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很快,南君仪的脑海之中就浮现出一个念头。
记忆。概念。常理。
南君仪需要那只船,于是精神之海为他制造出了那只船,船只是投影,正如同邮轮一样,人类需要它时,它便存在。
它对于精神之海而言,同样只是一个投影,一个来自南君仪记忆中的投影。
又或者,这就像是水一样,水上的人是真实的,可是水面中的人只是一个虚影,南君仪正站在一个虚影之中,当然看不到真实的人类。
但是,他该怎么前往实际的世界?
南君仪感到困惑。
困惑有助于思考,却帮不上别的忙,南君仪只好开始在邮轮里游荡,试图寻找一些线索。
他仍然有人的脚步声,能够发出人类的声音,他能够轻易摆布邮轮上的食物跟餐具,而邮轮看起来还维持着人类能够使用的模样,光洁如新,仿佛隐形的人在这里勤奋地打扫过,每张桌子都很整洁,每张座椅也都等待着人拉开。
仿佛在等待着客人。
但那些客人并不会来到这里,他们不在这片投影里,在另一个地方,在水面之上,在真正的邮轮之中,在那个无法看到污染却能够承载人类的实际空间之中。
这里是真实,虚假的真实。
路过宴会厅时,南君仪下意识看向玻璃之中的自己,那里面并不存在一个人,只是一团混沌的物质,他仅存的身体已经被完全吞噬。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想。
南君仪很少后悔,他认为后悔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表现,一种欠缺自我认知的体现,一种承认自己失败的行为。
然而此刻他在寂静之中感觉到微弱的后悔,直到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在这里。”
那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而稳定,就如同南君仪曾经听到过的无数次一样。
如果不是南君仪足够熟悉的话,他恐怕很难听出那平静之中的一丝颤抖,但是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感知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声音带来身体的共振。
南君仪转身时,被带入了一个鲜艳缤纷的世界,音乐跟人声骤然在耳边炸开,眼前的一切都染上了色彩,人们在不停地旋转,舞蹈,鲜艳的舞裙形成彩色的圆圈,那些面目陌生的人在欢笑中哭泣,在哭泣中欢笑,然后醉倒。
观复就站在人群之中,他紧紧抓着南君仪,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灰紫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南君仪的脸庞,就好像南君仪没有任何变化一样。
然而,很显然不是如此。
“你……”观复迟疑而茫然地说,“你……不再是你了。”
他的神情难以捉摸,在骤然被巨大的幸福与喜悦击中后,他又陷入极度的恐慌而无助,南君仪不需要察言观色就能感觉到他的内心,这种联系就像是水底下的暗流,难以看清,却容易感受。
“对你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南君仪沉稳地问。
观复摇摇头,他抚摸着南君仪的手臂,低声呢喃:“我不知道,从有限变成无限,从有始有终变为无始无终,对你而言是好事吗?是我污染了你吗?是我强行将你带到我的世界来吗?”
“那倒没有。”
南君仪很爱他没错,也承认对观复的爱使他盲目,可做出选择的人始终都是南君仪自己。观复再如何全能,南君仪也不认为他具有这样的伟力,能够强行改变自己的心意。
还不等他们说得更多,一对俊男美女拿着酒杯走过来,他们的面容都很陌生,起码南君仪没有任何记忆,应该是新上船的人。
不过这不是多么奇怪的事,观复既然找了不少人来测试他的锚点,那么邮轮上必然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
或生或死,更换一轮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你的朋友吗?”女人微笑着询问,她的目光在观复的身上打转,只淡淡扫了一眼南君仪,看起来对他并没有太多想法。
倒是男人惊讶地看着观复握着南君仪的手,神色有些玩味。
“不。”观复摇摇头,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南君仪左右,柔情道,“他是我的唯一。”
观复对别人的目光从来不怎么上心,人家喜欢他也好,讨厌他也罢,对他而言都毫无所谓。至于南君仪,他才从精神之海中苏醒过来,许多思绪混乱一片,他梳理清楚自己的事已经颇为困难,更何况旁人,因此也对他人漠不关心。
这热热闹闹的宴会之中,他们两人只一心一意地看着彼此,不再多说什么,就很快一同离去了,将满腹疑虑的旁人抛在身后。
南君仪下意识仍想回自己的房间去,然而他离开得太久,房间已经易主,正巧遇到新房主出门觅食。那是个性子似乎有些怯懦的年轻人,戴着圆框眼镜,小老鼠般不安地左顾右盼,见着他们也甚是惊慌,连眼睛都不敢对上,贴着墙壁谨慎地离开了。
这让南君仪感到一丝好笑,他望着门上那个熟悉无比的号码,忽然一阵恍惚。
观复只是在旁边问他:“你还想住在这里吗?”
于是南君仪转头看他。
此时观复倒显得比南君仪更像是人类了,他认真地告诉南君仪:“我可以跟他谈谈。”
南君仪淡淡地笑了起来:“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也学会欺压别人了。”
这当然是玩笑,观复流露出些许困惑,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这么说,南君仪也无意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过久,他只是轻轻道:“走吧,我们去你的房间。”
观复的房间仍然那么简单,简单得就好像从来没有人在这里生活过一样。考虑到南君仪成为锚点之后,他们房间里的一切都应该彻底消失了,看来观复对于住在哪里确实没有太大的讲究。
不过装饰倒是变得很突兀,观复也许尽可能地想保留他存在的痕迹,可那些痕迹因为南君仪才有意义,于是他很快就放弃这一行为,以至于房间的布置显得有点乱七八糟。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观复仍然固执地询问,他犹豫了一瞬,轻声道,“我能感受到你,可是这种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你变成了跟我一样的……存在,是吗?”
南君仪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微微一笑:“你不高兴吗?”
“我……”观复眉头紧皱,他的眼神流露出某种近乎脆弱的情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如果这一切不是你想要的,这里本来只有我,我可以忍受,可是你……我不能再失去你。”
“你问我是怎么回来的。”
南君仪的声音仍然很平静,这并不正常,然而他的内心从未有过如此的宁静,这种平静与冷漠不同,更接近安宁。
“我听到了你的声音,在我死去的那个瞬间,我感觉到你在流泪,所以我才回来的。”
这话半真半假,南君仪确实感觉到观复在呼唤自己,可流泪这件事,不过是他消失之前看到那双眼睛里含着泪,观复当然会为他流泪,尽管他没有看见过,却也不难猜想。
“是吗?”观复忽然靠过来,沉重地依偎在南君仪的肩膀上,“只要我流泪你就会回来。”
“是。”
第222章 终局(12)
从人转变为精神之海的一部分是一种极奇妙的感觉。
这一点与观复截然不同,观复自诞生起就接受自己的本质,记忆不意味着任何事,他在任何时候都遵循自己的本能行事。
而南君仪则不然,他在此之前是一名人类,充其量是一个有些许不幸往事的人类。人类的生存方式与规则仍然牢记在脑海之中,这令他时常对精神之海的链接感觉到一阵恍惚。
邮轮默许他的进入,容忍他的存在,也同样无视于他的存在,没有帮助,没有房间,当然也不再有锚点。
在这艘邮轮上,南君仪既不再是乘客,也不再是受害者,更不会是任何人的同伴。
甚至可以说,他的所有都被彻底抹去了。
南君仪本以为自己在感受这一切的时候陷入痛苦,毕竟他曾经那么在意自己的存在,自己的价值,在意自己被接纳,在意自己与世界的联系,他曾经毫不犹豫地想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冰冷现实,可现在真正感受到了,却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被抛弃的童年,孤独的生活,对自由的执着,对于爱的恐惧……
体面能够遮掩这些疮疤,却无法真正治愈它们,它们仍在疼痛,只是人们总能习惯疼痛,正如同习惯幸福一样。
以至于一旦放下这些塑造他,困扰他,定义他,又缠绕他的东西,南君仪甚至松了口气,就像脱下一双穿习惯了却不合脚的鞋子,仅剩下些许茫然。
于是南君仪如同幽灵一般游荡在这艘从来就没有目的地的邮轮上。
阳光笼罩在他的身上,这是现实世界与精神之海的交界地,不像更深的精神之海,只剩下一片静谧,没有任何感觉。
在这里,人们仍然拥有人类的所有感受,南君仪看着自己的双手,阳光从手指中渗透,肌肤感觉到热意。
但并不只有热意,还有更多,更强烈的感受,从邮轮上传递过来,南君仪能看到这艘邮轮已然锈迹斑斑,它即将要开始自洁。
这个认知不是看到,也不是听见,更不是经验所得出的总结,就只是一种感受。
没有任何事会比自己的感受更强烈地告知南君仪,他已不再是人。
不再是个凡人。
这未能在南君仪的心底产生任何悲哀,他本以为自己多多少少会陷入到某种哲学思考当中去,可事实上他什么都没有想。仍然站在这里,仍然能够注视观复,这就已经足够了。
邮轮的行动几乎没有任何颠簸,南君仪在一片平静之中感觉到观复的存在,这有点像一种定位,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当时观复能够抓住自己了,他也一样能够抓住观复。
这种过度的亲密感让南君仪不太适应,人类是一种需要私人空间的生物,这就是为什么他站在这里,闭上眼睛享受阳光。
精神之海里没有太阳,这太阳大概是从现实世界到来的,它无法更深入,却慷慨地在交界处散播温暖,落在精神之海的又一造物上。
在此之前,南君仪从没有想过它的存在,更没有意识到阳光竟然是这样一种奢侈的东西。当他几乎体验到死亡的寒冷与精神之海的静谧时,阳光突兀变成一种弥足珍贵的权利。
它并未因为南君仪的变化而刺痛他,只是升起落下,照耀一切需要它的人。
也同样晒伤他。
南君仪的肌肤因热度而感觉到些许刺痛,于是他退后一步,走入到凉爽的阴影当中。
回房间的路上,南君仪再一次遇到那个女人,那个他回到邮轮上时见到的陌生女人,她当时显然对观复有些兴趣,却立刻被扼杀了。
女人全副武装,神色凝重,看上去即将要进入锚点。
“祝你好运。”南君仪打了个招呼,颇为轻柔地说道,“希望你不会赶上大净化。”
女人的神情惊疑不定,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她看了一眼手表,匆匆离去,只是对南君仪点点头。
南君仪回过头望着她的背影,看自己奔波与看他人奔波的感觉截然不同,这种滋味有一点寂寞,可也有一点有趣。
他忽然有点喜欢起这种故弄玄虚的卖弄来了。
也许……他可以在这艘邮轮上找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来做。
………………
没有人知道观复到底在这艘邮轮上呆了多久。
人来了又走,老人消失,新人取而代之,一轮又一轮的大净化,邮轮的规则清晰又简单,仿佛每个人自降生起都要对抗自己的命运而命运只告诉他们做人只需要学会吃喝拉撒那样的简单。
在人们的一头雾水之中,观复始终在那里,进入不同的锚点,再全身而退。
有时候全员都能侥幸生还,有时候则只有他一个人,可这并不妨碍人们乐意跟观复组队。
毕竟观复带来了各种意义上的安全跟公平,人们常常需要一个领袖,领袖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秩序。
到了最后,甚至没有人觉得观复会离开这艘邮轮,他似乎天然成为所有人的港湾,所有人的守卫者,所有人的方向。
也有多愁善感的人为观复感到悲伤,感到沉重,拥有这样的能力并不意味着就要担当这样的责任,然而人们通常软弱且惧怕孤独,这两者迫使他们寻求安全。
而观复从不动摇,他不为任何人动摇,不为任何观点动摇,也不为任何信念动摇。
而与观复不同的是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