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losa
“阿姨特别喜欢吃K大附近一家老字号的凤梨酥,”裴知世自顾自地说下去,“他们每天只卖两百份,排好长的队,可难抢了。皮又酥又软,里面馅料是用新鲜的凤梨果肉做的,又甜又香,吃多少个都不会腻……等出去了,阿姨就请你吃个够。”
庄桥呆呆地看着她:“哦……”
他的注意力短暂地被她形容的凤梨酥吸引过去,听起来确实挺好吃的。
裴知世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从她在医院工作的琐事,到裴启思奇怪的兴趣爱好,再到询问庄桥的生活……
庄桥只能机械地应和着。时间在裴知世温和的讲述中,似乎真的流逝得快了一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裴知世说着一个新来的住院医师闹的笑话,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她同时不动声色地朝庄桥这边使了个眼色。
庄桥一愣。
紧接着,他震惊地看到,裴知世被反绑在椅子背后的双手,慢慢从麻绳中挣脱出来。
庄桥的眼睛瞪得溜圆。
裴知世终于将双手完全解脱出来。她迅速解开脚踝上的绳索,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庄桥身边,飞快地解着庄桥身上的绳子。
“这椅子后背有根钉子生锈了,可以拔出一截来,”她叹了口气,“就是磨起来太慢了。”
手脚恢复了自由,血液回流带来一阵刺痛和麻木。庄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看向裴知世。
裴知世没有看他,她的目光扫视着这间囚室,最后定格在通风口上。“庄桥,”她问,“你手臂力气大不大?”
“啊?”庄桥有些懵,“还可以。”
“你试试看,”她指着通风口,“能不能从那里爬出去。”
“什么?”庄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狭小的洞口。
裴知世评估着庄桥的身形:“你应该能勉强钻过去。”
“那……那阿姨呢?”庄桥问,“阿姨你怎么办?万一他们发现我跑了,他们会不会……”
“没关系,”裴知世的表情异常冷静,“他们不会没拿到钱就杀掉人质的。你跑了,他们只剩下我,再害我,他们一分钱都拿不到。”她双手用力按住庄桥的肩膀,“他们迟早会发现你不是启思,那时候你的危险就太大了,你必须走!”
“可是……”
“快走!”裴知世语气陡然严厉,“走了就去最近的警察局,找人来救阿姨!”
她不再给庄桥犹豫的时间,迅速拖过椅子放在窗户下方。她站在椅子上,蹲下来:“快上来,踩着阿姨的肩膀爬上去!快!”
庄桥扒住边缘,拼命将身体向上拉。他侧着身子爬进去,肩膀被粗糙的水泥硌得生疼,他扭曲着,挣扎着,终于在裴知世焦急的目光中,从那个狭小的洞口挤了出去。
幸而窗外是一片灌木丛,庄桥跳下来并没有受太多伤。
眼前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夜色浓重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他不敢停留,凭着本能,朝着远离房子的方向跑去。
他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一会儿,肺部火辣辣地疼。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他身后炸开。
他惊恐地回头望去,只见他刚刚逃离的那栋房子,此刻已经化作一片火海。
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舔舐着夜空。
庄桥失声尖叫,阿姨还在里面!她跑不出来的!她肯定要出事!
他转过头,朝着那片熊熊燃烧的烈火冲了回去。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囚室附近,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颊生疼。
他看了一眼高处的通风口,那里救不了人,他得从正面跑进去。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第二声爆炸响起,巨大的声浪和气浪瞬间将他掀飞出去。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剧痛和窒息感瞬间吞噬了他。
庄桥睁开眼,视野里映入模糊的天花板。随后,就如同开关一个个打开,吊瓶滴答的声响,消毒水刺鼻的气味,骨骼的酸痛闯入脑海。
他转动眼珠,看到了守在床边、眼圈通红的母亲。
母亲看到他醒了,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
他张了张嘴,嗓子却干渴地发不出声音。
母亲给他拿来水杯,一边替他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断断续续地告诉他后来的事。
绑架他的歹徒是裴启思继父雇佣的农民工,工程结束后,他继父拖欠款项,那些农民工家里有人生病,急需用钱,一时怒火攻心,绑架了老板的妻儿。
接到绑架案之后,裴家有人迅速报了警,歹徒也是初次作案,没有经验,警察很快顺着线索找到了他们所在的仓库。
然而,看到警方出现,绑匪知道赎金没有希望,自己还会坐牢,绝望之下,他们点燃了仓库里遗留的瓦斯炉,引发了剧烈的爆炸。
两名绑匪和裴知世当场死亡。
几天后,庄桥站在墓园的过道里,踌躇良久,始终也没有迈出那一步。
远远地,他能看到墓碑前,站着裴知世的家人。
这场爆炸引发了巨大的舆论风波,有关农民工讨薪的讨论席卷全国,裴启思的继父身在漩涡中心,受到了媒体的狂轰乱炸。三个月后,他自杀身亡。不过,这都是后来的事了。
当时,裴启思的继父还是受伤的丈夫,他的悲伤如此汹涌,整个人都佝偻着,肩膀剧烈地耸动。
裴启思的继兄看上去已经成年了,他站在父亲身边,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肩膀,低声说着安慰的话,更像是个当家人。
而裴启思……
他直愣愣地望着母亲的照片。那眼神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庄桥远远地望着他,胸口像压着巨石一样,无法呼吸。
终于,葬礼结束了。
人群逐渐散开,直到这时,他才找到勇气,挪动脚步。
他低下头,缓慢地走到墓碑前,弯下腰,将那束花轻轻放在裴知世照片的下方。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来了。”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依旧低着头,视线落在裴启思黑色裤子的裤脚上。
“谢谢你。”裴启思说。
庄桥猛地抬起头。
“那些警察说,树林里面有很多脚印,一排是仓库往外的,一排是回去的。”
庄桥望着他。
“谢谢你,”裴启思说,“我知道,你想回去救她。”
第56章 球馆
结婚真的很麻烦。
即使是最简单的、只有两个宾客的婚礼,也让人头疼。
在准备过程中,庄桥认识了很多颜色。他现在才知道,光是白色系,就要分蛋壳白、象牙白、珍珠白、月光白……选个背景板能把眼睛看瞎。
他还认识了许多新花,他现在才知道,光是蔷薇属,就有平阴玫瑰、大马士革玫瑰……花语还都不一样,选错了好像在咒自己。
电视里的神仙,挥一挥衣袖,就能平地起高楼,还能变出满汉全席。可是他身边只有一个没用的天使,只能拿着手机,给几十个商铺的老板打电话订货、确认送货时间。
甚至这个天使的德语还是上辈子自带的,跟天堂一点关系都没有。
在忙乱之中,唯一的好处是,庄桥的“躺平抗体”再也没有发作过。
在婚礼的两天前,他盘腿坐在床上,对着屏幕上的清单,一个一个过条目。
确认各个事项都准备好了,他长舒一口气,像拔了插头的气球人一样,瘫倒在床上。
他伸出手,拉住坐在床边的归梵的胳膊,抱在怀里:“马上要结婚了,感觉怎么样?”
归梵放下手机,想了想,说:“还是觉得有点超现实。”
庄桥侧过身,手撑着脑袋,做出洗耳恭听兼引诱的姿态。
“我订蛋糕的时候,老板听说糖霜小人是两个男人,笑着跟我说‘恭喜’。”
庄桥心下一软,蠕动着凑过去,把头放在他膝盖上。
归梵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感觉自己还没从梦中醒过来。
手指贴在耳侧,正缓缓揉动着耳垂,忽然,庄桥坐直了身子,表情严肃。“我想到了,我们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没做。”
归梵:“什么?”
庄桥盯着他的眼睛:“婚前协议。”
归梵僵住了。
“我看你,”庄桥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颇有家资的样子。万一我是个骗子,结婚之后就把你的财产卷跑了怎么办?你不得人财两空?”
归梵露出无奈的眼神:“无所谓,反正我也没地方用钱。”
“那也不行。”庄桥说,“我得保护我自己的利益。我的银行存款万一被你窃取了怎么办?还有我的房子呢,那可是要留给我爸妈养老的地方。”
“……行吧,”归梵说,“那就签一个。”
庄桥兴高采烈地去网上下了一个模版,端详了一阵,下了结论:“还得再加个离婚条款。”
归梵的眼睛又死气沉沉起来:“为什么?”
“我时间不多了,”庄桥说,“我得把能体验的事情都体验一遍。离婚也是一种宝贵的经历。结了又离,这才是一次完整的婚姻周期。”
归梵拒绝得干脆利落:“不行。”
“大不了离了再结嘛。”
“不行。”
庄桥观察着他的表情,忽然激动起来:“看来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得吵一架了。跟伴侣吵架也是一种很重要的体验。”
“我不会跟你吵的。”归梵移开目光,把离婚条款删掉了。
“哦?”庄桥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语言沟通不了,那就只能物理沟通了。跟伴侣打架也是一种新体验。”他试探着凑近,“你会让着我的,对吧?”
归梵放下手中的电脑,抬起头:“你可以试试。”
话音未落,庄桥真的动了。大学的时候,他选修过跆拳道的课,但很多年过去了,他只能一边回忆学过的技巧,一边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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