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观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回答:“不知道。”
“你撇下了他们?”南君仪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轻声道,“你……你撇开他们来找我?任由他们跟那只奇美拉面对面?”
观复摇了摇头:“我没有撇开他们。”
南君仪看着他。
“我只是没有选择他们。”观复重新站了起来,蛇尾仍然缠绕着他,冰冷的鳞片微微摩擦着,感受温热的身体下跳动的心脏,他低头看着南君仪,平静地说道,“我只是想到了你,我想要先确保你的安全。”
南君仪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觉得,那颗心会在奇美拉的身上吗?”
“什么?”观复没有反应过来。
“那个诱饵,那个人。”南君仪耐心地说,“既然奇美拉身上有个人,那么考虑到它是以一堆动物形态组成的,这个作为诱饵的女人很可能是动物之一,她只要完整,也必然是拥有心的,对吧?”
观复思索道:“也许。不过,我不认为他们经过这个夜晚还拥有勇气去抵抗那只奇美拉。”
南君仪没说什么,只是轻声道:“我们出去看看吧。”
奇美拉已经远离,夜晚再度恢复寂静,不少房间都开着,也有几间房门紧紧关闭,南君仪对他们的了解不深,不确定是谁。
倒是观复见他往回看,介绍了一句:“羊女、水豚、狐狸都没出来。”
“那你呢?”南君仪问。
“我在麋鹿之后。”观复道,“他最先冲出来,然后是我,过了一会儿是鸟女,然后时隼,再然后我就记不清了,最后一个是狼人,他到的时候,正好看到豹女彻底成为奇美拉的一部分,然后他就往楼下跑了。”
南君仪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为什么会出来?为什么?如果你想救她本来该是第一个,但是……你迟了一步。”
“我没有想过救她,因为这会违反规则。”观复干巴巴地说道,“但是有人违反了规则,他冲出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所以我才打开门。”
这让南君仪轻轻笑了起来,他靠在观复的肩膀上,轻声道:“难怪你没有想到,我也没有想到……谁能想到他白天还跟松鼠掐架不愿意让人占便宜……他甚至还带着伤。”
“如果现在夸赞他有一颗完美的心,似乎会显得有点地狱笑话。”
第195章 兽(08)
这个夜晚似乎格外的长,大家分明只睡几个小时,可眼下却都没了半点睡意。
精力不济的身体拖累理智,每个人都聚集在大厅之中,眼睛微眯,陷入无声无息的焦虑之中,却没有人敢真正地闭上眼睛。
仿佛那头恐怖无比的怪物仍会突然杀个回马枪。
麋鹿躺在地毯上,时隼在为他的前腿更换新的绷带,剧烈的动作让伤口再度撕裂,传来比中箭时更加清晰的疼痛感。勇气一旦消失,就只剩下一个藏在鹿皮里的脆弱凡人,为痛苦而嗷嗷叫唤。
时隼有些无奈:“哥们能不能把你的帅气时间延长一点?”
麋鹿几乎含泪:“我也很想,可是你能不能下手轻点。”
鸟女看着他们,忧虑的脸上仍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她走过来,轻柔地为麋鹿的伤口扇风,她做不到太多的事,清凉的风模仿着吹拂的气息。
麋鹿抽着气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这是有科学依据的。”鸟女微笑道,“我特意去查过,想知道为什么所有人在小时候都会得到吹一吹就减轻痛苦的说法。”
时隼看了她一眼:“所以呢?是什么科学依据?”
“我也忘记了。”鸟女耸肩,“好像个神经元啊,触感什么的乱七八糟的相关的,还有说能转移注意力的,反正确实有点效果,聊胜于无吧。”
时隼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指望能有点科普听,可能是我太习惯我那几个百科朋友了,他们老是滔滔不绝地给我科普一些我压根记不住的知识,显得他们很聪明。”
“那抱歉。”鸟女不那么真心地说,“不是每只鸟都很聪明的。”
这次轮到麋鹿忍不住笑出来了,然后一笑就拉扯到他的伤口,于是他又低低地咆哮起来,听起来居然有点像驴叫。
这让时隼跟鸟女憋笑憋得非常痛苦。
大厅的门很快就被打开,观复跟南君仪走了进来,南君仪特意看了一眼,发现除去豹女跟留在房间里的三只动物之外,其他动物都在这里了,且完好无损。
这勉强算是一个不错的好消息。
狼人看到他们出现,终于从倚靠着的桌子前直起身来,他摘下眼镜,手还微微有些颤抖,毛茸茸的爪子拿着一块布,细致地擦拭着镜片,然后重新戴上,他看向观复,神色有点怨毒,脸上浮现出一种讥讽:“所以,你当时逃走就为了去救人?”
话音刚落,狼人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无法自由行动的南君仪身上,嗤之以鼻道:“很高尚的理由。”
狸花猫轻轻从椅子上跳下来,南君仪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忽然觉得有点怪异,不确定这只猫咪之前是不是这么的……动物化。
“高尚?”观复困惑地挑起眉毛,似乎对这个理由感到莫名其妙,只是淡淡陈述了一句,“我没有麋鹿这样的品质,对我来讲,他更重要而已。”
狼人一噎,似乎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狸花猫微微摇晃着尾巴,摇头呵斥道:“好了!他们本来就是一对,而且蛇男他本来就没办法移动,跟残疾人有什么差别?难道我们敢说自己就不会更在意自己亲近的人吗?我们的确是同伴,可是同伴不代表要丧失人性,狮子离开确实让我们更危险,可是他在原地又怎么样?”
“又怎么样?”狼人低吼一声,“说不准我们能反抗成功!”
“是吗?”通常男性的恐吓会带给女人极深的恐惧跟威胁,狸花猫却不甘示弱,她跳到一个木桶上,跟狼人平视,冷冷道,“如果我们所有人的希望都必须要寄托给狮子的话,那么你现在在做什么?找死吗?既然你有求于他,难道不该祈求他?你只是在发泄你的压力,发泄你的失败,想通过审判别人做得不够好来转移这种焦虑跟恐惧而已!”
狼人大怒,对着狸花猫低声咆哮起来,他俯下身,生平第一次真正像头狼而不是一个人,眼镜很快就掉落在地上,热气从鼻孔里散出。
时隼一边给麋鹿加快包扎,一边立刻大叫起来:“喂喂!有话好好说!”
马男也立刻上前,试图控制局面,狸花猫却只是冷冷地看着所有人,尽管为两人说话,可是她看向观复跟南君仪的目光也充满厌倦:“你们也许很有经验,是老玩家,有自己的想法,也更相信自己人。我不在意,也不在乎,我只知道如果你们只觉得对方更重要的话,那你们到最后也只有对方而已。”
她很快盘坐下来,慢慢舔舐起自己背上的一个小伤口。
南君仪注视着这个细节。
狸花猫似乎开始……接纳她的动物本能,这会是一件好事吗?还是说,压力跟焦虑会导致他们变得越来越像野兽……
狼人被马男狠狠压制着,他不甘地刨着地,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呼噜声,不过暂时看起来是被控制住了。
至于那句评价……
南君仪一时间觉得有些新奇,长久以来总是他们在介怀新人们不肯好好合作,不肯老实听从安排,临到头来,新人也厌倦他们自成一套的规则。
这倒是件有趣的事。
他当然明白狸花猫的意思,人们常为爱意行动,然而太过专注眼前的人,也必然会失去眼前的人,特别是在这样险恶的环境之下,不是每个人都能及时赶到。
观复是为了他。
这本不是精神之海制造出观复的目的,如果这是一本小说,那么观复的诞生理应是为了更伟大的使命,更伟大的命运,他自有崇高的目标将去实施……
可现在观复就像是一个凡人,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为他所爱的人头昏脑涨。
这是观复选择的人生。
南君仪不记得自己有教他爱得这么深过。
这时候时隼走过来,他刚刚洗了洗沾了血的兔爪,这会儿拽着一块干净的毛巾在擦手,毛茸茸的毛发打湿后完全贴合在爪子上,被搓揉地一团混乱,他的声音打断了大多人的思绪。
“猫猫小姐。”时隼说,“我完全赞同你的看法,不过我也有一些话要说,那就是换做是我,也不会抛弃老南,呃,就是蛇男。”
狸花猫看向他。
“就像你说的,他现在只有一条蛇尾,没办法自己行动,基本上帮不上什么忙,可以说完全就是个拖累。”时隼挠了挠鼻子,“但是这不是他自己能选的,说白了,我们之所以没有变成他那样,只是因为我们的运气比他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南君仪凑近观复轻声道:“你有没有觉得时隼好像在偷偷地骂我。”
观复摇了摇头,淡漠至极:“我不认为这叫做偷偷。”
“而今天晚上,他的运气偏偏又比豹小姐好了那么一点点,所以他没有被吸收。”时隼心平气和地说,“可是如果今天那个……呃……那个怪……”
南君仪贴心道:“奇美拉。”
“对!那个奇美拉一样的怪物选择了他作为猎物,那么他甚至连反抗都做不到。”时隼认真道,“说实话,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非常后怕,更不要说是观……狮子了。”
狸花猫静静听到现在,又问:“你想表达什么?”
“呃,我想表达的是,如果非要细算下去的话,大家各有理由,各有立场,那么迟早要崩盘完蛋,不如在崩盘完蛋之前,我们暂时罢手,仔细聊聊接下去要做什么?”时隼认真道,“毕竟刚刚我们都看到了,奇美拉不单单是杀人,它还吸收,它吸收的越多,我们这边就越少,豹女绝不会是唯一一个。”
这让大厅里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还是松鼠焦虑地磕坚果的声音打破了这种安静,他见着所有人看过来,莫名其妙道:“干嘛,还不许人焦虑的时候吃点东西了?”
狸花猫把目光收回,叹了口气,她似乎想到什么,扯了扯嘴角:“你说得对,狮子起码还出来了,非要计较的话甚至有几只动物还睡得人事不知,总不至于到狮子做事还做错了的程度。好吧好吧……”
这会儿狼人也挣扎着要起来,马男再三要求保证后,终于松开了他,他将地上的眼镜重新捡起戴上,神色有点冰冷:“虽然你们科普说锚点是完全不可战胜的,但是我想这头怪物未必就那么危险,它确实看起来很皮实,可既然是生物,就一定能被杀死。”
时隼咂了咂嘴,怏怏道:“我怎么这么爱跟你们这群新人一起玩呢,难道这就是有智商的傲慢感吗?”
狼人怒视了一眼时隼,深呼吸了一下:“我现在有两个想法。”
“请说。”
如果是时隼或者狸花猫甚至马男接话的话大概率会被狼人认成是挑衅,可这句话是鸟女说出来的,狼人的脸色立刻缓和许多。
“一个是乐土,我们还是不能放弃对这个的追查,人心能不能找到先不提,我们起码要找到乐土的入口。”狼人强调道,“而昨天没有奇美拉的信息,导致我们浪费了很多时间,我的意见是从明天开始我们就分成两队,一队去探索,另一队留下来制造针对奇美拉的陷阱。”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严厉地扫过众人。
“我希望明天晚上不会再有牺牲者。”
松鼠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干嘛搞得好像是我们把人吃了一样。”他身体小,声音压低的时候就更小了,只有待在他身边的麋鹿憋笑憋的伤口都开始隐隐作痛,于是脸上的肌肉再度扭曲起来。
第196章 兽(09)
羊女等人一直到第二天清晨下楼才意识到大部分人都待在大厅里。
她们一开始还以为自己错过了什么,赶忙摇醒了时隼,这才终于知道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吓得脸色苍白。
由于昨晚上奇美拉的到来,大部分动物都不愿意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因此将就着在大厅里待着,很快就睡得迷迷糊糊,躺在地上的还好,选在坐在椅子上的几乎都腰酸背痛得厉害。
最早醒来的几人简单洗漱之后,开始去仓库搬运早餐所需的食物,这次大家都没太多闲心,因此只是就着冷食配一点开水——厨房有热水壶,凑合地混了一个肚饱。
因入睡而完全没有注意到奇美拉的羊女几人略有些魂不守舍,看着其他人紧绷的模样,被这种扑面而来的焦虑气氛所笼罩,也显得有些紧张。狼人则在餐桌上简单地将分组的情况告知所有人,由于豹女被奇美拉吸收,现在正好可以对半分成两队。
“没必要分成两队。”观复忽然道,“找寻城市不需要太多人,更何况现在还出现了伤员。我们现在的目标很明确,是狩猎奇美拉,所以我去就可以了。”
狼人沉默了一下,显然是无法反驳,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南君仪:“那你呢?你是跟他一起还是留下?”
“我只能跟着他一起行动。”南君仪冷淡道,“否则我就只能待在原地,我想你们大部分没有承载我的能力。”
这是一句实话,因此狼人也不再说什么。
南君仪说这句话并没有别的意思,不过他注意到鸟女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蛇尾,然后目光重新落在自己的双翼上,没有说话。
运气……
南君仪的运气比鸟女更差,却不意味着鸟女的运气就好,她比南君仪只好在还有自由行走的能力,可同样被剥夺了双手的能力,比起其他人要麻烦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