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左渊霆
龙的眼神变得悠远,我不知道在漫天星辉的光芒中,他是否又回忆起了他父亲那时的面容与语调。
“你父亲,”我继续拨弄着他的发,“他很爱你。”
“我也很爱他,”龙垂眸,“但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对不起他。”
我原本沉浸在温馨之中的心脏好似受到一击重击。
“……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就算已经知道只能得到一个残酷的结局,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听完故事的后半段。只有这样才是落地生根、落叶归根。哪怕沉痛,但好歹是完整的。
“最初离开坎隆的那几年,我一个人在星际里四处飘荡。那段时间过得挺有意思的,我去了好多不同的地方,遇见过好多不同的人,尝试过不同的职业谋生。坎隆之外的天地的确很广阔,我在外面学到了很多的东西,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流浪的第三年,我在第二星区一个领主的手下做参谋官。那个领主和我的父亲差不多年纪,也留胡子,头发已经花白了。说是做参谋官,但实际就是在他闲暇的时候陪着他打猎赛马。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赛马的时候,领主的马儿掌钉松脱,把他从马背上掀翻下来了。我赶快把他带回去请医生,他摔断了两根肋骨,有一根差点就扎进肺里,要是再错开几毫米,或者是晚回去几分钟,他这个年纪恐怕就要出差池了。领主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刚刚成年,领主手术的时候她在门外哭得不行。所有人都在门外守了一整夜,直到手术结束,医生出门,告诉我们领主已经脱离危险。之后我们每天都守在领主床前,他上了年纪,恢复得很慢,一点点挨着伤好。秋天的树落叶子,我在床边给他削苹果,他就靠在枕头上数落叶。苹果削好了,他突然就开口,他和我说,好险,这条命差点就捡不回来了。我把苹果递给他,他继续跟我说,到了他这个年纪,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女儿。他的妻子早逝,膝下又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如果自己真的出了什么意外,真不知道女儿一个人要怎么办才好。他这么一说,我突然就想到了我的父亲。我想,我已经离开家这么久了,是不是也应该回去看看了?”
龙深吸一口气,我感受到从他胸腔深处传来的颤抖,我忍不住又把他抱得紧了一点。
“那个时候的通讯还没有现在这么方便,尤其是第七星区。一旦动了回家的念头,那就轻易止不住了。等到领主养好伤,我就立刻动身回了坎隆。原本我还担心行商行会的人会不会不放我进坎隆城,后来等到飞艇靠近了码头,才发现根本没有任何人阻拦。那个时候我还挺开心的,以为早几年让我离开坎隆的禁令已经过了时效,不作数了。”
龙咧嘴笑一下,笑得很苦涩。
“等到我回了家才发现,那个地方早已经不是我的家了。父亲过世了,家里从前的伙计也被遣散,家宅也被卖了出去,现在的房子里住着别的人家,过去的痕迹已经一丝也不剩了。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他们不拦着我回坎隆,不是因为禁令已经过了时效,而是因为就连他们也知道,现在坎隆已经再没有任何值得我留恋的人和事了。”
龙闭上眼睛,他的嗓音沙哑。夜风呼啸,像是无声的鸣泣。
我的一颗心已经在他平实缓慢的讲述中被揪紧,我的脑海中已经滑过无数种阴谋论的可能性。龙在离家的这三年里,就算是第七星区的通讯不便,他有没有用最简单的哪怕是邮递信件这样的方式和父亲联系过呢?如果两个人在这三年中有过联系,那这样的离世是不是就显得有些过于令人意外了呢?为何龙甚至都没有收到有关父亲离世的任何消息?为何在他的父亲离世之后,家中的伙计便被遣散、家宅也被变卖?这背后是不是存在有心之人的推波助澜和算计?或者按照更阴暗的思路去揣想,他父亲的离世是不是某些人的有意为之?
我想了很多,但最后我一个字也没把这些东西说出口。这件事情的痛落在龙身上比我更切肤,他在很早以前肯定便把这背后所有的可能性都推演过一遍。我没道理站在一个旁观者的立场上揣想,显得自己有多能耐。
我只是一遍又一遍抚过他的发顶,好像这样就能抚平他的悲伤,浓烈到被夜风吹散的、落在我身上真实可感的悲伤。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性,关于父亲的死亡。”龙的喉结滚动一下。
“我想过他是不是被人害死的,他是被谁害死的,我应该向谁去复仇。”
“但是他给我留下了一封信,在家门前的信箱里,一直没有被寄出去。我居无定所,他不知道信该往哪里寄,又或许等信寄到我落脚的地方,我便已经离开了。新住进去的那户人家帮忙留下了那封信,他们在我回去之后把信转交给了我。我展开信封,是父亲的字迹,里面写的东西也像是父亲的口吻。”
“信上的最后一段话,我直到现在都还一字不落地记得。父亲说,他很开心能够看着我长大,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看到我成家立业的那一天。但是世间的缘分总是有限,他很遗憾自己没机会能看到那一天,他也很遗憾让我在第七星区长大,没能给我更好的成长环境和机遇。最后他和我说,坎隆之外的天地很广阔,不必有留恋,不必有不甘,他会和群星一起一直照耀着我。他让我放心地去走自己的路。”
龙说完了,眼泪充满了我的眼眶。我不记得我的父母曾向我表达过这样深刻的爱,但在倾听龙讲述的时候,他的父亲对他的爱也确确实实传递到了我的身上。
“我很爱他,我觉得他已经给了我最好的。”
龙反手抱住我,把我摁进他怀里。他的声音轻的好像是在叹息。
我不说话,埋头在他肩颈,把泪水蹭在他的领口。这样的感情没办法不让人动容。
或许是因为悲伤可以转移,或许是因为什么其它的奇怪的宇宙定律,在把我讲哭了之后龙的心情好像变得好起来了。
“我的故事讲完了,接下来继续聊正事儿吗?”
第90章
我抬头看他,有点愕然又有点愤愤不平。
好在我眼底积蓄的泪水已经在他领口上蹭干净了。
不然他的故事赚足了我的眼泪,但他讲完故事自己却像个没事儿人,多少显得我有些……多愁善感。
“嗯,”我故作矜持地点点头,但是后知后觉得意识到自己鼻音有点重,“是该聊正事儿了。”
我把今天晚上劳森和查尔斯讨论的内容原封不动都转述给了龙,我把那些我们需要的器械背了一遍,那些冗长的名称在我无数次的思虑中已经变得不再陌生。
“我们要尽快搞到这些东西。”我道。
“都是些大型的工程设备啊……”龙摸着下颌,他面上的表情似是在思索。
“布尔拉普能弄到这些设备吗?”我问道。
弄到这些设备之后运输也是个大问题,我们对第六星区还没有熟稔到这个程度,采购、运输都要花不少的力气,而且还要考虑到尽量保密的问题,如果在布尔拉普就能找到这些设备,我们会方便很多。
“布尔拉普可能没办法一下子找齐这么多大型设备,尤其是采矿相关的设施。”龙抿唇。
“那……还是去第六星区?锚点到底是集散中心,那里应该能找到相关的机械设备。”我道。
“坎隆有这些设备。”龙突然抬眸看我。
“……坎隆?”我忍不住挑眉。
刚刚才提到这个地方,现在这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吗?
“再早几年的时候行商行会的人提出了坎隆城的新兴规划布局,在那之后他们就开始了对旧城区的翻新改造,改造应该刚结束没多久,现在坎隆应该有很多闲置下来的设备。如果我们现在入手的话,不但能很容易就找到全套需要的设备,而且应该还能以低价买入。”龙解释道。
龙的那番分析很有道理,我点点头,但还是略微有些疑虑。
“坎隆么?但是你再回到那里去……”
“已经过了十多年了,行商行会估计已经忘了有我这么个人。”龙笑一笑。
“我们先把基建的设备买到珀西,说是要中转到第六星区去二次贩卖,等稍微过一段时间再自己运到波马高地,这样消息应该就不会走漏。”龙把后续的行动路线安排地很周全。
“……嗯。”我听着他说,抿着唇点头。他说的有理有据,我找不到任何不赞同的支点。但是我为什么会觉得不赞同?我只是心里觉得有点怪异。
坎隆,这个谜一样的遥远的星球,而它与我、它与龙、它与我们之后的命运似乎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至于采矿的设备,我们自己组装的采矿机应该是最主要的设备,其余一些零散的零部件我们可以分批次从第六星区或者是其它的地方淘换,现在最主要的还是先保证基建的速度。”龙继续说道。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我。
我从自己的思绪中抽身出来,我抬眼看他,我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好。”我点头回应。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强压下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
可能是我想太多了。我对自己说。
“要是想尽快的话,我们就明天上午出发。”龙答道。
“哪些人去呢?”我继续问。
“应该不需要太多人,”龙略微思索,“我们两个人?或者你留在波马高地休息一阵,我带上昆汀一起去也行。”
“我和你一起去。”我拍板定论。
如果真的会遇到什么事情的话,我希望那个时候我能在他身边。
“好。”龙点头,他伸手揽住我的后脖颈,然后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
“睡吧,明天等天一亮我们就回营地,收拾一下出发。”我道。
我缩进被子里,不再看他,闭上眼睛。
我的身体已非常疲倦,然而思绪却还是清醒。
我需要一个人再好好想想,把这些一连串的事情全部拼凑在一起再好好想想。
这段时间以来在我身边发生的所有事情,我像是被卷进一个巨大的漩涡,在不同的场景与人物之间辗转,但我其实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到底是何处。
那些我听到的故事与零碎言语像是一副巨大拼图的零星碎片,每获得一块碎片我便以为自己又多掌握了一点信息,但是后来才会发现只是我所面对的这个谜团又变得更加宏大。
“我离开了坎隆城,但是偶尔还是会听到那边的消息。”龙突然在我耳畔开口说道。
我睁开眼睛看向他。
“兰之前一直跟着行商行会做星际航运的生意,但后来他也和行会的人闹掰了,他就辗转找到了我。那大概是……五年前吧。”龙曲起胳膊枕在脑后,他仰脸看天上闪烁的繁星。
“我和他是发小,但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我们一起长大,但是接触并不多,也算不上是多好的朋友。只不过大家都是和行商行会闹掰的,后来再碰到,就搭着伙走到了一起。我们选了布尔拉普落脚,布尔拉普离坎隆很远,我们在那里建立起基地。我们的规模很小,那个时候行商行会的老会长刚刚过世,坎隆城内部也忙着自己的权利洗牌,没有人有空管第七星区边缘一个小星球上发生的事情。”
“你们五年前在布尔拉普建立起基地。”我偏头看着龙。
“对。”龙望回我的眼睛。
“你还记得我和胡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我的眼神里冷光闪烁,我感到就连我的声音里也充斥着不信任的味道。
“你说你三年前在昂撒里见过我。”我道。
他在五年前建立起布尔拉普的基地,基地建立好两年之后,他因为什么缘故又去了昂撒里?要么就是他在说谎。他在瞒着我什么东西。
龙没料到我会突然反问,他愣了一下。
“……对。”他点头了。
“基地建立好之后我没有一直留在布尔拉普,我们只是以那里为据点,兰依然做他的星际货运生意,我还是像原来一样在各个星区到处跑。”龙向我解释道,他的眼神很诚恳,没有半点的躲闪。
但是我想起我们在基地时格里芬见到兰的反应。
格里芬用几乎是仇视的眼神看着兰。他跟我说,他在拉斐尔家族的私宴上见过兰。
那个时候是几年之前?是不是在布尔拉普的基地建立之后?龙知不知道这件事情?他和拉斐尔家族有没有什么关系?
我用力闭上眼睛,我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从相识以来龙便对我很诚恳,完完全全的敞开心扉。反而是我自始至终都对自己过往的经历闭口不谈。我没有任何的理由去怀疑任何事情。
“怎么了?”龙问我,他的声音沙哑又温柔。
“没什么。”我重新睡下去,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的方向。
“睡吧,我困了。”我说完这句话便真的没再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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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就醒了。清晨的空气有点凉,我掀开被子站起来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我从被子里钻出来的时候用上了以前当哨兵时摸哨的功夫,手脚轻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安静地像只猫一样。龙没有被我吵醒,他侧卧着,睡颜很安恬。我在朦胧的晨光里静静端详了他半刻,昨夜在胸口翻涌的思潮还未彻底平息。他说过爱我,我也说过爱他,在欲火焚身、意乱情迷的时候。但我们还没有达到彻底交心的地步。
我犹豫了一下,帮他掖好被角,然后转身先自己回了营地。
我去了格里芬的营帐,把他从熟睡中揪起来。
好像自从上次深谈吐露心扉之后,格里芬的睡眠就变得好了起来,他被我拍醒的时候一脸的茫然和不耐烦。
“干什么?神经病天还没亮就跑过来扰人清梦!”
营帐里还睡着别的士兵,为了不吵醒他们,格里芬顶着一头乱发骂得很克制。
“有事情和你说,很重要的事情。”我也压低声音,然后冲着营帐外的方向扬扬下颌。
格里芬不情不愿地披上外套,他趿拉着鞋子和我去了营帐外。
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坎隆的事情和他讲了,然后又挑了一部分龙和坎隆的渊源和他说了。
格里芬听完之后便沉默下来,他拢了拢外套的领子,现在已经睡意全无。
“说句话,别愣着。刚刚骂人挺起劲儿的,现在怎么哑火了?”我用胳膊肘怼格里芬。
格里芬被怼着第一下,但扭身避开了第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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