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左渊霆
“你和龙,是什么关系?”格里芬突然开口问我。
我蓦然睁开眼睛看向他。格里芬也看出来了。我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但是我知道我们并没有掩饰地很好,或者说,我们根本就没有刻意地掩饰。我垂眸没有回答,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格里芬和都柏不一样。我可以很坦诚地向都柏讲述所有,但是我没办法对格里芬也这样。
“挺好的,总觉得你跟他在一起开心了很多。”格里芬没有等到我的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一滞。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此时的感受。我感到难堪且难以启齿。格里芬从一开始就对我的性向不太认同。或者说,他并不是对我的性向不认同,而是对我的性向导致了我和殿下产生感情而感到不认同。他对我有怨,而这份怨恨的种子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种下了。但是现在他跟我说“挺好的”,我感到自己被冒犯了。我很难形容这种微妙的感觉,但是我确实感到不太舒服。
就在我已经准备站起来转身走掉的时候,格里芬突然又开口了。
“那天晚上你们两个离开之后,都柏跟我讲了这三年你们身上发生的事情。”
我忍住想要离开的冲动,我听着格里芬继续往下说。
“我知道你们这三年过得也很不容易。”
这是太老生常谈的话了。格里芬太擅长一遍又一遍地揭开所有人的伤疤。我不想再听他把过去的事情再复述一遍了。我已经受够了。我已经受够了被他当做是一个罪人、受够了明明我自己心上也是鲜血淋漓却还要强忍着疼去安慰他、顾忌他。我撑着膝盖站起来。我会马上转身走掉。我会快到让他嘴里那些自以为是的话根本追不上我。
“钧山!对不起!”格里芬跟着我站起来,他猛地拽住了我的手臂。
我转过身看他,我为他的那声“对不起”感到诧异。
“对不起……”格里芬看着我,他的那只独眼里面浸满了愧疚。
“其实一直是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偏头不愿意再看他的眼睛。
朝阳的光芒实在是太盛,刺目地让我几欲落泪。
格里芬从一开始的时候就不赞成我与殿下在一起。但他最后还是没能拗过我和他的友谊、殿下身为太子的意志以及我与殿下的感情。他一直不赞同我们的,但是他最后还是祝福了我们。可是最后他的祝福没能成真,而我们却走上了他在最初时就已预见的歧途。殿下自刎的时候我重伤在身甚至没有办法下地,那个时候是格里芬陪在殿下身边。我知道格里芬心里或多或少对我都有怨怼。如果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殿下不会就这样陨落。我自己也深知这一点,我心里对格里芬有愧,所以我一直尽我所能地去讨好他,试图得到他的宽宥和原谅。但是现在他对我说,是他欠我一句对不起。
我不知道现在这句话对我来说还有没有意义。
格里芬依然拽着我的手臂,我没有像我之前可能会做的那样转身拥抱他,告诉他没关系,我只是深吸一口气。
“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格里芬。往前看吧,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我挣开格里芬握住我胳膊的手,转身离开。
那天我一直和劳森他们在一块。我帮他们打下手,在这片遍布粗粝砂石的土地上测量,在他们描画好的点位上布设炸药,然后引爆。
在炸药引爆的瞬间空气中翻卷起热浪,砂石瞬间崩散,而空气则在高温下膨胀,扭曲了空间。我看着一次又一次的爆炸在地面上留下大大小小的坑洞,劳森带着他的队员们下到这些坑洞中去,他们手里拿着老式探测仪,在坑洞之中又开始新一轮的测量,而在他们的测量完成之后,我则又会开始后续的描点、布设炸药、引爆等一系列工作。在这一次接一次的爆炸中我耳畔的嗡鸣声越来越重。爆炸产生的声浪当然会对听力有所损伤,不过我觉得没什么关系,机械性重复的体力劳动让我感到安心,好像我必须要通过不断的劳作来证明一些东西。譬如说证明我还活着,证明我还在努力地往前走。
我一直干到落日西沉的时候。我带着的白色绒线手套已经彻底被泥土和灰尘染成灰褐色,我脱下手套擦汗,在撑着镐头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手上辣辣地痛,我低头一看,发现掌心已经被磨破了,真皮层下面渗出艳红色的血。
劳森和他的三名队员已经爬上了矿坑,他们招呼我回去一起吃晚饭。我站在坑底仰头看他们,我冲他们笑一笑,然后摇头。
我想把坑底的浮土先清理掉,而且我并不想吃饭。虽然我今天一整天都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今天虽然还没找到矿藏,但是我们的进度已经很快了,最迟明天晚上应该就会有结果了。你今天已经干了一天了,不急这么一会儿,先上来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劳森依然试图劝我和他们一起上去。
“你们先去吧,我马上就来。”我冲劳森摆一摆手,然后便又重新开始挥舞起镐头来。
掌心的伤口与镐头的木棍摩擦,伤口越拉越大,血渗出来,弄得木棍湿漉漉的,有好几次我都险些手滑把它丢出去。在一次次抡动镐头的间隙中,我朦胧地感觉到自己似乎是在自虐。可是疼痛让我觉得不再那么难受,这种撕裂的刺痛让我胸口的窒息感稍微减轻了一些。我不想去吃饭,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与我的过去和未来有关的人。过去是我亟待逃避的,而未来是我无法给予的,我光是想象到那些面孔都觉得焦躁。我宁愿不吃饭,我宁愿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钧山?”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但是我不想回头。他总是这样,他总是觉得他能治好我,他以为他是我的良药。但如果连我自己都失去信心失去希望了,那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救得了我?没有人。我现在只希望我能自己一个人静静地烂在这里。这个世界上不要再有人记起我也不要再有人找到我。
“上来吃晚饭,你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他没有如我所愿地那样走开。我感到烦躁,我挥动镐头的动作更大了。
“钧山。”他跳到矿坑底,然后不由分说从我手里拿过镐头。
“还给我。”我有点动怒了。虽然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缘由,但此时此刻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他。有太多的事情,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连我自己都还没有想清楚,我现在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面对他。
他摸到了木棍上黏湿的血迹,他抓住我的手腕强迫我伸出手。
他看到我掌上的伤口,我看着他的眼睛,清晰地看出他也动怒了。
“李钧山,”这还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到底是有什么问题?说出来!”
第74章
我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怒容,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生气。
他问我到底有什么问题,他让我说出来。
他认识我还不够久,他还不知道我身上有一个很坏很坏的毛病。那就是我吃软不吃硬、誓死不低头。
我根本懒得回答,我转过身捡起地上的另一支镐头,自顾自地开始继续铲土。
“李钧山。”他的声音彻底沉下去,而我不为所动。
“李钧山。”他再一次叫我的名字,他的音调变冷。
我还是没搭理他,但是下一秒我便被拽住胳膊推向坑洞的边沿。
我手里的镐头摔落在地上,激起飞扬的尘土,那尘土很快便重新尘埃落定。
我被他抓住两只手腕抵上坑壁。
“你又有什么问题?”我不耐烦地皱眉回敬他。
他逼近我,愤怒的表情在我面前逐渐放大,我被他困在坑洞一角无法动弹,我听见我被他攥在手中的骨骼发出“喀拉”的轻微声响。我微微扬起下颌看他,挑衅的模样,寸步不让。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松开紧攥着我手腕的手,然后退开半步。
“你今天没有和除了勘探小队的任何人说过一句话,你早饭的时候不在,午饭的时候不在,现在大家全部都结束了工作要吃晚饭,你也不在。劳森说你不想吃饭,但是你已经整整一天都没有吃东西。大家都很担心你。”
我听着他调整呼吸,竭力控制情绪,让自己重新变得耐心。他说大家都很担心我。所以呢?我该对此感到抱歉吗?然后我又要怎么做?重新做回大家期望的李钧山,让他们不再担心吗?可是我的苦闷、我的痛楚、我的纠结、我的难受又有谁真的在乎?我只是觉得很累,我只是想要短暂的逃离,我只是想要痛感给我带来的解脱。
“你回去吃饭吧,让大家别担心我。”我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我需要一些空间,我希望他能懂。
“行。”他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被夜色吞没,我背靠着坑壁慢慢往下滑,坐到坑坑洼洼灰尘遍布的地面上。我不知道。我感觉我辜负了很多人,但是我真的已经尽力了。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我坐在地上,伸手环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当年昂撒里“叛乱”发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我们被派去昂撒里镇压叛乱,但是我们没有带枪支和子弹,我们带去干净的水和食物,我们带去医生和药品,我们帮昂撒里的人民修补好他们破损的房舍,我们帮孩子们修好他们的秋千和跷跷板。我们将这里的实际情况如实禀报给了殿下和参议院,我们留下了很大一部分军费作为赈济的资金,我原本以为我们所做的这些已经足够昂撒里度过难关,但是就在我们的返程途中,我们便收到了昂撒里叛乱升级的消息。星舰上所有的人都不相信这个消息,我们准备掉转头马上返回昂撒里。但是我们在第六星区的边缘被拦截,拦下我们的人是雪莱,那个时候他还不像今天这么出名。
雪莱说我们现在都是帝国的通缉犯、是昂撒里叛乱的共谋,他要求我们清剿所有装备,马上回到伯约的军事法庭受审。那个时候我是星舰上的主将,是要决定全舰命运的那个人。我拿着通讯器在控制台前站了很久,也许实际上也没有那么久,只是那个时候内心的煎熬让觉得时间过得太缓慢。我看着舷窗外的星河想了很多,我想到我们在昂撒里见到的破旧的屋舍、孩子们沾满泥土的双手和纯洁无瑕的笑脸,我想到殿下站在重重宫阙之中凭栏远眺时面上沉默宁静的神情,我想到我所有的从前与所有的未来,然后我做出了我的决定。
我下令让所有人卸下装备,我们将撤除所有的防护,等待雪莱派人接管我们的星舰。殿下孤身一人在伯约的皇宫中,我不能拿他的安危去冒险。而至于昂撒里,那个时候我天真地以为昂撒里不会为它根本就没有做过的事情埋单。
而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我错了。大错特错。
入夜的冷风把我从回忆中唤醒,我睁着眼有些茫然地看波马高地夜空上的繁星,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好一些。那些过去的事情是一个泥沼,我越是以为我正在远离,我却越是靠得更近、陷得更深。我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喷嚏,无论再怎么不情愿,我最终还是爬上矿坑往回走了。如果不是因为波马高地夜间的气温实在是太低,在这里露天睡一晚得丢掉半条命,我说不定还会死熬着不回去。我不确定现在是什么时候,但是远处营地的篝火已经不再烧得那么热烈,大部分人应该都已经吃完晚饭准备休息了。我想趁着没人注意到我的时候迅速地回帐篷,等躺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我就安全了。
我轻手轻脚往帐篷所在的方向走,但是还没等我靠近帐篷就被叫住了。
“回来了?”我转头看到龙。
这个家伙还真是难缠,谁知道他会埋伏在这里等着我。
“嗯。”我应一声。
他向我走过来,我的身体一点点紧绷僵硬。这是之前被抓住胳膊摁到矿坑边上的后遗症。我已经开始思索如果他要动手的话我要不要还手,如果我还手的话应该用几分力气,我到底有没有必要和他动手,以及他真的要和我动手吗?
“手。”龙没有动手,他向我伸出手。
“干嘛?”我有点别扭地把手伸给他。
“全磨破了。”他借着微弱的火光与月色打量我掌心的伤口。
“这么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吗?”他抬眸看我,多少有点责备的意味。
“反正伤口会重新长好的……”我小声嘀咕,然后被他拽着手腕往前走。
“去哪儿?”我一下子又变得警觉。
“找个没人的地方给你处理伤口。”他没好气地转头看我一眼。
“啊?”我一时脑袋没转过弯来。
“你不是不想见到人?要是你也不想见到我的话,我去把医药箱拿过来,然后你自己上药。”他带着我走到一处避风的岩壁之后。
“我又没有说过不想见到你。”我小声嘟哝,然后又被他看得住了口。
龙在去拿医药箱之前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我裹着他的外套靠着岩壁蹲下,我现在觉得心情好多了。我有点庆幸在矿坑里的时候我没有跟他吵起来。我是个脾气很坏的人,我太容易较真和较劲。如果把我和龙调换一下位置,我可能没办法像他那样控制好情绪。
龙很快就拿着医药箱走回来了。我蹲在地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小臂支出去,摊开掌心。他在我面前蹲下来,小心翼翼捉住我的手腕,然后从医药箱里拿出消毒棉签和碘酒。
“哟,这次不用伏特加消毒啦?”我有点揶揄地抬眸看他,他不说话,咬着棉签杆拧开碘酒瓶盖。我看着他动作,在棉签沾着碘酒擦上伤口的时候忍不住轻声抽气。
“现在知道痛啦?”他抬眸看我。
又拿我说过的话来堵我。
我有点不开心地抿唇,“我痛了你就开心了吗?”
“当然不会。”龙捉住我手腕的手握紧了。
“我会心疼。”他很认真地看着我,“我心疼了你就开心了吗?”
我被他问得语塞,他琥珀色眼睛里的郑重看得我心里打颤。
“我没有,我只是……我那个时候觉得很难受,不停地干活会让我觉得稍微好受一点。”我竭力想要向他解释清楚。
“所以下次如果你觉得难受了,你还是会这样做是吗?”他把用过的棉签丢到垃圾袋,然后把纱布一圈圈缠上我的手掌。
“我……”我被他问住,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如果说“是”我就是丝毫不顾及他的感受,如果说“不是”我就是在说谎。
“好了。”龙把纱布系上一个结,然后他收拾好医药箱站起来。
“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明天稍微注意点伤口。”
他好像打算转身离开了。
人好像总是在即将要失去什么东西的时候才开始害怕,才开始懊悔,才开始想到要珍惜。
“等一下!”我猛地站起来。
我从背后抱住他,下颌抵在他肩窝。
“我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好饿。”
我的声音低低的,沙哑,还有点委屈。
“厨房里面还有剩饭吗?”
他回过头看我,我对上他的视线,很无辜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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