性转一下,他从此以身相许了。”顾诗言扭过头去看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面,“真好呢,我也想有这样可爱的男孩子夸我。”
她的肩膀不住耸动,显然是在憋笑。
南君仪神色冷淡:“这是命,羡慕不来的。”
顾诗言实在没忍住,拍着桌子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笑声,机器人侍者及时接住掉落的酒杯。
在又满上一杯香槟之后,顾诗言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忽然开口:“对了,我要下去了,明天下午两点。你八成不会来送我,可以借这个时候趁机多看我两眼,免得以后见不到。”
“我没看到海报?”
顾诗言笑了笑:“是今天早上九点才出现的邀请函,你睡到现在,怎么可能看得到呢?”
南君仪沉默片刻:“是什么情况?”
“不好说,是一栋公寓。”顾诗言倒是很乐观,“八成是杀人做法之类的凶宅,不外乎惨死过人,或者是边缘人士的聚集地,还有可能是变态杀人狂。要到时候才知道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了。”
南君仪吃了会儿甜品,回想着群里的信息内容,他依稀记得没有人提起相关内容:“这次只有你一个人?”
“是呢。”顾诗言深深叹了口气,捧着脸,“是不是很可怜,又悲惨又不幸,是命运多舛的大美人吧。连这么冷酷无情的你都有温柔可爱的林雪陪你一起下去,我居然只能形单影只地离开邮轮,独自去面对不知道会是什么模样的新人。”
南君仪淡淡道:“你有时候说出来的话,让我实在很想做一些有失风度的事。”
顾诗言怜爱地看着他:“你现在对情绪的控制能力已经变得这么差了吗?”
南君仪懒得跟她继续纠缠这些废话下去,就将这段闲聊停在了这里。
邮轮上的时间与下船的时间并不互通。
曾经有些人下船过了七天,回到邮轮上时发现才过去一天;有些人下船明明只过了两天,邮轮上却已经过了小半个月。
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比十五天更长的情况出现。
这其中的规律莫名其妙,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就如同邮轮筛选寻找锚点的合适人选这一机制同样的神秘莫测。
好在这两点虽然毫无头绪,但是在组队方面,起码有一些规律可以摸索。
邮轮上最常见的配置其实是两到四名老人,一旦超过五人,就意味着相关锚点相当棘手——通常是随机匹配,不过也偶尔会出现长期被选中一起寻找锚点的固定搭档,至今最高的纪录是连续找到三个锚点。
之所以没有更长的纪录,倒不是邮轮事不过三,而是这对搭档在第四次寻找锚点时全灭,没有上船。
而在邮轮之中,最危险也最稀少的情况,就是落单。
南君仪有过一次落单的体验,称得上相当危险,人跟鬼都成为敌对方的滋味不太好受。
“最好装成新人。”最终,南君仪提出了唯一的建议,“别让他们找到理由把你排斥出去。”
顾诗言收起玩笑的神色,终于正色起来:“我明白。”
匆匆结束一餐之后,天色渐渐暗下去了,顾诗言看着窗外被夕阳染红的海景,脸上出现一丝怅然之色。
“南君仪,你还记得过去的事吗?”
南君仪不解地抬起头:“嗯?”
“拿到邀请函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像曾经住在一栋公寓里,那里隔音很差,楼上正好有一对小情侣,经常半夜慷慨大放送全损音质,搞得我的睡眠质量非常一般。后来我觉得很孤单,买了一个巨型的玩偶,可最终又嫌它太大了,就摆在了客厅里……”
南君仪耐心地听她喃喃着这些琐碎的小事。
“可是那个玩偶长什么样子,我已经不太记得了。”顾诗言道,“就连公寓的模样,还有常来找我玩的朋友,也都想不太起来了……”
南君仪淡淡道:“说明那些并不重要,不是吗?”
顾诗言微微一笑:“说得也是,那些都只是身外之物,一点也不重要。不过……也不是完全不重要,不然想起来的时候,我为什么会感到怀念呢?”
“可是我又还能保留这些记忆多久呢?”顾诗言喃喃着,“保留着……不被这艘邮轮吞吃掉。”
南君仪很现实:“比起考虑这些,不如先想想怎么活下去。”
顾诗言轻笑出声:“你真是一个完全不懂得浪漫的男人,生存跟生活可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如果真的没有了过去的记忆,那不妨想想现在跟未来。”南君仪端着酒杯的手一顿,“去看那些新的风景,去创造新的记忆。”
“呀!”顾诗言故作吃惊,捂住嘴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柔,居然会安慰我?”
“不必客气。”南君仪抿了口酒,“只是不想你哆嗦个没完。”
就在这个时候,香槟杯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这才发觉主餐厅里不知道何时来了一位有过一面之缘的“熟人”。
观复。
观复正在独自品尝餐前酒,看情形坐下应该有一会儿了,不知道听见多少,可神情没有任何异常,似乎不打算发表什么感想。
“观复。”顾诗言热情洋溢地打了个招呼。
说不太好观复的表情是纯粹的冷漠还是有意回避,他对于顾诗言的自来熟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而后点了一下头作为回应。
还没等南君仪对顾诗言的吃瘪露出恶意的笑容,顾诗言又颇为殷勤地询问:“要过来一起坐吗?我们这边视野是最好的,正好可以看到整片海景,没有任何遮挡。”
南君仪笑不出来了,他闭上眼睛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是怎么跟眼前这个疯女人交上朋友的。
他很确定顾诗言看得出来自己不太喜欢观复,所以这明摆着就是故意找茬。
为什么顾诗言的忧郁跟惆怅不能延续得更长久一点呢?最好能维持到他离开餐厅。
南君仪开始后悔刚刚浪费口水安慰顾诗言,一定是死里逃生让他的大脑消耗过度了。
观复皱起眉头,神色细微变化着,看上去介于“直接动手解决这两个聒噪的麻烦”和“看着海景吃大餐听起来似乎很有诱惑力”这两者之间,很快他的脸上恢复空白,变得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说:“好。”
顾诗言完全没有掩饰她得意的笑容,相当殷切地从机器人上端来新的全套餐具,甚至拉出南君仪身边的座椅,彬彬有礼地邀请观复入座。
观复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他选择坐在了南君仪对面的空座椅上。
南君仪忍不住笑了出来。
顾诗言面不改色地将椅子推回去,她很少因为这种小事感到尴尬——倒不是说完全不尴尬。不过等到顾诗言真正坐下来的时候,她难得有一点点后悔自己的草率了。
观复实在是个很有压迫感的男人,特别是当他不想说话的时候。
哪怕他相当英俊。
“嗯……”顾诗言故作轻松地打破这份由观复带来的死寂,“说起来我都没怎么在自助餐厅看到你,你很喜欢主餐厅的菜吗?”
观复慢条斯理地开始品尝端上来的前菜,刀叉与瓷盘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连头也没抬:“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去自助餐厅?”顾诗言努力地活跃气氛,“那里起码可以随便挑选自己喜欢的食物。”
观复平静得有些可怕:“因为这里很安静。”
顾诗言:“……”
南君仪:“……”
这下轮到南君仪憋笑了。
“哈哈哈哈……这样啊。”顾诗言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正在看戏的南君仪,南君仪偏开脸,对海面上的某朵浪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就在这时,南君仪的余光忽然瞥见顾诗言的神情,他心下突感到一阵不妙。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顾诗言已经站起来,神色极其夸张惊讶:“哎呀!都到这个点了,我还约了人看电影呢,真是对不起,你们在这儿慢慢享用晚餐吧,我得先走一步了——”
南君仪:“……”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顾诗言厚颜无耻的程度。
顾诗言走后没有多久,手机上就跳出了她的新信息。
顾得猫宁:“特意留出空间给你跟观复好好相处,船上可不能对同伴带有太强烈的抵触情绪,不必感谢我,为你介绍新的伙伴是我该做的,下次请你吃饭。爱你哦啾咪(づ ̄3 ̄)づ。”
南君仪差点气笑了,酒杯在手里咯吱作响。
“她似乎有意留出空间让你我独处。”
观复的咀嚼声也几乎没有,对刀叉的使用看上去简直不像在进食,倒更像在悄无声息地分解猎物。
他看向南君仪。
南君仪这才注意到观复有一双灰紫色的眼睛,冷而薄,如同两枚打磨过的水晶,就算这样烫的夕阳也暖不透。
观复坐得很端正,挺拔似雪原中的白杨,这会儿微微垂着眼睛,灰紫色的眼珠往下压,居高临下的姿态令他看上去几乎像是一位向尘世投来注视的神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