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成渊
酒馆一时间似乎更寂静无声了,仿佛所有人都在那一瞬屏住呼吸。
随着左右款式各不同的软皮靴“嗒”地一声踩在木地板上的脆响,一道被陈旧、满是缝合痕迹的披风包裹的身影如矫健的领头鹿般毫不犹豫一蹬腿,随即步伐轻盈地冲上去。
汲光伸手,一把捞起地上俩小孩,将他们往怀里一塞,随后脚踝流利一扭,直接一个原地大变向,扭头就带着人冲出了酒馆大门。
哗啦!
酒馆的木门打开又闭合,屋外的寒风被卷了一部分进来,硬生生把呆滞的室内成员给冻醒。
“什……”
手腕刺痛的神父后知后觉睁大了眼睛,似乎从未遭受过这样的冒犯,他张了张嘴,脸上浮现出了浓郁的怒意:
“岂有此理,那是魔法?一位没有登记过的法师……外来的?哪里来的家伙,居然包庇污秽的感染者!”
神父把墙壁上的十字刺拔出来,收回袖口,他冷冷扫过四周一圈,目光阴鸷地钉在弗兰克斯身上。
“使徒将会拜访你,养育出感染者的后代却不及时上报,甚至想要隐瞒信息,把肮脏的感染者送入我们神圣的使徒团,光辉的教会——你和你的家人得经过一次考验与新洗礼。”
说着,无视了弗兰克斯惨白的脸色,神父大步流星走出了酒馆。
汲光的身影早就没了。
神父沉着脸,立即往教会的方向走去。他打算汇报这件事,抓捕逃亡的感染者和包庇他们的外来法师。
但还没走出多远,一位修女打扮的年轻女性就瞧见了他,匆匆赶来,欠身汇报道:
“乔特神父,使徒长让我传话给您!”
乔特神父:“什么事?”
修女:“大门的守卫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有一位神眷来访,使徒长要求你立即带人过去,把那位请到教会招待。”
乔特神父一愣,睁大眼睛:“神眷!?真的假的?”
修女点点头:“那位守卫是这么报告的。”
“一个普通的守卫,能这么笃定?”神父半信半疑地反问:“不会是被骗了吧?”
“那位神眷,是和边缘墓场的使者一块入的城。”修女说,“边缘墓场的使者,亲口说他的同伴是神眷,而且……那位神眷被赐予的福泽,似乎在外表就能看得出来。”
乔特神父顿时肃然起敬:“边缘墓场?是那里的艾伯塔神父亲口认证过的神眷?”
修女:“应该是,不然墓场的使者,也不会说得那么肯定了吧?”
乔特神父情绪平缓了起来,态度也变得严肃郑重:“我知道了,我会立刻着手准备这一切……话说回来,那位阁下现在在哪?长什么样?”
修女语气带上了点激动,她完完整整复述自己听到的消息:
“噢!守卫猜他是黑夜的神眷,因为那位有着一头纯粹、不含杂质的黑发,还有一双点缀了星辰的夜空般能让人沉沦的独特眼眸,似乎是异域人,长相绮丽但与我们有明显的不同。”
乔特神父:“听起来很显眼。”
修女:“城门附近的居民也说有见到过,至于现在在哪,我们不太确定,最后的目击者好像说,看见对方往市场那边去了。”
乔特神父:“他和墓场的使者不在一块么?”
修女:“两人分开了,今日在领主城内值日的红衣使徒说,只有那位使者自己进来送信——不过,我们已经让他去接触那位墓场使者了,如果他和神眷阁下是一起来的话,我想,我们也该一起招待他。”
俩人这么交谈着,没人提到“那位神眷”的打扮。
毕竟,不遮挡自己模样的汲光,外貌上的特征,足以让人忘记他那堪称朴素的衣着。
新泽马是一座狂信徒之城,给感染者冠上恶魔走狗名号,强行区分出纯净与污秽标准,并一手策划了苏萨屠杀战争的他们,如阿纳托利所猜测的那般,在乎神眷的造访。
神眷的身份,毫无疑问会让汲光成为座上宾。
唯一的问题在于——
乔特神父:“对了,玛莲!”
玛莲修女:“请您吩咐。”
乔特神父:“我这次奉命出来买的两只新羊羔,身上有荆棘诅咒的烙印,那个不洁的感染者,背叛信仰的恶魔走狗,在我即将净化她时,被一个不知好歹的外来法师给劫走了!”
修女倒吸一口气,一副很震惊的模样。
似乎在新泽马,已经许久没人敢这么光明正大反抗使徒团了。
修女:“我,我现在就通知今日巡逻的使徒,发布通缉,尽快把感染者抓出来净化!”
“还有那个包庇感染者的外来法师,也一并列入追捕范围。”乔特神父仔细说明了对方的衣着打扮,笃定道:“对方会魔法,得让教会派出黑衣使徒的各位大人去处理。”
使徒团内部,按衣着颜色区分能力。
红衣使徒,擅长近战。
黑衣使徒,是罕见的法师。
。
进行了正规授职仪式的神职人员,以及有足够水平的法师,都能看见神眷身上特有的福光。
对他们而言,神眷就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唯一的光辉一样,灿烂瞩目。
——就像是墓场的艾伯塔,高塔的魔女,都能一眼看出汲光身上的福光。
但这位在酒馆里和汲光对峙过的乔特神父不一样。
白白顶着神父的名号,却看不见汲光身上属于神眷的光辉。
甚至至今都没意识到,那位“包庇”感染者的外来法师,就是他准备郑重招待的“神眷”。
。
汲光抱着俩小孩,感觉就像抱着两只瘦巴巴的猫。
他们的体重比想象得还要轻,对于如今力气已经足够大的汲光来说,他甚至不太敢用力,生怕因此不小心弄断了小家伙们的骨头。
兄妹俩人很乖巧,在短暂的恐慌之后,年长一点的哥哥拽了拽汲光的斗篷,用打颤的声音小心翼翼指路:
“我、我有一个秘密基地,那里从来没有别人去!”
汲光:“在哪?”
男孩:“前面,左拐,在顺数第十栋房子时,有个很窄的小巷。”
人生地不熟的汲光毫不犹豫听从了指挥,然后发现小孩说的窄巷是真的窄啊!
估摸着就只有半个胳膊不到的宽度,身材稍微圆润点恐怕都进不去。
汲光这时候反而庆幸自己没穿铠甲了——穿了铠甲自己再壮实一圈,真就只能和这条缝大眼瞪小眼了。
勉勉强强挤进去,一路往里头走,大概走了小几十米,里头终于宽敞了起来。
他们抵达了一个僻静的小角落。
汲光观察了一圈:这好像是四周房屋搭建时,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而空出来的死胡同。
唯一的出入口只有那条窄巷。一般人是进不来,但好像也没其他路能逃出去。
汲光脑海里浮现出瓮中捉鳖这个词,心想这里真的安全吗?
怀里的小孩再次指路:
“右边,推开最大那块废弃木板,就能瞧见一个洞,里头很安全。”
汲光:……?
汲光用脚踹了踹,把木板移开,然后看着小孩说的洞口,一时间哑口无言。
汲光:“……”
这什么狗洞?
这面墙上,有一个破口。
汲光蹲下来,往里头看了看——里面好像还是个死胡同。
不知道该说什么,恍恍惚惚的汲光回头张望了一下,确定没有追兵,于是将怀里的俩小孩放到地面。
从好心成年人暖烘烘的怀抱里被放下来,小不点们第一时间打了个寒颤。
见状,汲光取下自己的斗篷,把他们俩都包起。
“抱歉,我没有额外的衣服了,你们先共用一个斗篷吧?”
只剩一身单衣,脖子上只缠绕着一条猎人围巾的汲光甩了甩头,然后睁着幽邃的黑眸,这么说着。
金发的小女孩和她兄长一起窝在还带有余温的斗篷里,然后又看了看身形单薄的异域青年,望着对方的眼睛发呆。
漂亮又温柔。
遥远又亲切。
不含任何厌恶的目光,仿佛在闪闪发亮。
兄妹俩人一时间都忘了先前的悲伤遭遇,只觉得被那无边的浩瀚星宇所包裹。
新泽马作为一座特殊的城市,小孩几乎是刚认字就开始学神史。他们知道每一位光辉神的名讳和职权,因此也知道每一位神明的特征。
“漂亮哥哥,你……你是黑夜女神派来的使者吗?”
年幼的、正在学习的孩子,尚且不清楚神眷的存在。毕竟神眷已经消失了很长时间,全奥尔兰卡都没剩几位。
在他们的脑海里,只能想到“神明的使者”这一个词——就像新泽马的使徒团也称呼自己为“曙光的使者”。
“我也是人类,和你们一样。”汲光想了想,低声道:“但黑夜的确为我赐福过。”
小孩子们顿时变得坐立不安。他们看起来很想要依靠对方,却又因为某些愿意而踌躇着。
金发的女孩望着他,半晌,忽然怯生生道:“……您、您不冷吗?那个,我们没关系的,斗篷还是还给您……”
汲光:“你问我?”
女孩点点头。
汲光立即歪头笑起来,然后对他们伸出一只手。
汲光:“不用,来,碰一下?”
兄妹俩人互相看了一眼,小心翼翼摸了摸汲光的掌心。
女孩睁大眼睛。
男孩更是不敢置信的摸了又摸。
汲光:“我很暖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