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左渊霆
阿渺与我并肩站着眺望亚加群城之下的夜空。
“我听到消息说,是因为你助了菲利普一臂之力,他才能顺利登基。”阿渺转过脸看着我,他期望听到我的回答。
“那你觉得我现在是在为拉斐尔家族做事,帮助他们打赢这场战争吗?”
我看着阿渺,觉得自己心中无端生出感慨。
阿渺看上去真年轻啊。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在干什么呢?我在他这么大的时候相信些什么、又怀疑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阿渺盯着我的眼睛,“你想帮拉斐尔家族做事吗?”
我被阿渺问得笑了,“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你?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或者我给你两个回答,你自己猜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阿渺是杜伦身边的侍从,从小长在拉斐尔家族。我要怎么跟他说,我一点也不想帮拉斐尔家族做事,我一直在策划着逃跑?
“钧山先生!”
录制室紧闭的房门打开,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先进去一下。”
我跟阿渺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身又走进那个狭小逼仄的空间。
我在摄像师的指导下又修改了一些细节,不过大体的说辞没有变动,哈里斯还是充分尊重了我的想法。
在最后一次录制完成之后,我很诚恳地向录制室里的每一个人道谢,每一位工作人员,还有包括哈里斯在内。大家都陪着我工作了那么久,演一出身不由己、言不由衷的戏。不过这出戏里面到底还是保留了几分最后的尊严与坚守。
我出门的时候发现阿渺还站在外面等着我。
“一起回去吧?公子还有点事情想和你商量,所以才叫我来这里等着。”
阿渺对我笑一下。
我点点头,跟着阿渺往回走。
第114章
我跟着阿渺回到书房,书房里亮着灯,但是却没有一个人。
“你不是说杜伦还有事情要找我商量吗?”
我看着阿渺在书桌前蹲下,把每一格抽屉都拉开,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公子已经睡了,是我有点事情想和你商量。”
阿渺将书桌抽屉里的图纸全部都拿出来,摆在桌面上,堆起很高的一摞。
“大公并没有向我介绍过你,但是我知道你是谁。”
阿渺看着我微笑,他的眼睛笑起来就变成两弯亮晶晶的月牙。
“你是李钧山,先太子身边最信任、最亲密的近卫,曾经第十七军团的统领。你在先皇遇刺以及新皇加冕的时候都在场,你曾经两次得到过圣殿的谶言,你与赛尔文森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阿渺说的这些都没错,但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到这些事情。
“但是你应该不知道我是谁。”
阿渺定定地看着我,他面上的笑容消失了,整个人身上浮现出一种与年龄并不相符的冷肃。
“我的真名叫轩辕渺,我是帝国军校第三十一期生。算起来你是我的学长,我比你低五届。我认得你,但你大概不认得我。你太出名了,可能整个学校里都没人不认识你。但我不一样,我是无数个军校生里面最普通的一个。”
我看着阿渺,或者该叫他轩辕渺要更准确一点。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亚加群城?”
“我在十三岁那年被选中,作为帝国数千暗探中的一员,被送到拉斐尔家族的领地。”阿渺笑一笑,他的眼睛里显露出一种温和无奈的身不由己,“也不知道该说我的运气是太好还是太不好,在抵达亚加群城没多久,我就遇上了杜伦。那个时候杜伦已经跟在哈里斯身边,不再是那个被养在别院里无人在意、可有可无的人。那个时候我年纪还很小,只在军校里面教养了三年,没有任何谋生的本领,被放到陌生的星系,靠着打黑工勉强混一口饭吃。”
“军校……没有给你们提供任何的生存保障吗?”
我感到自己的喉咙口滞涩。我印象中军校每年都会选拔出一部分的军校生外派,但是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具体的选拔规则,也并不知道外派的具体去向。老师和高年级的学生都说这不是一个好去处,那时候我并没有多想过,并不知道当年那些被选拔走的学生居然就被这样抛洒到了星际各处。像是命运的大手随意抓起一把种子,均匀地抛洒在土壤之上。那只大手并不在意每一颗种子的命运,只要最后有种子能发芽就行了。
阿渺笑着摇头。
“军校不会给我们提供任何的生存保障。这是实战,不是演习,更不是演戏。活下来是这个任务的一部分。一个连在星际当中生存下来都做不到的人,又怎么可能担当得好‘卧底’这个角色呢?”
他回答完我的问题,又继续开始讲述。
“杜伦的车驾经过的时候,我正蹲在街边上啃煎饼。那天刚刚下过雨,路上全是泥泞,马车通行困难,侍卫们把杜伦连带着轮椅从车驾上搬下来,准备就这么抬着他通过。在杜伦经过我面前的时候,他腰上系着的一个配饰掉下来了。那是很名贵的玉器,上面还镶嵌有宝石,就这么正正落在我面前的泥地里。没有人注意到。那些侍卫已经抬着杜伦往前走了。我愣一下,飞快吃下最后一口煎饼,把配饰捡起来追上去。我大声喊,说,公子,你的东西掉了。那些侍卫把我拦住,我把配饰上的泥巴用袖子擦干净,然后举起来给他们看。杜伦坐在轮椅上,他也转过头看我。他的皮肤很白,穿着精致又好看的衣裳,他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但我知道他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我只看了他一眼就匆匆低下头,平民直视贵族是一种冒犯。有人把我手里的配饰拿走了,手上没有东西了之后,我感到心里也空了一块。但是杜伦开口说话了,他让侍卫放我走到近前,他要和我说两句话。我被侍卫带着走到杜伦面前,他看着我,笑得很温柔。他问了我的年纪和身世,我告诉他我十三岁,我是个孤儿,在一家五金店打零工糊口。杜伦听完我说的话之后便皱眉,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再开口,他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回亚加群城,他说他一直想要有个人陪他一起读书。”
轩辕渺把桌上的那摞图纸一页页地放整齐。
“我抬头看他,难以置信,欣喜若狂。我想也不想便开口答应。我在外漂泊流浪了两个多月,终于搭上了拉斐尔家族的大船。我不仅不用再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我还有了能完成使命的机会。”
我看着轩辕渺,我觉得惆怅,但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后来呢?”我问道。
“后来我跟着杜伦回到了亚加群城,我们向他最初承诺的那样一起读书。他把我当成朋友而非仆从,除开宴席的场合,我们甚至坐在一张桌子上面吃饭。他是个很善良很好的人,我再也找不到一个会像他这般真诚待我的人。我几乎都快要忘了自己卧底的身份,快要以为自己可以把这样宁静平和的生活过一辈子。如果不是你突然出现的话。你不甘心留在亚加群城供哈里斯差使,你想逃。今天你触发防空屏障的攻击不是因为你没有控制好,是因为你想要试试看防空屏障的强度,好为你后续的出逃做准备。”
轩辕渺看着我,他的眼神是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静。然后把整理好的一大摞图纸推向我,“这是杜伦这些年全部研究成果的汇总。”
我看着那摞图纸,心中终于被激起一点波澜。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轩辕渺。
为什么帝国对你如此苛刻,将尚未成年的你丢弃在一片陌生的星际,对你的死活置之不理,而杜伦接纳你、将你当做朋友对待,你最终还是要做出有利于帝国而背叛杜伦的事情?
我看着轩辕渺的眼睛,试图从里面发现哪怕最微小的一丝情绪波动。
“因为我有我自己的立场,不可撼动的立场。”
轩辕渺抿唇。
“你离开军校的时候才十三岁,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有什么立场?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怎么知道什么是对错,怎么知道谁是你的敌人?”
我觉得荒唐又荒凉。
轩辕渺看着我,他的眼神冷寂,像是淬过火的钢铁。
“我的父母死在拉斐尔家族的刀兵之下,是帝国抚养我长大。你说谁是我的敌人?在十三岁的时候我的确还不知道什么是立场,但是在八岁那年失去父母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什么是敌人、什么是仇恨。”
“但是你怎么能确定,你的帝国就是我的帝国呢?”
我看着轩辕渺,他才只有二十岁。我的内心哀怜,几乎就想要伸手摸一摸他的头顶。
“你盼着我把这些图纸带回去,交到菲利普的手上,等帝国造出更多更先进的战机,然后再进一步扩大这场战争吗?”
我问轩辕渺。
轩辕渺不答,咬肌绷紧了。
“把东西先全部放回原处,今晚先好好休息吧。我要离开之前一定会先告诉你。到时候如果你也想离开,我们就想办法一起走。到时候如果你想留下,就忘了十三岁之前发生的事情,只当你自己是阿渺。”
我伸手拍一拍轩辕渺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开书房。
轩辕渺站在原地不动弹,但他的话音却追上来。
“忘了十三岁前发生的事情?先太子薨逝的事情你也能忘得掉吗?”
我心中一颤,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因着轩辕渺最后的那句反问,我几乎彻夜未眠。
轩辕渺的身份令人惊喜,他将会是我逃离亚加群城的最大助力,但是刚刚与他的那番对话却让我再一次陷入挣扎。殿下、菲利普、拉斐尔家族、参议院……甚至还有更多的人更多的势力,这些东西扭转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我被裹挟其中,不知该如何自处。
我想要一个真相,一个干干净净的真相。可是这世间最难找到的就是真相,更何况还是干干净净的真相?因果和对错不是线性的,它们在不同的时间与空间中扭合在一起,藕断丝连、纠缠不断。轩辕渺的故事是这番错杂因果的一个渺小隐喻。谁是谁的仇人,谁又是谁的恩人?是谁先作恶,又是谁先背叛?
我想不清楚,头也疼得厉害。没有龙在身边,拉斐尔家族客房里的大床简直空荡到让人难以忍受。在数不清的辗转中,我终于浑浑噩噩地睡过去,但哪怕是在睡梦中我也不得安宁。
睁开眼是一片眩目的白。
我赤脚踩在白光流照的地面上,仿佛是在踏着火炭前行。
在我面前是高高的王座。
王座上坐了人,月白衣袍,挺拔身姿,霜雪禁欲、不苟言笑的神态。
是殿下。
殿下居高临下看着我,他的眼神严厉,其中还夹杂着几许厌恶。
“跪下。”
他对我说。
第115章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但是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我跪倒在王座前,我低头,浑身战栗,不敢再看殿下的脸。
殿下并不说话,沉默像座山,轰然压下,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就这样跪着,听时间一分一秒地淌过。
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滑,在下颌处汇聚,然后滴落在如镜的地面上。
我不知道时间已过去了多久,但殿下还是不说话。
有时候人的心灵比肉体要脆弱许多,我终于支持不住,仰起脸,颤着声唤“殿下”。
别不说话,别这样晾着我。我什么都不怕,只怕你这样对我。沉默是最狠毒的武器,求你别这样对我。
我膝行到殿下跟前,颤抖着攀上他的膝盖。
我想求他看我一眼,求他说句话,随便说一句什么都行。
殿下撩起我的下颌,他看着我的脸。很冷的目光,冷锋一寸寸凌迟过我的皮肉。我忍不住地战栗,感觉全身的力气和勇气都被抽走。
其实我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明晰了殿下此时此刻愤怒的缘由。
愧疚排山倒海般袭来,我无路可逃、无处可躲。
我是犯了错的羔羊,跪倒在我的神明面前,等待着我的神明做出生杀予夺的决定。就算是他现在递给我一把刀,甚至都不用他下令,我也能毫无怨言将那把刀捅进自己的胸膛。
殿下扬手给了我一耳光。
我被打得偏头,木然闭上眼,感到脸颊上火辣辣的疼。
舌尖抵上齿缘,能尝到血的味道。
上一篇:美人A装O把大反派撩到手后
下一篇:我不是在玩单机游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