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花衬衫没话说了,他沉默一会儿又忍不住道:“不是,我说这高低也是个手术,手术总得有个指标吧?得怎么样了才需要这种手术?”
南君仪摇了摇头:“这种手术在当时非常流行,甚至算得上风靡,最早的时候只是用来处理情况严重的精神病人和危险的罪犯,后来扩展为同性恋和叛逆的小孩,几乎被认定为一种包治百病的手术,哪怕孩子只是脾气倔强,喜欢提问,甚至是单纯的成绩不佳,父母们也会将其送来切除,认为能得到一个脱胎换骨的好孩子。”
花衬衫喃喃道:“这群人全他妈的疯了吧,感情都不需要理由啊,他觉得你该切就切了,我说这群医生护士天天说什么变得更好呢,是这么个变得更好啊。”
已经将两侧都看过一遍的邱晨跌跌撞撞地跑回来,正听到最后几句。
他忙问道:“等等,这样说的话,那些护士跟医生也会把我们的额叶也摘除掉吗?”
“有可能,毕竟我们现在也是病人。”南君仪平静而冷淡地开口,“303的存在足以证明一件事,这座疗养院里的医生很乐意摘除病人的额叶来让她们变得更安静祥和,也更方便管理。”
邱晨哆哆嗦嗦地问:“不是,你……你都不害怕吗?”
这次南君仪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按部就班地敲着窗口,有几个窗口有人走出来,大部分则都没有反应,只能隐约听见非常微弱的呼吸声,像是懒得动弹。
花衬衫忍不住问:“你到底在找什么?”
南君仪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在确认数量。除去被怪手杀死的人,剩下失踪的人应该都在这里。在正常世界里,被切除额叶的病人都会被放回到疗养院或者他们的家人身边,可在这种情况下,不确定他们会不会成为另一重威胁。”
“什么意思?”花衬衫震惊道,“呃,难不成他们都……都被折腾成这样了,还会被放出来打我们?”
南君仪道:“现在还不会。”
“可是……可是我们不都是受害者吗?理应互帮互助吧……”邱晨眼巴巴地看着他。
南君仪平静道:“他们现在已经连受害者跟加害者的概念都没有了。”
邱晨跟花衬衫下意识搂在一起,皆感觉到后背发凉,这座阴森森的地下一层就够吓人的了,而南君仪的表现简直比这个鬼地方还要吓人。
南君仪揉了揉眉心,有太多信息需要梳理:“其实能够确定额叶切除术倒还是一件好事。”
“好事?”花衬衫的嗓音尖锐了起来。
“证明这座疗养院曾经是正规的医疗机构,只不过发生过滥用电击跟切除手术等虐待病人之类的非人道行为而已。”
“而已?”这次轮到邱晨尖叫了。
南君仪面不改色:“抓紧时间,我们去地下二层。”
邱晨一怔,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近乎绝望地询问道:“等等,如果说这里待着的都是被摘掉前额叶的病人,那方璐瑶跟姜宁不在这里,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南君仪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判定好事跟坏事?这只能说明,也许她们在更深入的地方。”
邱晨彻底安静下来,和瑟瑟发抖的花衬衫一起跟在了南君仪的身后。
就在三人靠近电梯的时候,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正中央的灯光骤然关闭,整条走廊却没有陷入黑暗,反而从缝隙里渗透出无数暗红色的光芒来。
暗沉的红色映照在每个人脸上,像一种明显的警告。
“跑!”南君仪当机立断,抓住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邱晨跟花衬衫就往里面冲,“千万别回头看!”
一开始邱晨跟花衬衫没反应过来,一个差点打滑平地摔,另一个被扭得呼吸不畅,跑了两步才勉强感知到自己的腿,操控着跟上速度。
三人听见身后传来锈蚀的铰链沉重的转动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黑暗的深处涌出。
直直冲入电梯之后,南君仪毫不犹豫地拉上铁栅门,拨动圆盘。
好在上升不需要花衬衫开锁,他跟邱晨现在的模样看上去跟做了额叶切除手术的病人没有两样,两人直直地面对着电梯墙壁,不敢回头哪怕一眼。
在电梯启动的那一瞬间,南君仪看到了走廊上的一切:走廊尽头的大门打开了,一名覆面护士在暗红色光影的笼罩下,飞速地向他们靠近着。
电梯隔绝了双方。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棱镜疗养中心(14)
“这种活下次别找我!”
才到一楼,电梯还没停稳,花衬衫就迫不及待地冲出铁栅门。他扑在走廊窗边,将头往外探出,像是在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又像过于紧张导致的干呕。
他话音刚落,晚餐的铃声响起:“"叮铃——铃——”
花衬衫被吓得大喊一声,抱头蹲下惨叫起来。看得守在外面的林雪脸色紧绷,她转向南君仪:“怎么回事?下面发生了什么?”
南君仪将失魂落魄的邱晨一把拽出,将铁栅门拉好,再关上外侧大门,这才转头对林雪道:“没什么,只是一群被切掉前额叶的病人,还有一名覆面的护士。”
还没等南君仪解释更多,拐角处传来橡胶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那个身强体壮又有些粗鲁的胖护士闯入众人视野,显然是被花衬衫的惨叫吸引而来,她大声嚷嚷起来:“都散开!别围绕着他!”
她气冲冲地大吼着,双手不断地往两边分拨着:“快别围着他,他会喘不过气的!”
南君仪等人几乎下意识往两边退去,让出一条通道供以胖护士到来。
花衬衫猛地被一双孔武有力的手臂钳制住,惊恐地嗷嗷叫唤着,徒劳踢蹬着双腿,竭力挣扎着:“救我——救命!我不要跟她走!”
“他已经好了!”林雪忙道,对花衬衫使了个眼色,“他刚刚只是被吓到了,被……被窗外的一只鸟儿!你看,他现在已经不叫了。”
花衬衫一下子反应过来,闭上嘴巴,含泪拼命地点头:“对!对!”
“他没有好!否则他怎么可能学不会保持安静!”胖护士像是永远都感觉不到开心一样,她的眉毛紧紧皱着,从鼻孔里喷出热气,“等医生检查过他,我们会先给他吃药片,如果严重就注射一针,那样他才会真正地好起来!”
林雪还想再说什么,南君仪忽然问道:“如果他还是没好起来呢?”
花衬衫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南君仪。
“那我们就只能上约束带,为他做一些手术,到那时候他自然就会好起来的。”胖护士有点不耐烦了,她在地板上跺了跺橡胶鞋,“我们会确保每个人变得完美。你们该去吃晚饭了,晚饭时间到了。”
南君仪又问:“为什么我们要变得完美?人为什么一定要变得完美呢?”
“哈?”胖护士仔细地审视着南君仪,她的脸上变得有点怜爱,又很快转为某种崇高、蒙昧又可怕的狂热,“当然是为了减轻负担!减轻你们对社会,对家庭,对所有爱你们的人带来的严重负担。我们的使命就是这个,为了帮助你们变成更好的自己。”
这个回答让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只有花衬衫还在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自己很乖,会听话,不需要手术之类求饶的话。
胖护士带着花衬衫远去,眼镜男终于敢说话了,他的声音都在颤抖:“我不知道是这个鬼地方更恐怖,还是她居然抱着这种自以为美好的想法做这么可怕的事更恐怖。”
邱晨茫然地看看他们,又看看花衬衫的背影,下意识道:“等等,我们不救他吗?”
“你想怎么救?”南君仪反问,“护士已经告诉我们规则了,违反保持安静起码有两次机会,第一次是吃药,第二次是打镇定剂,这两种都不致命。说不准他今天晚上还能因祸得福睡过去,躲过怪手的骚扰。”
邱晨“呃”了一声:“她告诉我们规则了吗?什么时候?”
南君仪没有再说话了。
邱晨这才反应过来,好像刚刚护士的确是说了吃药打针的事,于是讪讪一笑,下意识看了一眼林雪,见林雪没什么反应,才松了口气。
虽然认识不久,但是邱晨能感觉到在两人之间,林雪是更有人情味的那个,既然她都没说什么,想来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
这会儿铃声已经停了,林雪挥挥手:“时间不多了,有什么话就边走边说把。”
长话短说,南君仪就着额叶切除手术询问林雪的想法。
“哼。”林雪嗤笑一声,“额叶切除手术因为不人道而消失了,然而真正渴望这项手术的人从来没有消失。”
这显然不是南君仪要的答案:“你认为这个信息跟怪手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说实话,不太像。”林雪犹豫片刻,摇摇头道,“怪手如果真的是一个整体,且从外面来,又袭击的是病人。真要考虑关联,最接近的情况反而是医生在饭前祷告的那段话——你我融为一体。”
南君仪若有所思:“可它们偏偏在外面,而且与疗养院对立。”
分明跟疗养院的理念契合,却被拒之门外,这群怪手到底指向什么存在?
邱晨越听越紧张,几乎颤抖着迈不开腿,最终绝望地拉着林雪道:“林姐,你说我现在问护士再要一大把药,能不能把今天熬过去啊?”
林雪一时间啼笑皆非,摇摇头道:“我劝你最好不要,你也不知道自己吃下去的药到底是什么东西,更不确定会不会导致污染值上升。”
“怎么这样……”
大部分人已经落座了,他们几个如果再拖拉一会儿,恐怕就要上重点关照名单了。
南君仪提醒道:“先吃饭吧。”
晚饭仍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老一套的祷告跟食物,医生跟护士似乎也没有发现他们前往地下一层的事,起码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饭后按照惯例散去,南君仪这次没有跟随着人群,而是坐在原位上,向还在收盘子的护士询问道:“我房间的窗户破了,我能换个新房间吗?”
护士只是温柔地凝视着他:“我们会找人过来修理的,你先委屈两天好吗?”
“那我能跟别人一起住吗?”南君仪试探性地问道,“我保证他们是自愿的。”
护士摇了摇头:“不可以打扰其他病人的休息。好了,快回去吧,晚上护士会查房的。”
查房……
南君仪若有所思,果然没再多问,起身就往外走。邱晨跟眼镜男居然还待在门口,见他出来就猛然窜了过来:“南先生,你刚刚在问什么?”
“什么事?”
邱晨尬笑了两声,摸摸鼻子道:“什么都瞒不过你,我们俩是想问,能不能住一起啊?”
“是啊是啊!”眼镜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磕头如捣蒜,“我们三个人一起住,也有个商量啊。”
南君仪笑了笑:“你们想的话,可以过来。不过这算不算违规,护士跟医生又会怎么处理,我都无法担保。”
邱晨/眼镜男:“……”
两人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回自己的房间了。
南君仪疲惫地打开自己房间的门,对着破损的窗户跟挡在窗前的柜子,神色凝重。
房间果然保持着被破坏过的模样。看来今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棱镜疗养中心(15)
一入夜,窗外就又开始下雨了。
破损的窗户这会儿连雨水都挡不住,更不要说是怪手了。
护士不允许换房,意味着晚上必须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也不能跟其他人待在一起。否则外面巡夜的护士手里拿着的大剪刀到底是会剪断怪手,还是剪断他的脑袋就不好说了。
根据昨天的经验,疗养院只留给大部分人回到房间后洗漱的一小段时间,然后就会断电。
南君仪必须在这段时间里想出一个待在房间里又不被怪手发现的办法并且施行,否则就只能在黑暗里跟怪手做争斗了。
他记得昨天怪手曾经说过一句话。
“不见了。”
当时南君仪正躲在衣柜的另一侧,全身都被衣柜遮住了,怪手虽然已经从打破的窗户进入房间,但仍然没有伤害到他,或者说没有真正发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