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成渊
“……话说回来,刚才谢谢你,你反应真快,没有你那一箭,我可能就死了。”
“还得让拉图斯百忙之中凑空救你,你小子当那么多年猎人,是当到狗肚子里去了?一开始就告诉过你,要警惕天空。”
阿纳托利和默林略带锋芒的交谈传到耳边。
汲光眨眨眼,迟钝的歪头,看见了浑身脏兮兮、但整体精神气十分良好的猎人父子。
他眼眶顿时染上一圈红。
“拉图斯?”
原本还在气呼呼瞪着养父的阿纳托利注意到了,他吓了一跳,紧张担忧了起来:
“怎、怎么了?哪里伤口很痛吗?”
“……”汲光没吭声,只是上前,一把抱住了阿纳托利。
“!!!”
年轻的白发猎人僵住了。
他灰蓝的眼睛瞬间睁大,整个大脑都宕机。随后,浓郁过头的绯色一把冲上头顶,几乎要冒出高热的蒸汽,就连心跳也快得几乎失控,咚咚咚的在耳膜急促回响。
“拉图斯……?”阿纳托利结结巴巴,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正要去看看在兽潮事件中损坏的铁刺栏的默林见状,顿了顿脚步。
他挑起眉,琥珀色的眼睛睁大,动作整个停下。
半晌,用舌尖抵了抵牙根,默林咂舌了一声,把目光移回来,并冷着脸,重新走向损坏的铁刺栏。
汲光立即松开了抱着阿纳托利的手。
阿纳托利感觉心底一空,“拉图斯?”
在年轻猎人不解的目光下,汲光只是匆匆挥挥手,就急忙追上了默林。
“老师——”
汲光小跑过来,把默林拦下。
在对方询问的视线下,汲光抿了抿嘴,扬起一个笑。
他用求知的语气开口,吸引着对方的注意力:
“老师,我有些事想要请教你……”
。
视野刚好能看到的森林边界,有顶着山羊角,拖着长长的蛇尾的眼熟家伙一闪而过。
汲光不着痕迹的用余光扫过那头,刚好看到了某个粗心暴露自己的身影。
只是这一回,默林却因为注视着汲光,没有察觉到。
自然。
也就不会有他追击“森林恶魔”这件事发生。
第37章
“你问恶魔和魔物的区别?”
“很简单,恶魔是这个世界不存在的物种……”
默林一边回答来找他请教的汲光的问题,一边用锤子与剪子把毁坏的围栏暂时填补好。
把变形的支柱重新踹回去,并加了几根钢棍固定,而围栏的网面,钢丝似针线般在上面交织,并在各个受力点不断缠绕加固,循环往复,便能成为有良好缓冲能力的屏障,而无数细长的钉子固定在钢丝缝隙之间,转瞬就成为了可靠的铁刺。
这只是临时填补。
为了安全,这整面破损的围栏其实都得替换掉。
只是这样默林就得重新去开炉打铁,还得去检查地下室的矿物储备,万一不够,就要带着墓场的老马,拖着车去森林里采集矿石。
这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因此这面被破坏的围栏还不能就地退休,仍旧得继续抖擞精神站岗。
汲光一整晚都没有休息。
他安安静静陪着默林,能想到的问题都问完了,就以学习修补围栏的名义继续掺和。
默林也不驱赶,他只是反复看了看身旁蹲着的漂亮年轻人,一边利索的工作,一边沉稳地开口指点,还上手直接教人怎么更好的使用锤子。
最后,在后方反复徘徊偷看的阿纳托利也强行掺和了进来。小小一扇铁围栏,硬是挤了三个大男人,汲光被一左一右包围在中间,好似个盆地,在两座大山中间凹了下去。
直到曙光再次划破了黑夜,温暖金光铺洒在墓场的土地上。
确保默林不会再有任何可能发觉某个巨大毛茸茸、让这一轮回重蹈覆辙之后,汲光才拖着疲倦的身体去休息了。
他实在是累得不行。
毕竟这个时间点,汲光才刚刚结束一场大战,在兽潮中消耗的体能是不会突然补上的,除此之外,不断读档的精神压力要更重一些——兽潮刚结束的汲光,经历了无数次读档,而从庆典那回来的汲光,同样经历了无数次读档。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亦或者过于疲倦的副作用?
积累了两场大战压力的汲光,感觉整个视野都暗淡了不少。
……
总之。
在汲光休息过程中,墓场的居民们也踏着曙光,陆陆续续出来工作了。
和上一个轮回一样,他们在墓场门口附近挖了个坑,并把魔物的尸体依次丢进去点燃、烧毁。
火焰从坑里燃起,依旧是持续不断地烧了两天多,才基本把那些被感染魔化的动物烧完,剩下不起眼的骨碎、骨灰,则是不再处理,就这么用泥土填埋下去,交给大地分解。
要说和上一次有什么区别——主要是在于墓场居民的氛围。
如果说上一次,大家都在恶魔已死的“喜讯”与即将到来的庆典的鼓励下,一个个都满怀期盼,精神抖擞,那么现在,他们则是毫无变化。
死气沉沉的墓场,依旧死气沉沉。
居民们一声不吭,彼此间毫无交集,他们只是安静做着自己分内的事:搬运魔物尸体,打水冲洗地面腐臭的血迹,回收猎人、守卫们射出的箭矢,将其冲洗干净并回收到工房里。
不过,睡醒后的汲光还是得到特地来找他的艾伯塔的许可,被允许能继续住一段时间,等养好伤再重新旅程。
“真的吗?”阿纳托利和上一回一样,比汲光反应还快,表现得无比惊喜。
而艾伯塔也给出了与之前一样的回答,他语气淡淡:“我还不至于残忍到要把恩人第二天就赶走。”
汲光看了看阿纳托利,又看了看艾伯塔。
这位年迈的老人看上去是如此的平静理性,丝毫不见上一轮回的终末的扭曲与绝望。
汲光感谢了艾伯塔的宽容。
然后,他忽然问:“说起来,艾伯塔神父,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艾伯塔挑挑眉,点头:“嗯?”
“我曾听说你出身朝圣之地西罗。”汲光定定看着他,乌黑的眼眸明润清澈:“我没有去过,所以很想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汲光很在意上个轮回艾伯塔喝下的药水,他死前不断道歉的行为,以及他最后提及的圣地。
为什么一个出身圣地的神父,一个极端信仰神明的存在,会在突然背井离乡,在一座小小的墓场度日?又为什么会在死前不断致歉?
尤其是药水——
【真有意思,这个结界真的进不去,而且这个结界的气息……如果不是看着那个年老的人类施展了魔法,我都要以为是我们的同类布置的了。】
青白滑腻的瘦高恶魔,曾经对艾伯塔布下的结界,给予了这样的评价。
汲光很想知道答案。
只是,和艾伯塔持有的药水有关的话语,汲光无法开口。
就和兽潮时一样,他不能泄露未来。没有任何钻空子的余地,这个时间点的“自己”还未接触到的事,不论如何都不可能开口说出来。
所以汲光只能问西罗。曾经阿纳托利说过的艾伯塔的故乡——圣地西罗。
“……”艾伯塔沉默了很久。
他似乎并不是很想回答,但面前站着的是汲光。
艾伯塔眼里,面前的黑发外乡人,有着微弱但纯粹的神明印记。
神明的印记。
已经不再回应他们的……仁慈的天父天母的印记。
一个已经难得一见的神眷,在向自己询问西罗的往事。
艾伯塔在那瞬间好像觉得:自己正在被赐福汲光的神明所谴责。
【为什么你逃了?艾伯塔。】
【为什么没有留下来,竭尽所能的阻·止·那·一·切?】
年迈的老人僵硬着张嘴,好似在脑海看见高高在上的神冷淡看着自己,看着背叛他们的子民。
他垂着眼睛,沉重又干巴巴地回答道:
“西罗,是同时供奉着九位神明的城邦,由七大族的工匠一起建造的圣城,它……很美,美得不可思议,那是所有智慧种族创造力的巅峰,一座白色的梦幻之城。”
艾伯塔:“……”
艾伯塔:“现在如何,我也不知道了,因为,我已经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去了。”
说着,艾伯塔用浑浊的眼珠子看着汲光,嘴唇嗫嚅:
“我只能告诉你,不要往西罗去,神眷者。”
“不管你是为了朝圣,还是为了求助,亦或者是为了通过神像去请求你的神明降下神启——不要去。”
“毕竟作为众人皆知的朝圣之地,西罗自然会被恶魔领主盯上,那已经……不再适合生活了,你现在去,也只是无济于事。”
艾伯塔说完,不给任何挽留机会就匆匆离开。
只剩汲光若有所思:朝圣之地西罗,是已经沦陷了吗?因为这样,艾伯塔才会背井离乡?
可答案那么简单,艾伯塔临死前,怎么会比起愤怒,更加的自我谴责?
是因为艾伯塔作为神父,在危难时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