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成渊
阿纳托利:“你太轻信了。”
白发猎人手中的弓依旧拉满,一动不动。
只要对面的男人有任何危险的举止,他可以在半秒不到的时间里迅速松手,并且保证命中。而这个距离,这个弓力,有着特质箭头的箭矢一旦打中,冲击能直接打穿对面的身躯,绞碎波及到的脏器。
“太可疑了。”阿纳托利灰蓝眼眸宛如凝冰,他满脸都带着尖锐的味道:“就那么巧,正好在这种时候拦住我们?”
“不是巧。”
落魄男人把袖子拉下来,重新挡住手臂的痕迹,胡子拉碴的他垂着颓丧的眼,直面阿纳托利的箭尖,语气定定:
“我就是特地在教会附近蹲你们。”
阿纳托利眉头打结:“哈?”
落魄男人:“你的同伴是神眷,而且,是对感染者抱有善意,并且冲动过头的神眷。”
落魄男人:“我从来没从酒馆里离开,连续喝了几小时的酒,所以见到了一切——从他救下那俩小孩子,到他换了一身打扮、掉头回来,和你重逢,并同那个连神眷光辉都看不见的假神父一起前往教会全过程。”
落魄男人耐着性子:“所以,我会来蹲你们也不奇怪了吧?”
说着,男人的目光移动,看向了在最面安安静静站着的格蕾妮莎。准确来说,他是在看那个消瘦女人怀里抱着暗色的竖琴。
看着那把竖琴,男人颓丧的眼眸带着一丝颤动,随后深深呼出一口气。
并大胆地在阿纳托利的威胁下侧了侧身,撇撇下颚示意:
“没时间了,使徒今晚必然会彻夜搜城,你们要还是不愿意跟上,那就算了,当我们没见过。只是行行好,别把我也拖累进去,让我走——再不跑,我也跑不掉,我可把手上的伪装给擦了。”
“所以,你们的决定?”
汲光抬手按住了阿纳托利的手臂。幽邃的黑眸瞧向猎人漂亮干净的灰蓝眼睛。
阿纳托利抿抿嘴,收起了弓与箭。
落魄男人表情没变化,只是见他们做出了决定,就把自己的兜帽带上,然后重复说:
“跟我来。”
。
格蕾妮莎对救命恩人的选择没什么想法。
只要汲光没丢下她,格蕾妮莎就只会死死抱着竖琴,闷声跟在几人身后。
毕竟她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唯一的问题是,她跑不快。
体力不足是一件事,饥饿是另一回事。
从外观就看得出来,格蕾妮莎家境并不好,她能获取的食物分量,甚至不足以供给一位小胃口的老人和一位女性。
包括今日的整整三天,格蕾妮莎总共就只吃了一小块女性拳头大小的面包——用水熬成糊,吃个水饱而已。
在教会里的挣扎与咆哮,榨干了她最后一丝体力。
让格蕾妮莎抱着琴跑那么十来米,她就已经大口大口喘气,视野摇晃起来了。
最后是阿纳托利先汲光一步上前,背着人走的。
背其实比横抱要舒服许多,也更不影响背人那方跑动——唯一的问题就是不太好继续抱着那把小竖琴,而且后背有敌人的话,被背那个,可能会在不留神的时候变成肉盾受伤。
但现在明显没有那种先前的威胁,背就成了更好的选择。汲光见阿纳托利已经背起了格蕾妮莎,也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想把格蕾妮莎还死死抓着的琴接过来。
格蕾妮莎不是很想松手。
她知道这不是自己的东西,然而琴方才弹奏的乐曲,让她想起了祖母。
格蕾妮莎的祖母,每天都会给她哼唱那首圣歌。
只是以后再也听不见了。
每每意识到这一点,一无所有的女人对琴依恋就更深一分。
汲光不知道格蕾妮莎的想法,但很微妙——他同样对琴有一股浓郁的亲近感,至今依旧如此。
那种亲近源自于这具身体。
或许也是因为那种玄之又玄的共鸣,汲光眨眨眼,低声道:“只是暂时给我拿一会,晚点会把琴给回你。”
汲光隐隐觉得,这把琴似乎不讨厌格蕾妮莎。
或许……可能……
那位死去的吟游诗人的残魂,还记得格蕾妮莎的祖母?
。
许多年以前,衣着朴素的吟游诗人在新泽马的街头弹唱小曲时,有位稚嫩的小女孩眼神闪亮的在一旁仰头观看。
她每天都准时到场,是个再热切不过的小听众。甚至会扯着自己的嗓子,在一边小小声学着唱。
悠扬的弦乐混杂着孩子清脆的嗓音,带有别样的生命力。
吟游诗人从不阻止小女孩的伴奏,因为他喜欢这种生命力。
就像他会给街边闹腾的小猫写歌一样。
。
汲光抱着琴,跟在落魄男人身后左转右转。
落魄男人显然很熟悉新泽马的小路,每一次都精准地躲过使徒团的搜查。
直到他们进入一个不起眼的陈旧小屋,男人一脚踹开杂物堆,蹲下掀开了一块完美融合地面的厚重木板。
这竟是个地下道入口。
甚至还是双重结构,一扇木板门打开还有另一扇,最内部还有反锁的结构。
“这里是……”汲光喃喃道:“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啊。”
落魄男人没回头:“原本是灾厄时期平民为了应对恶魔入侵挖的地下避难所,不过现在成为了另一种意义的避难所。”
落魄男人率先跳进去:“进到这就暂时可以放心了,教会不知道这个地下道的存在——过去十年内,顺利抵达这个避难所的感染者,基本都是安全离开的,噢,最后一个记得把两道门都拉上,别忘了内部上锁。”
说完,他弯腰在角落里拿起一盏油灯,又从口袋里摸出火镰,咔嚓咔嚓点燃灯,他举起就沿着楼梯往下走。
进入了地下,安全有了一定保障,落魄男人就不着急了。
他终于开始主动和汲光搭话,只不过刚开口第一句就是感叹:“我从未想过奥尔兰卡真的还有神眷存在……你是人类吧?真年轻啊,而且刚出现就引发了大麻烦,扰乱了我的安排,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汲光:“安排?”
“没什么,那个姑且不谈先。”落魄男人说着,目光扫向汲光的腰间。
汲光腰间的虫灯在摇晃。
上面有着独特的花纹,那是人族早已沦为废墟的王都特有的款式。
落魄男人:“你去了王城遗址?”
“算是吧。”汲光含糊道:“你怎么知道?”
“你那盏虫灯,是奥古斯塔斯王城特有的工匠技艺。”落魄男人,“在叛乱还没发生的时期,那是王城最流行的灯虫款式,现在的各地城邦都不会有——平民买不起,而贵族的喜好也发生了变化,这种旧款式虫灯对他们来说,已经过时了。”
“你知道的真多啊。”汲光打量他,“你不是新泽马人吗?”
“……”落魄男人垂着颓丧的双眼,“新泽马人?不,当然不是。”
他话语刚落,楼梯就抵达了终点。
这是个很浅的地下室,整体并不深——毕竟是平民挖的,水平有限,考虑上通风和氧气问题,地下室自然深不到哪里去。
落魄男人推开了终点处的破旧木门。
伴随着刺耳的吱呀声,迎面是一个并不算多么宽敞的小隔间。里头点着几盏微弱的小灯,还有五个人蜷缩在各处。他们惊疑不定的躲藏着,直到看见落魄男人的脸,才鼓起勇气探头。
“泽、泽弗尔先生?你回来了。”
“泽弗尔先生,方才,地上传来了可怕的动静……”
“像是地震一样。”
“泽弗尔先生,外头、外头还好吗?我们撤离的计划,还能正常进行吗?”
他们一人一句,不安又急促地询问。
也有人注意到落魄男人身后跟着的汲光一众,开口问:“泽弗尔先生,他们是你新救下的感染者么……呃?”
汲光歪头看着他们。
幽邃的黑眸带着魔性的魅力,引人沉沦的同时,也充满了不同寻常。
一个人呆住了,他张了张嘴,上前了几步,随后又面露惊恐地跌坐在地上。
“你……呃……你是……”
那人结结巴巴说着,猛然想起什么,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盖住了上面诅咒的痕迹。
其他人后知后觉,也呜咽一声遮挡起来,顿时,汲光就像丢进平静湖水里的一块石头,惊动了水底所有的鱼群。
“嘘、嘘——”泽弗尔压低嗓音,安抚道:“别怕,他和教会不是一起的。”
“方才不是有地震一样的动静么?那是这位神眷和教会对上造成的声音,他并不排斥感染者,看哪,他们带来的那位女士,那是他们救下的。”
格蕾妮莎被阿纳托利放下了。
消瘦的金发女人脸上的痕迹同样明显,她扫过地下室一圈,随后却眨也不眨看向汲光。准确来说,是看向他怀里的竖琴。
“琴……”格蕾妮莎张了张口,声音虚弱无力又执着:“拜托你,小竖琴,能让我拿着么?”
竖琴分为大竖琴和小竖琴。
在现代社会,平常喊的竖琴,更多指得是一种垂地的大型乐器。大竖琴的高度与重量都相当可观,随随便便都有近一人高,重个四五十斤。
而可以抱在怀里,边走边弹唱的小竖琴,一般叫莱雅琴或者里拉琴。当然也有人就叫小竖琴的。
这把吟游诗人的遗物,自然是后者,一种带着奥尔兰卡独特文化风格的小竖琴。
汲光噢了一声,按照之前承诺的那样,把琴递过去。
拿到琴的格蕾妮莎不再说话,她只是安静找了个角落坐下,抱着琴发起呆。
或许是因为格蕾妮莎的存在,以及泽弗尔的担保,其他人虽然对汲光仍是一副敬畏不安的态度,却也渐渐平静下来。
只是不再说话,仅是一下一下的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