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椿
但所有人又觉得都一样,默许着这样的替代。
因为之前的那个‘不够好’,所以就能用更好的来替换升级。于是不可能变成了可能,不允许变成了默许。
湖中的雌虫缓缓站起身,对雌虫来说冰冷刺骨的湖水打湿了他的衣衫,未愈的伤口在周围晕开淡红的血痕。他只是站在那里,专注地望着雪因。
孤注一掷。
……
好像谁都没有错。雌虫选择雪因,是为自己谋一条更好的生路——毕竟雪因以温和闻名,身边雌侍稀少,且地位尊贵。
雪因也没有错,他只是想要一个相爱的伴侣,一群可爱的虫崽而已。
大家也没有错,只是想要王爵高贵的血脉能顺利传承下去。
不。
不一样的。
或许虫与虫之间相遇的时机和运气就是这么重要,有些位置一旦被谁占据了,就再也容不下第二个。
从来没有什么‘差不多’或‘更好’,就能轻易替换。
“你走吧。我会当做没看到。”雪因说出这句话时,自己先怔住了。
这场景如此熟悉——就像那夜诺伊斯跪在他面前,紫眸雾气氤氲,专注地凝望着他,嘴角洇着情动的红,带着怎么也驱不散炽热的渴望。
当时雪因也说过同样的话。
——你走吧,我会当做没看到。
而诺伊斯是怎么回答的?
他没有辩解,没有哀求,反而握住了雪因想要抽回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动得又快又重,鲜活的热度通过掌心传来。
——看到了,你看到我了。我也看到你了。雪因。
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或许他一直活在所有虫共同编织的美梦里。
可诺伊斯掌心的温度是真实的,紧拥时传来的心跳是真实的,滚烫的眼泪也是真实的。
他离不开我,我是他的唯一。
——我离不开你,你是我的唯一。
那如果……
如果有另一个更完美、更符合期待的‘雪因’,他会被取代吗?
……
会。
当然会。
墨尔庇斯选择他是因为别无选择,而且墨尔庇斯从来都不喜欢他,只是迫于身份不得不抚养他。
就连现在逼他恨他也是这样,只不过是觉得重新培养一个‘合格’的雄主麻烦,虽然自己性格达不到让他满意,但他还是勉为其难忍下了他。
所以才一边‘爱’他,一边蔑视他。
从一开始就没有解决的问题,才会导致之后一直争执不休。
他是王爵,只因为这个位置需要一个虫。这个位置可以是任何虫。
没了他,还有诺厄,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符合条件的雄虫。
他会被取代吗?
诺伊斯的脸在泪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紫眸亮得惊人,额头轻轻抵住雪因的额头。
——唔,要是…要是…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你身边,换我来保护你。
诺伊斯是真实的。既然分不清这世间的虚虚实实,那他宁愿选择相信自己掌心触摸到的温度,相信那双只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
但诺伊斯爱上的那个雪因,只有一个。
湖边的风突然变得很轻,拂过水面时,连涟漪都显得小心翼翼。雪因看着水中雌虫那双与记忆极其相似的紫眸。
“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主使,”他转身,声音平静无波,“你失败了。”
他没有再回头去看雌虫欲言又止的神情,径直踏上蜿蜒的廊桥。
天色不知何时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霭低垂,细细的雨丝开始飘落,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几点,很快便连成了朦胧的雨幕。
微风卷着湿润的水汽,穿过廊柱,将细碎的雨点斜斜送入廊内,轻吻着雪因的衣摆和脸颊。
他停下脚步,望着眼前这道仿佛没有尽头的廊桥。
两侧湖面被雨滴击打出无数细密的圆纹,连绵不断地漾开、交织、消散。远处精心修剪的园林在雨雾中显得格外蓊郁,却又透着与他无关的寂静。
繁华煊赫的王爵府,绿意葱茏,雕梁画栋,却像一幅精美的画,将他隔绝在外。
或许这里从来都不是他的家,只是墨尔庇斯的,所有人都默认,只有军团长能主宰这里的一切,包括他。
雪因忽然不想再往前走了。
于是放下平日里端着的矜贵姿态,像小时候那样,背靠着冰凉的红漆廊柱,缓缓滑坐在地。双手环抱住屈起的膝盖,将下巴轻轻搁在膝头,目光投向廊外。
细雨如丝,斜斜地织入湖面,激起一圈圈细小而执着的涟漪,仿佛无数个未竟的梦境在水面轻轻破碎。廊檐垂下的紫藤花穗在风中微颤,滴落的水珠敲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
或许身边应该有另一个人。
诺伊斯,还有他们尚未谋面的虫崽。一家三口,挤在一个或许不大却温暖的家里。富贵时,他供养着他们,贫穷时,他们也能彼此依偎。
雪因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他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细雨打湿了他银白的发梢和肩头的衣衫,又被衣料内里恒温自洁的功能悄无声息地蒸干,只留下一点点微凉的触感,像是不曾落在他身上。
但有些冷了。
想诺伊斯了。
思念如此具体,像廊外无休止的雨丝,细细密密,笼罩了天地,也浸透了他。
不远处,高大的身影静立在愈渐滂沱的雨中,沉默地注视着桥廊上那蜷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
雪因仍保持着幼时的习惯,将自己缩起来,呆呆地望着雨幕,偶尔伸出手,似乎想接住那些永远落不到他身上的雨滴。
墨尔庇斯悄无声息地释放出精神力,在雪因周身织就屏障,精准地控制着那片区域的雨势,让它显得温柔细碎,与周围倾盆的暴雨格格不入。
而他却没有为自己展开任何防护,任由冰冷的雨水当头浇下,浸透军装,顺着凌厉的脸部轮廓滑落,模糊了视线。
雪因这次没有哭。
哭了也没用。
抚育虫死了,没有虫再会把他抱回卧室。
“军团长,您不过去陪陪殿下么?”声音自墨尔庇斯身后响起,“这是一个好机会,殿下现在心里正乱着,无论您说点什么都容易听得进…多少能在殿下心里留下些什么。”
紫眸雌虫阿诺德站在他身后,同样立在雨中,目光却投向廊桥那个孤寂的身影。
小雪团子看起来可怜极了,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自娱自乐,固执地伸手去接那些被精神力隔开的雨滴。
墨尔庇斯有那么一瞬的出神。
“不必。”他的声音穿过雨声,显得有些冷硬,“他得学会习惯孤独。”
“这对殿下而言,是否太过残忍了?”
“噢?”墨尔庇斯并未回头,语调平淡,“阿诺德,你心疼了?”
阿诺德应声跪下,却并未否认。这个几小时前还重伤濒死、在冰湖中浸泡许久的雌虫,此刻身上竟不见半分狼狈。他仰起脸,紫眸含水,睫毛微微上翘,毫不掩饰其中的野心:“军团长,殿下是这世间最美好的雄子,没有雌虫能不对他心动。”
“……”
墨尔庇斯反常地并未动怒,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像是要将他刻入眼底:
“他要清醒地知道,他活在怎样一个世界上。”
“您是想让殿下也体会您感受过的痛苦么?”阿诺德眨了眨眼,试探道,“那可太坏了,殿下只是雄虫而已,可不需要整雌虫这一套。”
见墨尔庇斯沉默,他适时地继续道:“您要是不介意,我可以上前。我之所以被选拔上来,不就是为您、为保护殿下而来的么?”
“……”
“你是个聪明的虫。”墨尔庇斯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但别把你的心思,用在雪因身上。”
阿诺德赶在墨尔庇斯威压降临前深深俯首,额头重重撞上被雨水浸湿的地面,力道大到晕染出血迹顺着额头流下,在艳丽的脸上平添一抹绝色:“我明白您的意思。但请您相信,我所说的每一句,都发自肺腑。”
他停顿片刻,郑重承诺道:“往后您不在的日子,我会替您守护好殿下。”
说罢,他识趣地不再多言,恭敬行礼:“属下告退。”
雨幕中,又只剩下墨尔庇斯独自伫立,隔着喧嚣的雨守望着廊桥那头,他孤独的小雄子。
雪因也不知那样望了多久。好似到最后困意上头,倚着廊柱睡了过去。不出意外,醒来还是在原处。
但身上却不觉寒意。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痛的四肢,这才沿着湿润的小径,一步步朝卧室走去。
雨已经停了。雨后的夜空被洗涤得格外澄澈,星星璀璨,明晃晃地缀在夜幕上。星光折射在花园草木的雨珠上,每一颗水珠都像一只含着银河的眼睛,湿漉漉地闪烁着生机。
他世界的雨,植物的生机。
水珠快活地映照着星光,浑然不知自己被虫族赋予了各种复杂的情感和意义。
或许雨本就只是雨。
雪因踩着小径上的浅草朝卧室走去,草叶拂过衣摆,却不沾湿露。
少了侍从的王爵府显得空荡寂寥,却又仿佛将这片天地还给了原本就该栖息于此的生命。不知名的夏虫正欢快吟唱,萤火虫拖着莹绿光尾,划出一道道悠长的弧线。
却未能留住雪因前行的脚步。
雪因在餐桌坐下。
长长的餐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恒温保持的珍馐美味,四周座位却空荡荡,只有尊贵的王爵殿下端坐主位。
或许是下午淋了雨,又或许是睡了一觉意识还有些朦胧没有反应过来,雪因下意识等了几分钟。
抚育虫没有拿着他专用的餐具笑盈盈从侧厅走出来。就连洛伽南这段时间也不见踪迹。
雪因有一瞬间的恍惚,好似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幸运的是,虫族生命漫长,几个月、甚至几年,在漫长的生命中算不上什么。
不幸的是,虫族生命漫长,于是痛苦与孤独,就被拉得又细又长,绵延不绝,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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