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左渊霆
我钻进驾驶舱,系上安全带,调试好仪表盘和自动巡航系统,耳机里传来克莱因的声音。
“保持频道清洁畅通,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他道。
“好,我们昂撒里再见。”我笑着回应,然后微微转身,向舷窗外招手。
克莱因正站在驻点外的空地上目送着我们起飞。
“第一飞行编组全体成员请注意!”我将通讯调至第一飞行编组的公共频道,“请诸位按照编号进行报数!第一飞行编组0号机准备就绪,等待起飞指令!”
“第一飞行编组1号机准备就绪,等待起飞指令!”
飞行员们铿锵的声音在频道中次第响起,等我听到29号机也完成回答,深吸一口气,下令起飞。
我拉动操纵杆,引擎的嗡鸣声咆哮,强大的推背感袭来。
我听见坐在的身边的操作员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战机沿着笔直的跑道向前滑行、加速,像一枚出膛的子弹那样射向空中,进入深邃幽暗的宇宙。强力的加速度一点点平复,我们逐渐进入到匀速飞行的状态,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也重新跳动地平缓,我调出航路图,把操纵系统切换到自动巡航模式,然后转身开始和操作员闲话,“是第一次坐核动力战机吗?”我笑着问他。
“是的。”操作员点点头,他看上去岁数并不大,面上的神情略微羞涩,但是一双眼睛在战机的舱室里来回逡巡,整个人身上透露出一种掩藏不住的兴奋感。
“我以前还从没体验过这么快的加速度!”他忍不住感叹道。
“嗯,这就是核动力战机相比于传统柴油机的优势之一,更快的加速度,更强的机动性,更远的续航。”我随着他的话头继续往下说。
“如果核动力战机这么强悍,那您当年是怎么打赢和拉斐尔家族之间那场战争的?”
操作员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好像盛着星星。
我被这个问题堵得一愣,我都快要忘了那场战争,虽然我们最后是获胜的那一方,但是我们依然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战争无论如何都是伤痕。
“我们是用精密的战术和无数将士的性命换回的胜利。”我的嗓音已不自觉变得低沉。
“武器是很重要的一环,但是除了武器之外,能决定一场战争胜负的因素还有很多。”
“比如说战略、战术,军队的士气、凝聚力,还有敌对双方的立场吗?”年轻的操作员问我。
“是的,”我看着他稚气未脱的面孔,好像透过他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但是无论如何战争都是不是一件值得称许和炫耀的事情,无论是站在什么立场,哪怕自认为是秉持着正义,有着不得不为的理由,但战争始终都是在杀戮。而杀戮是这个宇宙里最恶劣的罪行。”
“……哪怕我是在为了更多人的利益和福祉进行战斗,也是罪行吗?”
操作员看着我,他微微拧起眉,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迷惑与不赞同。
“我相信每个人对于这件事情都会有自己不同的理解,”我笑一笑,我现在已经过了非要和别人在不同的观点上争个高下的年纪了,“你当然可以有你的评判,但是可能再过几年,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能理解我现在的感受了。”
年轻的操作员涨红了脸,他看着我,似乎有些难堪。
“你今年多大了?”我尽量让自己面上的表情显得亲切温和。
“二十五。”操作员轻声嘟哝,“但是我已经在军队里待了五年了。”
每个年轻的军人都难免心高气傲,生怕自己会被别人看的扁了。
“我马上就要二十九了,算上在军校里的日子,我在军队里已经差不多要有二十年了。”
我偏头看他,“可能等我年纪再大些,我也会有和今天截然不同的感悟。”
操作员看着我,他的眼中划过讶异。
我笑一下,其实就连我自己也觉得惊讶。居然一晃就快要二十年了吗?
这二十年间我也经历了好多事情,从懵懂童年到无畏少年,再到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的青年和中年。我体验过很多,有好的也有不好的。我想过死,也有拼了命都想要活下去的时刻。但是渐渐我也学会了释然,与生命中巨大的创伤和不甘和解,带着对自己已有的东西的感恩,继续坚定勇敢地走下去。甚至是暂时抛下所谓“道德”的束缚,像一把刀、或者是一柄剑,那样干脆利落无所顾忌地划开未来的混沌。
“第一飞行编组,请报告你们所在的方位。”
耳机里传来克莱因的声音,我飘散的遐思被打断。
“目前飞行距离已达到一百三十公里,第二飞行编组可以准备出发。”
我将我们的方位汇报给克莱因。
“收到,第二飞行编组将在五分钟后出发。”
克莱因的回复干脆果决。
按照这个速度,在两个小时之内,十二个飞行编组就能全部撤离,而在大约十个小时之后我们便能安全抵达第六星区边界。海顿会带着舰队在第六星区边界接应我们,十个小时之后任务就能够圆满结束了。
“你可以在机舱里面逛逛,看看战机的飞行系统和机载武装平台。”我对操作员道。“航程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要是累的话也可以休息一会儿。”
操作员看着我,他眨一眨眼睛。
“没关系,我陪着您一起就行了。再怎么说我也比您要年轻,虽然经验没有那么丰富,但是在精力上还是不错的。”
这小子。我看着操作员笑一笑,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嗯?”操作员再眨一眨眼睛,“您是要把我的名字记下来,然后给我穿小鞋吗?”
我总感觉这段对话听起来莫名的熟悉,好像之前也在哪个人那里听到过。
虽然被以一种开玩笑的方式取笑了,但我其实挺喜欢这种相处的模式。我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长官,而更像是一个兄长、前辈。年轻人身上的活力和幽默让我觉得这场漫长的航程也不再那么难熬了。
我们就这么度过了航程的前半段。
航路图上的荧光标带已经行进到中央的位置,机载的雷达系统正在全功率工作,力图扫清方圆百公里之内的所有可疑飞行物。
我们的运气实在很好,这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我和克莱因每隔半小时就联系一次,他搭乘星舰在队伍最末尾押队,他那边的情况也一切顺利。照这样下去,还有不到五个小时就能抵达第六星区边界了。
但我们就在这个时候收到了来自第五星区的消息。
消息是由周承平传到克莱因那里的。核动力战机上只有与押队星舰进行联络的通讯网,而暂时没有与外界沟通的渠道。克莱因在收到消息之后马上又通过电台联络上我。
“运往第五星区兵工厂的矿物原料遭到了拦截。勒多的空港离运输舰队目前所在的位置还有一定距离,第六星区和第七星区就更加鞭长莫及,现在我们是离运输队最近的飞行编组。”
克莱因的声音是少见的凝肃。
我把耳机又往耳道里推了推,试图将克莱因的话听得更清楚。
“他们的具体定位在哪里?截停的舰队是什么规模?我们赶过去需要多久?能弄清楚对方是什么人吗?现在有没有交火?有没有出现伤亡?”
有一连串的问题不需要进行思考就直接从嘴里蹦出来了。
我在听到消息的那一瞬间只想到两件事情。第一件是龙在运输队里。第二件是青野有派遣相应的护航舰队同行。但是如果他们已经向周承平求助了,那就是说明护航舰队的力量相比对方还是太薄弱了吗?他们会有危险吗?龙会有危险吗?
我感到自己的心脏一下子收紧。
我咬住了舌尖,屏息静气等待克莱因的答复。
然而克莱因并没有回答我那一连串问题中的任何一个。
他只是向我道歉,“运输队的通讯很快就被截停了,承平只来得及锁定他们的位置,但是没有任何其余的信息了。”
我收紧的心脏正一点点向下坠。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强烈而深刻地体会到担忧。对另一个人的担忧。
在我之前每次冒险的时候,他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在等待着我的吗?
直到今天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愧疚。
“承平那边能想办法恢复通讯吗?还有敌方舰队,他们是怎么侵入第五星区范围的?承平那里能找到相关的信息、能大致查出他们舰队的规模吗?”
我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尽量保持冷静与理智。
“承平已经尽全力去查了,但是目前依然没有结果。”克莱因的语调难得变得有些犹疑,“……所以我们现在?”
“把坐标位置发给我,”我深吸一口气,“前三个飞行编组紧急更改作战计划,与我前去指定位置进行救援!后续编组行程不变,由你押队,按照原定计划迅速返回第六星区!”
第181章
克莱因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然后便迅速同意了这项作战计划。
“坐标已经发送到战机的导航系统,我们会继续按照原定计划返程。承平已经派出舰队同步赶往事发地,但是他们抵达的时间可能会比你们晚。无论如何,”他的嗓音里流露出深沉的关切与担忧,“注意安全,平安回来!”
随着“滴”的一声轻响,坐标位置传送成功,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银色十字。我盯着那个银色十字,点击屏幕,开始重新自动规划航路。我选择了战机所能承受的最大极限飞行速度,根据这个速度测算,我们在一个小时零十三分钟后能抵达目标位置。
我将航路规划同步到了同行的三个飞行编组,然后便率先调转方向开始全速飞行。操作员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他调整了一下安全带的角度,然后偏头望向舷窗外。
“一个小时零十三分钟……”他很轻声地呢喃,我忍不住循着他的话音看过去,他面上浮现出一种无法掩饰的忧虑。
他感受到我的目光,回头对上我的视线。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不安闪烁。
“太久了,”他的喉音听上去几乎有些哀恸,“等我们赶过去,会不会已经……来不及了?”
我看着操作员,原本急促的心跳已经逐渐平复。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信心与镇静,我对他说,“不会的。”
不会来不及。
一个小时零十三分钟。
请务必想办法再坚持一下。
请等到我们抵达。
请等到我们与你们并肩作战。
这个世界上最让人痛苦和恐惧的是未知。
在航行的路上,我突然再一次变得哲学而深刻。
或许是因为在未知中煎熬的缘故,这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显得莫名漫长。
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航路图,看着我们与那个银色十字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我恨不得能往自己身上插上翅膀,在顷刻间就赶到他身旁。
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正在经历什么,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出现了伤亡,不知道他们还能再坚持多久。我好像正处于一片迷雾中,要先冲出去,才能看到最终的答案和结果。
如果是坏的结果,该怎么办?坏到我无法承受的地步?
等我们赶到现场,发现战斗已然结束,只留下硝烟的些许痕迹和飘散在半空中的残骸。那些我们在乎的人被抹去,被炮火打散成与辽阔宇宙组成相同的渺小微粒,如尘埃一般消失无踪。再经历一次肋骨被从胸膛中抽走一样的疼痛,留下一颗只会流血而不再跳动的心脏。
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勇气能再次重新开始。可能我会被打垮,也可能不会。更大的可能是我会拼尽全力复仇,背负着沉重的意义继续走完我们未尽的道路。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责任和意义会成为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挽留住我的东西。
还有我们的回忆,那些玫瑰金色的甜美动人的回忆,将会成为痛苦中唯一的慰藉。这么一想的话,人还真是可悲啊。要承受那么多的痛苦,到头来却只能靠着记忆里的那么一点点甜活着。
我想到这里忍不住摇头,然后无可奈何地笑。
我在笑我自己,笑我自己的可笑与天真,那种不合时宜的哲学与诗人的气质。为什么会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想到这些莫名其妙而语无伦次的东西?可是要是我不想这些东西,我要怎么样才能挨得过这一个小时零十三分钟?
命运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又反复无常的存在,好像是造物专为了折磨而发明的酷刑。它把人扔进未知的漩涡里,让仇人相聚、让爱人分离、让沧海变成桑田、让宇宙变化万端而又恒常不变。
加拉德已经提前为所有人都编纂好了命运的剧本,可是他们是否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他们是将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是也如同我们一般在命运面前形如蝼蚁、毫无还手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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