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梅酱
时家。
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很遥远,且极度无关紧要的存在了。
随着宿莱恩的话语,他可以感受到周围的视线正在逐渐聚拢,来来往往的伤员与医护人员,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这边的动态。
这或许正是这个男人想要的效果。
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别人清楚地看到他冷漠绝情的那一面。
“所以,你现在是想追究这份药剂的来源?”时栖的反应平静得可怕,“那么,你猜对了。”
如果放在平时,时栖或许根本不会跟这个男人有过多的交流。
但此时,或许是因为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又或许只是想着借着这场同样糟糕的对峙,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就这样一字一句地进行着陈述。
“我带来药剂,确实是‘均衡者计划’的产物。也就是,我母亲时凝雪当年发起的那项研究。而这个成果,原本应该在多年前就顺利推出,但是当年,她却是以为帝国奉献的名义,被她的丈夫,也就是你,宿莱恩上将,亲手送上了战场前线。”
宿莱恩的印象里,时栖一直是安安静静地,虽然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却从来没有过这样尖锐直白的样子。
他显然没想到时栖居然对他跟时凝雪的旧怨这么清楚,更没想到当年的旧事会这样突然地被当众撕开,脸色顿时微微一变。
“你需要她强大的精神力支持,要求她作为军人家属做出表率。于是,她被迫中断了进行到一半的药剂研发,成为你麾下随军的疏导工具。日复一日地透支自己,去安抚那些你口中的重要哨兵。”
时栖眼帘低垂,声音不重,但足够让不远处五感强大的哨兵们听得清晰。
宿莱恩终于忍不住低沉出声:“时栖!”
时栖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警告,平静的话语就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直到她精神图景彻底崩溃,从天台上跃下,那个时候你在哪里呢?应该,正好是在晋升上将的庆功宴上吧?”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了宿莱恩肩上那枚代表功勋的徽章上,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讥诮弧度:“而你刚才询问的这些药剂,以她最原始的数据为基础,沿袭她规划的研究方向,只是第一批最基础的型号,就已经在过去的这些天里维持了前线的稳定,也同样,为你的第二军团提供了绝对的支持。”
宿莱恩的嘴角隐隐地抽搐了一下,脸色铁青,却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时栖在短时间内一下子说了那么多的话,原本就干燥的嗓子枯竭得发疼,忍不住连连地一阵咳嗽,嘴角却是浮现起了淡淡的笑意。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可能是疯了也可能是病了,平常从来没有想过要进行的对峙话语说出,引起了生理本能上的阵阵愉悦。
也可能,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可这种药剂,原本在很多年前就应该被广泛推广。就是因为你狭隘的私心,导致了均衡者计划夭折,直到现在,才由我的手,推出这份最基础的成品。”
时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借此抒发积压在胸腔里的情绪:“你现在,还要问我对你是什么态度吗?”
急救室外的走廊里一片死寂,连远处伤员的呻吟声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宿莱恩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从走廊另外一端传来,伴随着慕清晖陡然抬高的声音:“宿上将,您找时栖学士有事?”
刚才时栖跟医护人员去抽取向导素的时候,慕清晖接到消息,得知总指挥部的车辆已经抵达要塞,就火急火燎地出去接应。
这时候接了覃城一行人过来,遥遥看到宿莱恩就已经觉察到了不对,开口时的语调显得充满了警惕。
除了覃城之外,同来的还有数位坐镇后方的高级军官,不同军团的制服上,徽章闪亮得惊人。
他们并不清楚时栖跟宿莱恩的关系,自然不理解慕清晖的急切,只是视线第一时间落到了时栖的身上:“这位就是时栖学士?”
“啊,对。”覃城一收到元帅遇险的消息就赶来了,此刻心急如焚地提着设备箱就要进急救室,看着宿莱恩在场也是有些放心不下,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慕清晖一句,“我先进去了,这里……就交给你了。”
慕清晖朝他点了点头,目送覃城进入急救室,再回头看向宿莱恩,不等说什么,就已经有人先开了口。
“时栖学士。”第三军团的冯老将军,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军官,在确认时栖身份后完全无视了旁边的宿莱恩,径直上前,敬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军礼,“因为你的及时抵达,让我团本月的非战斗减员率直接降到了最低。我代表第三军团全体士兵,感谢你这次带来的药剂支持!”
他的话音落下,其他几位军官也纷纷上前。
“第四军团同上!药剂配发非常及时,至少避免了三个主力队伍的集体暴走。”
“边防第九军团,感谢支援!”
“第五军团……”
中气十足的声音充满了敬意,此起彼伏地在走廊里回荡,落在原本气氛冰冷凝重地现场,每一句话都无疑是狠狠落在宿莱恩脸上的巴掌。
时栖没有去看宿莱恩一时之间极度精彩的脸色,面对众人的致谢,只是有些麻木地摇了摇头:“不用谢我。”
比起感谢与功勋,他现在只希望陆烬可以早一点醒过来。
又有一个少校军衔的军官走上前来:“时栖学士。”
时栖神色无波地抬头看去。
那人的着装跟其他人略有不同,像是文职,手里还拿着一份刚刚解封的绝密档案袋。
对上时栖的视线,他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即瞥了一眼旁边的宿莱恩,公事公办地说道:“我是总部战时调查组的成员。刚接到紧急通知,根据我们对本次战役新获药剂的数据追溯,调查组认为可能牵扯到当年的一项军事研发项目的重大误判。这次过来,是希望您可以协助后续的调查。”
话音落下的时候,时栖留意到宿莱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身子分明地晃了一下。
他疑惑地朝那名军官看去。
毕竟是军用药剂,投入使用之前先进行调查确认本在情理当中,只是这话里的调查……
在时栖询问的视线下,那名少校将手里的档案递交到了他的手里:“根据我们了解,该药剂应该是‘均衡者计划’的产物。当年那项计划曾经申请过军用项目,由军部评审委员会进行评估,却是遭到了否决。我们发现,当初的投票的过程存在严重的违规疏漏。按照问责条例,当年投反对票的官员,需要对技术延误造成的战损承担相应责任。”
他语调平稳地解释完毕,才向宿莱恩看去:“参谋部已经启动追溯评估程序。宿莱恩上将,这是初步通知函,正式听证会将在一个月举行,您作为重点调查对象,到时候希望可以准时出席。”
宿莱恩看着递到跟前的通知文件,久久没有伸手去接。
那位少校显然也并不在意,只是随手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他再次转向时栖,语调里充满了面对宿莱恩时没有的敬意:“另外,总参谋部同样对您致谢。战后授勋与技术贡献评定,将会在之后由专项流程推进。我还有其他事要忙,那么,就先回去了。”
他说完,敬礼离开。
直到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周围依旧一片死寂。
现场众人看着时栖和看着宿莱恩的目光,显然已经完全不同了。
就在不久之前,各个军团的长官还在向时栖带来的药剂表达感谢,转眼之间,却是告诉他们,这样对战局至关重要的研究成果,竟然在多年前遭到了恶意抵制?
第三军团的冯老将军脸色低沉地看着宿莱恩:“宿上将,我们恐怕需要一个解释。”
宿莱恩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他已经清晰地感受到,那些他视若生命的荣誉,通过多年经营在军部累积的影响力,已经因为十多年前为了将时凝雪绑在身边而玩弄的手段,彻底土崩瓦解。
半晌后,他冷冷地看着时栖:“这就是你来这里的目的,你才是她对我,最大的报复。”
“报复?”时栖很轻地回味着这个词,“不……我跟你早就已经没有关系了,对你的结局也没有任何兴趣。”
宿莱恩地怒意已经到了极致,正要上前一步,就见一个身影已经利落地拦在了他的跟前。
抬头,正好对上慕清晖面色低沉的神情:“宿上将,你要对我们第一军团的人做什么?”
慕清晖作为第一军团对外的发言人,宿莱恩之前跟他也打过交道,自然清楚他的态度往往代表着什么。
他看了看慕清晖,又看了看时栖,忽然像明白了什么,嘴角浮起了一抹讥讽的笑容:“第一军团?原来你就是那个……时凝雪这样费尽心思地想要把你摘出去,结果,还不是一样。”
时栖并没有理会宿莱恩在那片黑暗的未来下,过分难堪的无能狂怒:“我的选择,就不劳你费心了。”
急救室的警示灯几下闪烁之后忽然熄灭,随即门打开了。
时栖的注意力瞬间得到了转移,猛地回头,就看到覃城边摘口罩边走了出来。
他的额上还残留着没有擦干的汗珠,看着时栖点了点头:“稳定下来了,没有生命危险。就是精神力损耗过大,精神图景有轻微震荡,等静养过后可能需要长期疏导,到时候……”
后面的话语听不真切,只剩下一片天旋地转,时栖感到眼前微微地一黑,紧接着在周围其他人慌忙拥上后被牢牢扶住。
片刻后他从脱力的状态回过神来,感受到覃城跟慕清晖关切的视线,只是摇了摇头:“我没事……我去,看看他。”
时栖现在的脸色确实有些过分吓人,刚才要不是着急去看陆烬的安危,覃城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恨不得直接把人一起带进治疗室。
这个时候见时栖执意要去看陆烬,覃城只能招呼医护人员推着一整套的检查设备,跟着他一起去了病房。
一行人匆匆离开,再没有人理会仍然站再那里的宿莱恩。
直到过道里的混乱渐渐淡下,第三军团的冯老将军与其他几位高级军官才沉默地朝他看去。
那些曾经与他平级往来,甚至多有合作的同僚,此时眼里已经只剩下了的冰冷的审视。
宿莱恩的背脊微微地绷紧了几分,没有去治疗伤口,就这样面色惨淡地在众人的注视下离开了治疗区。
战前的病房十分简陋,只有医疗仪器不断地发出规律的鸣报声。
时栖被覃城强行按在旁边的空病床上做了全面检查,此时身上还连着数条监测线。
他微微侧眸,可以看到躺在旁边的陆烬,双目紧闭,脸色依旧苍白,但胸膛的起伏平稳而绵长。
等负责检查的医护人员暂时离开,时栖从床上悄悄地爬起来,走到陆烬的床坐下。
他的视线久久地落在那张沉睡的脸上,然后轻轻地触碰上那只还接着输液管的手。
冰冷的体温,但至少是真实的触感,让时栖强撑的镇定终于在这一刻悄然溃散,指尖难以遏制地有些微微颤抖。
他拉了一条椅子,就这样在病床旁边静静坐着。
时栖原本想要等到陆烬苏醒,但他确实是有些太累了。
浓烈的疲惫袭来,不知不觉间,就挨着陆烬的手,伏在床边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指尖上传来了极轻的牵动,就让他猛然地惊醒。
抬眼的一瞬间,直接落入了一片深邃的注视中。
那双日常总是锐利或是带笑的眼眸,此刻还有些涣散,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时栖感到心头有什么猛然地跳动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之间却是发不出声音。
足足愣了好几秒钟,他才记得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一贯在实验室里操作精密仪器的手,在这一刻有些微微颤抖,等到床头的指示灯终于亮起,他回过头,正好听到陆烬声音沙哑地开口:“你是……”
两个字,时栖骤然愣住。
呼吸也随之微微一滞。
接连发生的意外,让有一种不好的设想不由地浮上了脑海,连日来的所有情绪顷刻间就要彻底决堤,就听道陆烬在短暂的呼吸不畅下,继续把话说了下去:“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时栖,抱歉让你担心了。”
时栖听到自己名字被唤出的时候,悬着的心彻底落下,眼眶却是无可抑制地彻底模糊。
他从没有这样子哭过。
陆烬完全是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在依旧脱力的状态下想要去擦时栖的眼角,牵动着输液管连接处溅开了一片鲜红:“是我不好,别哭了……这里是医院,我只想在某些特定场合,看到你哭。”
时栖当然知道所谓的“特定场合”是什么。
累积的情绪彻底决堤,又对陆烬在这种时候还能开玩笑而无言以对,整片视线随着陆烬的擦拭越来越模糊。
上一篇:平平无奇土著雄虫
下一篇:变成猫猫后被爹系竹马收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