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折雨寄樱
四五天的时间不足以令两个从年龄到身份都相差极大的人，成为能够一同前行的伙伴，他不信任这个起初害怕他、为了活命才愿意跟随他的年轻歇欧人，对方同样不会忠心于他这个臭名昭著的魔王。
想要逃跑是再正常不过的心理，无非是，稍许惹人败兴。
弗奥亚多撇去心中略微的不悦之感，一步步走在回茅草屋的路上。
泥土照旧湿润，踩下去会有一种微微陷入的感觉，脚印已经彻底乱了，分不出前进的方向是朝哪一头。
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进来时的林中，在没有月色以及星光的夜晚，他像道孤魂，融进这无边无际的夜色之中，悄然无息。
他一直孑然一身。
也许时间流逝很久，也许才过须臾。
弗奥亚多听见身后的声响，乔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随他行走在返回茅草屋的道路。
……不自量力，不知死活的笨蛋。
弗奥亚多不予理睬。
其实他可以不用再回茅草屋了，他的行囊很简便，需要的东西都收在魔法口袋里，不需要的，无非是铺在地上的脏被子，和在茅草屋里睡觉的艾尔西斯。
艾尔西斯不可能处理不了那个亡灵，不过，方便赶路的马，倒是需要带走。
在茅草屋外骑马直接离开也可以，他知道前进的大概路途，还有特制的地图可以辨别方向，乔和艾尔西斯，他都不需要。
但是……想到乔瘦小的身板，弗奥亚多还是打消了念头。
好吧，他也累了，躯体接受不了高强度的运作，渐渐带给他沉重疲劳的感觉，催促他赶紧去睡觉。
艾尔西斯是甩不掉的，乔是必须要休息的。
一个比一个麻烦，都是拖油瓶，其中甩不掉的那个，还特别不省心。
花了比找到乔更久一点的时间，他们终于回到茅草屋。
可是，本该暗沉漆黑的茅草屋里，此刻竟然闪烁着明亮的火光。
弗奥亚多拦住身后的人：“你先在外面等会，没问题的话，我再叫你进来。”
“……好。”乔走到拴马的地方，靠着累得躺在地上睡觉的马，垂着眼睛发呆。
弗奥亚多推开茅草屋的门，落满灰尘的壁炉中燃烧着旺盛的魔法火焰，火焰之上，被他关进壁炉里的亡灵正在遭受灼烧，痛苦地扭曲身体，不断发出刺痛耳膜的惨叫。
壁炉前，兽皮裹住的椅子上垫着乔留下的薄毯，不知何时醒来的艾尔西斯坐在上面，一眨不眨，专心观赏亡灵哀嚎挣扎的模样。
火光明亮，他的发丝添上火的光泽，而平静的蓝眼睛中，似乎藏匿着汹涌的暗红巨涛。
“快救我，救救我！大人，您的伙伴想要烧死我！他是个可怕的魔鬼！您快救救我！让这该死的火焰熄灭！”见到他，莫如同见到了救星，疯狂地大喊。
弗奥亚多抬手熄灭艾尔西斯制造的火焰，取缔那火光的，是属于黑暗的黑蓝色幽火。
他的举动似乎搅扰了艾尔西斯的兴致，对方这才目露不满，舍得把目光从亡灵身上移到他身上。
看到是他之后，艾尔西斯敛起不快的神色，欣然道：“你回来了。”
“你在做什么？”弗奥亚多没有理会壁炉里得救道谢的莫，他牢牢锁住艾尔西斯的视线，冷声质问。
艾尔西斯不答，反倒起身，欣喜若狂地拥住他。
弗奥亚多抬起右手，放在艾尔西斯心脏跳动的胸口。
“好疼，”艾尔西斯紧抱着他，仿佛方才经历了痛苦浸洗，劫后余生，贪婪失态地吸取他的气息，“我好疼啊，弗奥亚多。”
弗奥亚多缓缓放下手。
行吧，他倒要看看，艾尔西斯想干什么。
“疼什么。”他问。
“那个亡灵，他好吵。声音又尖又难听，嘀嘀咕咕，说要吃什么东西，吵得耳朵疼。”
弗奥亚多无语至极，他往后退，抓住艾尔西斯箍在腰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掰开的瞬间，艾尔西斯又重新用力扣住。
第一次尝试以失败告终，弗奥亚多含了点威胁的意味，喊对方的名字:“艾尔西斯。”
“你去哪里了？我一睁眼你就不见了，只有个讨厌的亡灵待在壁炉里，还想对我下手。我以为他也对你出手了，但想想，那样弱小的力量怎么可能伤到你。”艾尔西斯反过来扣住他的手，委屈巴巴，“我制住他，他居然无耻地说，他是你的新部下，是和我一样属于你的同伴����他怎么这么廉不知耻呢，他那样的，也配吗。”
“不管别人，先纠正一点，你不是我的同伴。”
“不是吗？”
“什么都不是。”
“那亡灵呢？”
弗奥亚多瞥了眼瑟瑟发抖的莫，后者不敢说话，低眉顺眼，努力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零。
弗奥亚多第二次尝试弄开艾尔西斯的手，他的动作明显带着不耐与恼怒，但面上依旧傲慢镇静，语速平缓：“是，你想做什么；不是，你又想做什么？”
艾尔西斯抬起头，服帖温顺地说：“你希望我做什么呢？”
对方已经尽力在隐藏自己的心思了，但凝视艾尔西斯的眼眸时，弗奥亚多仍能从对方眼底窥见不打算容忍善待亡灵的想法。
艾尔西斯想杀了莫，问他怎么做，不过是装装样子，假装根据他的想法行事而已。
好比狗在行动前，要先看看主人的眼色如何，再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巧的是，他们的想法不谋而合。
艾尔西斯从他眼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束缚在腰上的力量消失了，艾尔西斯抚平他微皱的衣领，转过身背对他，缓缓对着莫伸出手。
莫看到艾尔西斯的举动，惊恐万分：“大人！救我，救我！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会效忠您，听您的话！我还可以将乔那家伙的灵魂分一半给你，只要您救我！”
亡灵缩在壁炉中躲避、大叫，抢在艾尔西斯动手前，弗奥亚多阻止对方：“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我怎么做，由不得你来管。艾尔西斯，不要自以为是，更不要多此一举。”
回应他的是艾尔西斯一声毫不在意的轻笑：“是吗。那我偏要动手，又怎么样。”
“我还有话要问他，艾尔西斯，因为契约容忍你已是我最大的让步，所以，不要插手。”
“契约……形同虚无的契约。”艾尔西斯侧首凝望他，眼中阴鸷乖戾，“如果你真的愿意老实遵守我们之间的契约就好了。”
“大人！大人！快点，快一点！”莫拍着壁炉壁，不停叫嚷。
“所有想接近你的人，我都很讨厌。”艾尔西斯缓缓收拢五指。
无形的力量扼住了亡灵的脖子，莫挣扎着，被艾尔西斯从壁炉中揪出来，放在了他面前。
“问吧，弗奥亚多哥哥，”再度投来的目光不再能明显见到那些来自阴暗面的情绪，艾尔西斯换上浅而温和的笑容，轻慢地说，“至少让我帮你限制他，等你问完你想问的问题，再由我亲手解决他，总可以吧。”
弗奥亚多无奈叹出口气：“可以。”
第26章
“弗奥亚多、弗奥亚多����您是魔王！”这个名字令莫惊诧地骤缩瞳孔，他不可置信，又瞬间喜不自胜，“艾尔西斯����要杀我的是艾尔西斯，是您的敌人！”
莫的眼中泛起喜悦，亡灵忍不住朝他伸出手，可艾尔西斯的力量牢不可破地紧束着莫，莫只能用充满期盼的眼神望着他：“原来是您，您居然复活了！这世上无法永生的法则被您破除，我第一次见到您，有眼无珠，请原谅我。原来您是如此强大、美丽……魔王大人，救救我！我可以帮您一起对付艾尔西斯����不过是区区契约，您一定可以轻松应对，带上我，请带上我吧����”
弗奥亚多的视线移到亡灵身上。
不知道艾尔西斯突然发什么疯，不过，没有妨碍他想做的事，勉强能忍。
弗奥亚多弯腰，正想掐住亡灵的下巴，逼迫亡灵回答他即将问出的问题，艾尔西斯却在他的手将要碰到亡灵之前，淡淡开口：
“别碰。”
弗奥亚多瞥他一眼。
艾尔西斯笑着，眼里流动着危险的暗潮。
碰不碰都无所谓，只不过他有一些傲慢待人的习惯，身体出于本能想去做那些动作。
艾尔西斯说：“可以碰我，但是别人，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习惯，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不许碰。”
……管的真多。
弗奥亚多嗤笑，毫不在意，手没有动，眼睛盯着莫，说：“艾尔西斯不好对付，竟然还想帮我一起对抗他，算你有心。”
“那、那么您����”
“先回答我的问题，不然，要不要从艾尔西斯手中救下你，我考虑不好。”
“什么问题？您说、您说！”
“当初找到你的黑魔法师，你对他们的长相还有印象吗？”
“没有，他们穿着黑乎乎的斗篷，脸被黑色的浓雾模糊，我只知道他们是想帮我，其他一概不知。”
“名字也不知道？”
“我想想，我得想想……”莫皱着眉，努力回忆。
弗奥亚多双臂交叉，右手食指不耐地轻点。
他的耐心因为艾尔西斯和等在屋外的乔逐步告罄，薄唇吐出要做出抉择的倒计时：“三，二……”
“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莫大叫，“费伊德尔、他们说费伊德尔大人！”
这个名字令弗奥亚多瞳孔微缩：“什么意思？”
“他们说，都是费伊德尔大人过于良善，才帮助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是费伊德尔大人心怀仁慈，愿以黑魔法相助，才予我永生！”
费伊德尔……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亲手割下头颅的记忆历历在目，弗奥亚多看向艾尔西斯。
他没说话，艾尔西斯却意会他的眼神。他们熟识的那段时日足以让艾尔西斯能解读他每一个眼神中的含义。
再然后，苍白的火焰猛地燃烧起来，刹那卷舐莫的亡灵体。
“不！不！魔王大人，我已如实回答您的问题，快救我啊！为什么、为什么不阻止他！魔王、魔王����”
弗奥亚多袖手旁观，任由亡灵一点点消亡陨灭。已死的人，应该接受自己本应拥有的结局，而不是为了“永生”，向他的同行者出手。
莫在火焰中狂叫，终于明白他不决定救他，那声音陡然尖锐，溢满憎恨：“可恶丑陋的魔王！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弗奥亚多，丑陋的弗奥亚多����”
火焰啪地熄灭，而那憎恨他的声音，也随着这源自艾尔西斯力量的火焰消失了。
他们在黑暗中对视。
对于这个想要吃掉乔的灵魂，因求生的贪欲而让黑魔法师将自己变成了亡灵的家伙，弗奥亚多并没有想要留其一命的想法。直接在这里处理掉，或者送到亡灵界去，是他一早决定好的。艾尔西斯横插一脚，不在意料之内，但与他决定后会产生的结果一样，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