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左渊霆
卫生间的淋浴头里没有热水,我凑活着冲了个冷水澡,出来的时候格里芬已经和衣躺下了。他闭着眼睛,我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地关上灯,摸着黑蹭到靠里的那张床边。我一不小心踢到床脚,疼得哼出声。
“把灯打开吧,我没睡着。”在黑暗中,格里芬突然开口道。
“没事儿,已经摸到床了。”我忍着疼在床边上坐下。
“你困吗?”格里芬问我。
“嗯?还好。”我答。格里芬这么问的时候一般就是想要聊天了。我已经有很久没有和他聊过天,所以哪怕就是我困得要死过去,我也得为了这场聊天撑一撑。
“你之前被菲利普带走了。”格里芬道。
“对。”我有点迟疑地回答,我并不太想在夜晚聊这个话题,在晚上情绪比较容易失控。
“他这三年一直都在找你。”格里芬继续往下说,他显然没有太在意我的想法。
“也不是这三年……是三个月前,他不知道又从哪里听到了不着调的风声。”我有点不大乐意地反驳。
“菲利普会是一个很有手腕的皇帝。”格里芬道。
我攥紧了被褥,不知道应该作何回答。
“你觉得他之后会怎么做,钧山?”格里芬问我道。
“我不知道。”我在黑暗中皱起眉。
事实上我不仅不知道,我也不关心。
我想到菲利普那张脸孔上的假笑就觉得恶心。
“可是我们要知道他之后会怎么做。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格里芬的嗓音很沉静,他对菲利普并没有像我这么重的情绪。但是这不应该。他一直都是那个最讨厌菲利普的人。从他见菲利普的第一眼他就不喜欢菲利普。
“菲利普会是我们最大的对手。”格里芬道。
“嗯?”我翻身面对格里芬。
我的视野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能看清格里芬在床上平躺着舒展开的身躯。
“钧山,我们要面对的不仅是采矿、贸易、征兵这些事情,我们还要面对未来的战争,面对舆论的洗礼和政治的倾轧。”
格里芬偏过头来看我,他那只独眼里有种令人战栗的执拗。
“之前殿下没能赢的那盘棋,让我们继续替殿下对弈!”
我感到有轻微的战栗顺着我的脊柱蔓延,像波浪在水面上荡开。
“有些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没办法更改已经发生的事情……”
“我从没有说过要更改已经发生的事情。”
格里芬很强硬地打断我的话。
“我们只是要继续殿下未尽的事业。”
我闭上眼睛。
“那如果菲利普会成为一个好皇帝呢?如果他能平定与拉斐尔家族间的战争,他能让崩坏的社会重新回归到秩序之下,我们怎么定义我们是在‘完成殿下未尽的事业’,还是继续给这个世界带来无休止的灾厄?”
“你相信菲利普会成为一个好皇帝吗?”格里芬问我。
我以沉默应答。我很抗拒去思索这个问题。我不知道到底是一个肯定的答案还是一个否定的答案会让我更好受一些。
“你觉得菲利普会做得比莱昂纳多更好,还是做得比殿下更好?”
“你觉得菲利普不会对各个星区征收高昂的税率,不会放任参议院的蛀虫剥削人民?”
格里芬的质问一句接着一句。
“那你呢?你觉得你会做得比菲利普更好,还是做得比莱昂纳多更好,还是比殿下更好?”
格里芬一连串的质问将我逼向角落,退无可退,我不得不开始反击。
格里芬沉默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他的语调明显放轻了。
“钧山,我没办法保证我们能比菲利普、莱昂纳多或者殿下当中的任意一个做得要好,但是你觉得菲利普会放任我们在第七星区做大吗?他会放任我们建起自己的矿区、会放任我们自由贸易、会甘愿让我们取下脖颈上的锁链吗?”
“你别忘了在昂撒里发生过的事情,也别忘了更早之前在第四星区和第五星区发生的事情。第七星区之前能幸免于难是因为它地处荒僻,并且有三十年前放射性垃圾的事故。但这里永远不可能是世外桃源。”
我的思绪随着格里芬的描述不断流转。我想到过往那些令人痛心的事情,并不可避免地将那些图景与第七星区的未来联系在一起。
“所以呢?”我的声音也放轻,我感到自己好像失去了力气,我感到迷茫。
“所以我们不要只是把视野局限在第七星区,有些东西我们也要提早开始做打算了。”
格里芬掀开被子盖住自己,“我只是先给你打个预防针,别太往心里去。”
“不早了,快点休息吧。”格里芬道,然后他便不再说话了,只留下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心烦意乱、辗转反侧。
早做打算。我从来就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我从来都是一个按部就班、听命行事的人。我该怎么早做打算?格里芬说由我们来接手殿下之前没下赢的那盘棋,可是就连殿下都输了,我又怎么可能赢?我不知道,我只觉得疲惫且不可解。我在心烦意乱中辗转了很久,在窗外已经能听到鸟鸣的时候方才睡去。
我梦到了殿下。我已有好久没再梦到殿下。
第80章
殿下几乎没变样子,与我记忆中分毫不差。
他站在光中微笑着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想了好久要怎么答,最后犹豫良久吐出一个“还不错”。
苦乐参半,有好的事情发生也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但或许这就是生活。
在听到了我的回答之后,殿下又问我,既然过得还不错,那为什么不开心。
我把我和格里芬的对话几乎一字不落地告诉了殿下,我把我自己的想法也原原本本说了。我说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我还说我从小就被培养成为一个严格执行命令的优秀士兵,但是我却从来都没有做决定的能力。格里芬说要我们替你下完这盘棋,但是我不会下棋,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反败为胜。
殿下笑着看我,他说我们之前一起下过棋,他说我学得很快,下得也很好。
我有点丧气地摇头,跟他说格里芬说的“下棋”和你说的“下棋”不一样。
殿下双手扶住我的肩膀,他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钧山,你学得很快。不要拘泥于过去的经验,勇敢去拥抱新的东西,成为你应该成为的人。”
我看着他温柔带笑的眼睛,我在那一瞬间深刻地觉察到自己的软弱。
“我不知道我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殿下抬手隔空抚过我的眉眼,他的声调温和纯澈。
“你会知道的,不要有压力,不要着急,水到渠成。”
“水到渠成”这四个字点醒了我。我记得还有谁曾经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是龙。我记起来了。于是我看着殿下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愧疚。
殿下问我过得好不好,我只是很敷衍地给出了一个概括性的答案,我并没有告诉他,我经历很多不那么好的事情,但好在身边有很多爱我支持我的人。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向殿下提起龙的存在,我也不知道我该如何开口向殿下提起。
殿下或许并没有看出我眸光中的愧疚,他的眼神还是那样的温柔。
他让我别再多想,好好地睡一觉,我听了他的话,在他脚边的光晕中躺倒,闭上眼睛。在殿下身边让我觉得心安。我是他的信徒。从我见他的第一眼一直到现在,我始终都这么认为。
“总有一天,你会成为自己的信仰与信徒。”
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殿下的声音在我耳边说。
-
格里芬醒得很早,我虽然困倦,但听到他起床的声音便也没再赖床,强行用意志力支持着自己爬了起来。
“我们现在出发去找安娜吗?”格里芬的声音紧跟着冲马桶的水流声响起。
“餐馆上午不开门,我们至少要等到下午再去。”我揉着眼睛,嗓音沙哑。
“那我们上午随便出去逛逛吧,我已经有好久没来过锚点,我得好好看看这里变成什么样了。”格里芬的声音隐没在水流声之中。
“……好。”我伸手去够搭在床头柜上的裤子。
“菲利普还在找你吗?”格里芬的声音再度从盥洗室传来。
我穿裤子的动作顿一下,“不知道,应该没再找我了吧,最近没有听到任何有关通缉令的消息。”
“等会儿出门的时候还是小心点,省得被盯上了麻烦。”格里芬从盥洗室走出来,他伸手丢给我一顶鸭舌帽。
“哪儿来的帽子?”我伸手接住帽子。
“路上捡的。”格里芬淡淡道。
我不相信他说的话,但是还是乖乖戴上帽子。
十分钟之后我们便已经站在旅店外的门口了。
格里芬正认真地打量我们所在的这条街巷。
这条街巷并不十分整洁,两侧是林立的售卖服装的店铺,塑料垃圾和编织袋很随意地堆在墙角,橱窗展示柜的玻璃已经起腻,站在后面的无头模特脖颈上挂着卷尺。
“这里是什么地方?”格里芬皱着眉。
“服装批发城。”我对着一块已经有些褪色的广告牌念出这里的名字。
“锚点什么时候也搞起服装批发了?”格里芬顺着街巷往前走,他口中小声地嘀咕。
“服装批发也是桩好生意,第六星区有那么多的人都要穿衣服,锚点既然是交通枢纽,那这里也该是最大的服装批发集散地了。”我跟上格里芬的脚步。
“服装批发……”格里芬口中念念有词,“整个星际里最有名的纺织工厂是在哪里?”
我被格里芬问得愣住,我想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头绪。
“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是在杜邦。”格里芬走在前面,他回过头来看我。
“杜邦除了生产顶级的木料之外,周边的几个小星球还是最大的纺织品供给中心。”
“唔。”我很好学地点头,但是并没有太理解格里芬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们继续往前走,然后我们看到一块很气派的立牌。
立牌上面写着几个很气派的大字——第七星区行商行会。
我和格里芬在这块立牌前停下脚。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第七星区以外的地方看到有关第七星区的字眼出现。
“进去看看?”格里芬冲着玻璃门扬扬下颌。
我点头,上前拉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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