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往事录 第179章

作者:左渊霆 标签: 强强 科幻 情有独钟 星际 正剧 HE 玄幻灵异

第218章

“八艘驱逐舰升空,其中有三艘装载核武器。地面上还有一整个对空防御阵列,阵列上也配备了核武器,八、十二、十六……一共三十二组核武器装置。”

我的心脏一点点收紧,终于到了这个时刻。龙报出这些核武器的详细坐标,他的声线一如既往的平静,静水流深。剩下的八十七架战机按照之前安排好的战术队形分散开,每个小组都锁定了自己的目标。不惜一切代价毁掉那些被标记定位的核武器。

我们已经为这场战斗压上了一切,我们会坚持到打完战机上的最后一发子弹。

我带着一支飞行小组向目标驱逐舰靠拢。它被另外两艘驱逐舰拱卫着,炮火猛烈到让我们难以接近。或许他们也已经发现了我们的意图。我驱动战机在枪林弹雨间穿梭,无数次的急停、急转、躲避、投弹。声音无法在太空中传播,舷窗外爆炸发生时我只能感受到心脏的震颤,然后当我偶然抬头望向那片刺目的橙红,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又有一架战机毁灭,又有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陨落在火海。

这场仗打得太难了。不,这甚至不该被称为一场战斗。在加拉德的舰队面前我们所做的只是以卵击石、螳臂当车。在又一次急转、胸骨几乎要被安全带勒断的时刻,我突然感到疑惑——究竟是什么力量在驱使着我们抗争?如果命运已经如此艰难残酷,如果人已经知道自己的渺小,为什么还要这样不自量力地负隅顽抗?

这样的疑虑只在我脑海中停驻了短短的一瞬,下一秒钟耳机里传来欢呼和大喊,那声调里藏着难以言喻并震撼人心的力量。

“击中目标!敌方一艘驱逐舰已被摧毁!成功销毁舰载核武器!”

这欢呼声像一击强心针,让我又重新获得了敢于正视这场战斗的勇气。是的,正视这场战斗。在成功损毁对方一艘驱逐舰之后,我们的战机只剩下七十三架。按照这个比率计算,要想完成打击目标,今天将没有战机能活着返航。我们是以敢死队的身份出发的,大家早已对这件事情心知肚明,也都下定了必死的决心。但是站在一名指挥官的视角去看,这样惨烈的事实还是让人心中钝痛。我闭上眼深呼吸,强迫自己认清现在的处境,再一次向自己确认——我们是一把刀、一支枪,是一场宏大战役中的一部分,所有的牺牲都是必要的,我们要先献祭出那些我们无比珍视的东西,才能换得一个共同的美好的未来。

我已经可以坦然带着这些士兵们赴死,但是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D-053号战机,收到请回复。”我打开通讯。

“D-053号战机收到,请下达指令!”飞行员的声音听上去年轻且忠诚。

“D-053号战机,现在开始全速返航!”

我在下达指令的时候忍不住循着舷窗向外看。在视野尽头的西北角,那里便是D-053号战机所在的位置,整个战场的最后方,炮火滔天中最安全的区域。龙现在正坐在那架战机中。我刚刚已经切断了他的频道,返航的指令只有飞行员听到了。就算在返航途中他察觉到问题,他座位上的安全带早已被动了手脚,他整个人被锁死在座位上,不会有半点挣扎或者反抗的余地。他必须要安全返航,于公,于私。

我最后花了三秒钟的时间确定雷达屏上那个被标红的代表D-053号战机的小点已经向着布尔拉普所在的方向移动,然后便转身继续投入战斗。战况焦灼,我们花费了很大的代价击毁了第二艘驱逐舰,可惜那艘驱逐舰上并未配备核动力武器。战损比正逐渐上升,在付出了另外三艘战机的代价之后,我们终于成功击落了第二艘装载核武器战机的驱逐舰。然而我们还没来得及高兴,星球地面上的防空系统便已经完成最终的蓄能并启动。

三十二组核武器装置,炮火齐射,火光灼烈地几乎要使人致盲。

在这样密集的炮火之中,躲闪已经失去了意义。这变成一场命运和概率的游戏,生与死的可能性不再因为你的姓名、年龄、能力或是什么别的东西而改变。这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平等的事情。我闭上眼,等待这这波攻击过去,等待着自己被击中、在真空中化作花火,又或者是侥幸躲过这一轮,怀着清醒的对死亡的预期投入下一轮的战斗。

我侥幸在这一轮的攻击中活了下来,有另外将近三分之一的战机没有这样好的运气。

现在我们只剩下四十架战机左右。但好在波马高地的防空装置即将面临漫长的冷却期,已经暂时对我们失去了威胁。不过我们在能熬到冷却期结束之前应该都已经死了,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还笑了一下。我觉得讽刺,又觉得坦然。

我们击落了第四艘驱逐舰,随后又有六艘驱逐舰升空。

“……他们到底还有多少兵力?”飞行员的声音听上去显得很无力。

“各战斗小组汇报当前情况!迅速进行二次编组!”我在通讯中厉声下令。

我也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兵力,但是我是指挥官、是主心骨,我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软弱或者犹疑,不然这场仗就办法打下去了。

我们对剩余的战机重新进行了编组,把攻击范围缩到最小,同时也降低在敌方攻击范围中的暴露程度。针对一艘驱逐舰进行打击,狼群战术,全方位的包围,以各个角度进行投弹。我们又成功击毁了一艘驱逐舰,但是,“长官!我的弹药耗尽了!”通讯频道中逐渐传来这样的声音。弹尽粮绝,现在只剩下两条路——自毁式攻击,直接驾驶战机冲向敌舰;要么返航。

“全体听令,弹药耗尽的战机,全速返航!还有弹药的战机全力掩护!”

我还是没办法那样冷酷地计算,把活生生的人当成是战损比上的数字。他们已经投入了最大程度的努力、他们已经拼死战斗、打光所有弹药、并且成功从这样残酷的战斗中活下来。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现在他们该回家了。

但是雷达图显示没有战机按照指令行事。

“弹药耗尽的战机,全速返航!”我提高音量又说了一遍,“这是命令!”

“抱歉,长官,但是我们不能就这样把我们的兄弟和您留在这里。”

某个固执的臭小子就这么在公用频道里公然抗命。

“我们在动身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请您允许我们坚守到最后一刻。”

越来越多的臭小子加入到抗命的行列。

我心头火起,但是眼眶和鼻腔却又止不住地酸涩。

现在只剩下二十六架战机了。是我把你们带了出来,但是现在你们谁也没有办法回家了啊。

我从舷窗望出去,在纷飞的战火之外是浩渺的星河。人的一生是如此转瞬即逝、轻于鸿毛,但是在渺小的个体之外却存在着更宏大更恒久的东西。我一时半刻之间讲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或许我穷尽此生也没办法准确地形容。但是我确信在这个宇宙间确实有这样的东西存在,那或者是一种朦胧的感觉、一个模糊的彼岸、一个尚未成型的信念、是支撑着我们奋战到底的决心、让我们相信一切的牺牲都不是徒劳。

我望着那片星海。我在此刻是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所有的战乱与纷扰,那些痛苦与伤悲,那些幸福与眷恋,当把视角放大到整个宇宙的尺度,所有的这些情感都变成真空中微小的物质颗粒。已经几乎不可感,只是在火光乍现的时候,在某个转头时的特定角度能够看到它们熠熠生辉。

此时此刻我相信自己终于有了赴死的勇气。我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分清贪生与怕死的区别。我从来就没有畏惧过死亡,只是生命是件太美好的事情,让人止不住地向往与留恋。但是现在我发现自己居然也已经放下了这份眷恋,轻盈地仿若新生,竟能够如此坦然地面对冲天火光之后的虚无、如此昂首挺胸走向命运。

我用尽了自己毕生所学,以期在这场战斗中能够坚持地再久一点,能够再多销毁掉一些敌方的武装。我看见雷达屏上标示着我方战机的亮点一个个变得灰暗,那些飞行员是如此英勇地走向死亡,而他们将成为这片浩瀚宇宙中璀璨的星辰,永远不会被遗忘。

我也不会被遗忘。我在最后的时刻平缓地呼吸,透过暴烈的火焰看见一副熟悉的面孔。请永远记住我,记住我们曾经有多么相爱,这样便就足够了。

我穿过烈焰,但是死亡和黑暗却并没有如预料那般到来。

“所有幸存战机,请全速返航!全速返航!”战机舱室内广播响起,是都柏的声音。

第219章

都柏的声音像一束光劈开混沌,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具体含义,便已经按照他的指令行事。我在通讯频道中再一次重复“返航”的指令,然后迅速带着剩下幸存的战机掉转头逃离战场。人从根本上来说也不过还是动物的一种,哪怕再怎么怀揣着赴死的决心,如果有机会能够活下去,也是会毫不犹豫牢牢抓住的。

我们出发时是一百五十架战机,回程只剩下十一架。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作为幸存者的愧怍同时在心间翻涌,直到通讯再度响起,我才堪堪回过神来。

“我们有了新的作战计划,已经于半个小时之前实施。”都柏道。

“什么作战计划?”我的心一下子又绷紧,这个消息来得实在是太突然,半个小时之前正是我们在与加拉德舰队激战的时候,他们就是在那个时候实施了新的计划吗?

“塞巴斯蒂安已经带着菲利普往波马高地去了。”都柏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几乎瞬间错愕。这是什么意思?阿德里安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杀掉菲利普,我们耗费了多少心力才保全菲利普,现在他居然和塞巴斯蒂安一起自投罗网了?我不能理解他们这么做的理由。

“是菲利普决定的,你知道的,他是皇帝,没人有资格能拦住他。”都柏道。

“他现在在哪艘船上?帮我接通和他的通讯!他这样简直就是乱来!”我用力踹向机舱隔板,用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的歇斯底里。

都柏并不作答,但永远都沉默地可靠,他帮我连接上和菲利普之间的通讯,我听见菲利普满不在乎懒洋洋的声音从无线电的另一头传来,“喂,怎么了?”

“怎么了?”我忍不住冷笑,“你是疯了吗?就这么迫不及待要去送死?”

我的言辞锋利,但是菲利普居然一反常态没有恶劣地回怼。

“大家都在送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这是一个有能力为自己全部行为负责的成年人,而我居然还愚蠢并自负地一直拿他当小孩子。

我满腔的无名怒火在瞬间便被浇灭,我感到有一股寒意从自己心底最深处漫上来。我突然回想起星夜下菲利普望着我的眼神,他的眼睛和殿下的很像,和莱昂纳多的也很像,表面上是笑意盈盈,但是最深处却仿佛蕴藏着整个宇宙的冷寂。我已经知道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也知道他之后会说什么话了。

“……是,大家都在送死,但是这不是因为你。”

我听到自己的嗓音沙哑,我想要劝解,绞尽脑汁想要给出一个听上去立得住脚的理由,但是连我自己都能听出来这个理由到底有多无力。

“钧山,”菲利普唤我的名字,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听上去很温柔,“我们都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我。我只是突然意识到,大家都只有一条命,我的命没道理就要比别人的更贵一点。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我而死了,钧山,你知道这种感觉吗?很重,压得我快要喘不过气。”

我怔怔望着舷窗外,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将我席卷。我感觉自己的心已经在流泪了,但是身体已经疲惫到做不出任何反应。

“是不是塞巴斯蒂安又和你说什么了?”我深呼吸,竭力让自己的嗓音听上去平静,“他嘴里说出的一个字你都不要信,他是和阿德里安一伙的,他就是想看着你死,你不能就这样如他所愿……”

“他给我讲了中世纪骑士们决斗的故事。”菲利普笑着回应我。直到现在我才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简直天生就是个做皇帝的料,在这样生死渺茫的关头还能开出举重若轻的玩笑,“他说他能带我见到阿德里安,然后……”

“然后什么呢?”我打断菲利普的话,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和他之间如此亲近、从来没有如此关心在意过他、从来没有如此迫切地想站在他的角度想问题,“然后你们两个决斗?无论谁赢了之前发生的事情都能一了百了、一笔勾销?别傻了,你没那么容易能杀得了阿德里安,就算他死了,加拉德依然后继有人,圣殿在各个星区耕耘了那么多年,你以为这么容易就能把他们扳倒吗?”

“我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但总需要有一个结果,哪怕只是暂时的结果。”菲利普的声音听上去显得宁静深远,“我们已经打了四年的仗,大家都快要忘了正常的生活是什么样了。至少要有个机会让大家能停下来喘口气。”

我不再开口说话,好像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我知道菲利普说的是对的,我相信都柏也知道,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式。大家都快喘不过来气了。我们需要停下来、歇一下,然后才能再去盘算之后的事情。不过这短暂的停歇与调整是要菲利普用他的性命做筹码,放上轮盘去和阿德里安赌。但是目前看来,这场赌博对于我们而言无路如何都是必输的结局。

“别这么消沉啊!”菲利普在通讯那端轻笑,“别把我看成是那种戏剧里的悲情人物,我没那么傻,没那么脆弱不堪。我们安排了后手。在我见到阿德里安之后,我们剩余的所有兵力会同时出动,饱和式攻击,硬碰硬。如果我没办法杀掉阿德里安,雪莱或者承平可以。”那将是从星球上方展开的饱和式轰炸,炮火一寸寸犁过地表,在那之后寸草不生、无人幸免。这样或许可以终结这场战争,至少,能为我们换来一段时间的和平。我们当然也要付出代价,代价是菲利普的性命,不过如果从人人平等的更单纯的层面来计算,菲利普一个人的性命相比于成千上百的士兵的性命而言,简直微小到不值一提的地步。

所以正如菲利普所言,这是现在最好的办法。因为我比所有人都更清楚这背后的逻辑、这背后近乎于冷酷的毫无人性的计算和衡量,所以我没有办法拒绝。

“你已经作出决定了,不是吗?”我最后问出这句话,嗓音沙哑。

“你会支持我的,不是吗?”菲利普的声线带笑,是种任性到极点的运筹帷幄。

我闭上眼睛,知道这件事情已经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我还能再做点什么?”我问菲利普。

“我不知道。雪莱和承平会带上我们原有的军队进行这次行动,至于剩下的事情,那就不是该我操心的了。第七星区的指挥权已经移交给了都柏,你可以和他商量着来。”

最后的这场行动撇清了第七星区的干系。哪怕最坏的结果发生:菲利普死了,雪莱和承平的军队全灭,而阿德里安还活着,加拉德的兵力依然强盛,第七星区也依然留有一线转圜的余地。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已经与赛尔文森家族无关。原来菲利普早已经为我们做好了最后的布局和打算。他将我们切割干净,为我们留出后路。哪怕我们败了,也还有投降的机会。在某些时刻,投降已不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而昭示着最大的勇气,接受自己作为一个失败者活下去。必须要活下去,然后才会有以后。

我看着雷达图上代表菲利普所乘飞船的那个小点逐渐接近我所在的位置,我们在浩瀚宇宙中擦肩,然后各奔东西,那一星点亮光又逐渐远离。我看着飞船远去的痕迹,内心震荡,久久难言。

“他把第七星区的指挥权交给了我,但我是你的副官,现在你回来了,我们接下来要怎么行动?”都柏的声音响起,拉回我逸散的思绪。

我们接下来要怎么行动、该何去何从?我们都只不过是这宏大宇宙中浮动的尘埃,到底要怎样才能拥有撼动命运的勇气与力量?

唯有殊死一搏,赌上自己的全部。性命、荣誉、尊严、未来、对爱与自由的向往。

我们当然可以被毁灭,但是我们的勇气与信念曾那么真实地存在过,无论是铁蹄还是炮火都无法将它们磨灭。群星可以为我们作证。

我已经知道要怎么做了。

这或许不是最好的选择,但这一定是心所指引的方向。

我要拼上一切,就在这场战役里杀掉阿德里安、摧毁掉所有的核武器。

在成功之前……我从来不去考虑到底能不能成功。

我们唯有拼尽全力。

“龙!”我喊出这个名字,与此同时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

他现在在哪里?我需要他在我的身边,我需要听到他的声音,我需要他支持我的决策。

都柏将龙接入我们之间的通讯。

“你在吗?”我问出这句话,声线因为后续将要说出的打算而激动地微微发抖。

“我以为你已经不需要我了,这么急着把我送走。”龙的嗓音低沉。

“我……”我略微语塞,“我们之后再讨论这件事情好吗?”

“好。”龙答应地很干脆。

“塞巴斯蒂安带着菲利普去见阿德里安了,雪莱和承平尾随,会在必要的时候直接进行饱和式空中打击,”我道,“就像之前我们对拉斐尔家族做过的那样。”

通讯那端很安静,我知道此时此刻龙正在认真倾听。这种深邃的宁静为我注入了力量,让我有勇气背负起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出动我们所有的军队,不惜一切代价,杀掉阿德里安,摧毁掉所有的核武器,可以吗?”我仰头凝视群星,群星也凝视着我,它们温柔地闪烁,像是默不作声的赞许。

“好。”龙平静地允诺。

这个瞬间好像滴水终于穿石、江河奔流入海、错悬的星辰归复其位、整片空寂宇宙第一次因为核裂变产生光与热。这个瞬间我突然相信自己真的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我闭上眼睛,胸怀激荡,凡人之躯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与宁静填满。

“都柏?”我轻声唤我的副将,有一种神圣感席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