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日天
自那以后, 阿琉斯就再也不记日记了。
现在看到梦里的自己还在做这件事, 倒是有些新奇。
阿琉斯走近了他,故意咳嗽了两声,对方依旧专心致志地写着,约莫是看不到他的,他也只好坐在了对面, 静静地看着他。
年少的阿琉斯笔迹带了些意气风发的张狂, 他写完了今天做了哪些训练, 又笔锋一转,写了句和训练并不相干的“小事”。
“今天脚崴了, 我觉得没事, 菲尔普斯却很担心,他以往总板着脸,今天却满脸焦急、抱着我直接冲向场边, 急声呼喊医生,看来他也不是像传闻中那样讨厌我、抗拒成为我的老师。”
阿琉斯从记忆里翻了翻,翻出了这段过往,也想起来这时候,应该是菲尔普斯刚刚成为他的老师。
那时候的城堡里,除了工作虫员,也只有他们两只虫。
他下定决心去考取军队,雌父就指了自己的副手菲尔普斯给他做老师和护卫长,他满心欢喜、亲自去训练基地接他,却听到有军队的雌虫们暗中议论,直言菲尔普斯其实不太喜欢这个安排,毕竟如果他留在军队里,很有希望提升少将,而离开军队后,虽然薪资大幅度提升,也能统领城堡侍卫,到底没有了平步青云的道路。
只是尤文上将只有这么一个雄子,将对方看得格外重,而菲尔普斯又是尤文上将最忠心可靠的副官、现在并没有担任非常机密的军队要职,算得上是派过去的最佳虫选。
菲尔普斯不可能违背尤文上将的命令,也只能答应了。
阿琉斯当然也不会只听这无意间听到的一面之词,但在菲尔普斯相处之后,他也的的确确能感受到对方待他的客气、疏离与冷淡。
阿琉斯在军事训练基地里的时候,那些雌虫总是围绕在他的身边,他从来都不会觉得孤单,只会觉得有点被打扰的烦。
但菲尔普斯和那些雌虫都不一样,他是守礼而冷淡的,似乎一心埋头进了工作里,非必要不会同他多说一句话,连他留他一起共进晚餐,他也会硬邦邦地说:“这不合适。”
而今天,阿琉斯看到了不一样的菲尔普斯,他能感受到他是在意他的。
年少的阿琉斯写完了这段话,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年长的阿琉斯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你会为了这一刻的开心而吃很多苦头的。”
阿琉斯睁开了双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菲尔普斯,或许是因为原本以为要好几年不再相见,但偏偏,他又阴差阳错地出现了他的面前。
阿琉斯没来得及想太多,因为几乎在他醒来的下一瞬,金加仑也醒来了,沙哑着嗓子问他:“伤口痛么?”
“医生开的止痛药很管用,伤口不痛,”阿琉斯依旧是趴着睡的,脖子卡在床沿的软枕上,倒也不难受,“我没有动,你怎么判断我醒来了?”
“呼吸声变了,”金加仑开了床头灯,“我也没睡熟。”
“金加仑,你受过专业训练么?”这个问题埋在阿琉斯的心中很久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莫名就问出了口。
“你是指哪种类型的训练?”金加仑向下拉了拉阿琉斯身上的棉被,仔细观察了下缠绕着伤口的纱布圈的情况,又重新将棉被盖上回去。
“还有很多种的训练么?”
“很多种,有为了适应刺杀的、察言观色的、对抗审问的、提升政治敏锐度……我出生的时候,刚好赶在约定的期限即将满期的节点上,家族希望能够将这件事在我这一代做一个了断,因此对我寄予厚望,”金加仑和阿琉斯一样,趴在床沿,用很平静的语气诉说那些过往的历史,“自我有记忆起,除了进食与睡眠,都在接受各种形式的训练,我不需要多余的情感,也不需要多余的生理反应,活得像个机器人,直到我产生了强烈的自毁倾向。”
“……自毁?”阿琉斯想要偏过头看金加仑,却被金加仑预判了动作,他的脑后被温柔而强势地压上了一只手,叫他无法轻易动弹。
金加仑像是想阻止阿琉斯转过头、扯动伤口,也像是想阻止阿琉斯转过头、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都过去了。”金加仑几乎冷淡地下了结论。
“怎么过去的?”阿琉斯轻轻地问。
“等时机到了的话,会告诉你的。”
金加仑刻意地绕开了这个话题,阿琉斯却更加好奇,他试探性地问:“和我相关么?”
“相关。”
“我想知道。”
“等以后,会告诉你的。”
“好敷衍的回答,”阿琉斯倒也不是特别好奇,“如果我对你那么重要的话,为什么不来早点找我呢?”
“找了,没找到罢了。”金加仑轻轻地说。
“我更好奇当年发生什么了。”
“不用好奇,你的存在本身,对我而言就是一种奇迹。”
“所以,你是因为恩情而喜欢上的我?”
“见你之前,只想报恩,见你之后,却想要你。”
阿琉斯被这个故事勾起了兴致,也不觉得困倦了,干脆问金加仑:“那有什么你能告诉我的?”
“我想要你,完整的你,并且不想和任何雌虫分享你。”
“阿琉斯,对我而言,你比权力、比家人、比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更为珍贵。”
第100章
“我当然很珍贵, ”阿琉斯是不怕别的虫夸奖他的,他尽量温和地表达自己的想法,“金加仑, 我们还会活很长很长的时间, 如果我一直爱你的话,我会很乐意只和你在一起,但如果我移情别恋了, 我又不想放弃你,那我就不会只属于你一只雌虫。另外, 如果你移情别恋的话, 我是受不了的,我一定会舍弃你。”
金加仑低笑出声,他做了个总结:“也就是说, 你移情别恋, 就既要我、又要他,而我移情别恋了,你就不要我了?好‘公平’的想法。”
阿琉斯并没有觉得不好意思,而是理直气壮地说:“我想我会舍不得你。”
“既然舍不得我,就不能只要我一个?”
“……万一我变心了呢?”
“那我杀了那个让你变心的雌虫, 好不好?”金加仑并不是用温柔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 而是用了一种陈述客观事实的冷淡语调, 与其说是询问,倒更像是通知。
“好凶哦。”阿琉斯也只是轻轻抱怨了一句, 但并没有劝阻和反对的意思。
——如果金加仑能够处理掉那个会让他变心的雌虫, 那么阿琉斯也会考虑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和他过下去。
阿琉斯其实有所怀疑,怀疑他对金加仑的感情早已不只是爱情, 或许有一天,爱意会变淡,但本能的依恋会促使他依旧紧紧地抓着对方的手、舍不得放开。
他没有将这种微妙的情感说出口——他不想让金加仑认为他已经完全得到了他,也不想给金加仑太过浓郁的安全感。
——他想看他为了他能做到什么样的程度,他想看他为了他投掷更多的情感,他想看他为了他辗转反侧、患得患失。
——是不是有一点点坏
“骗你的,”金加仑关上了灯,重新躺在了阿琉斯的身边,“我不会做让你难过的事。”
“真的么?”阿琉斯在黑暗中微微扯起了嘴角,“我不太相信。”
“我会做你希望我做的事,”金加仑沉声开口,“以及我认为对你最好的事。”
“如果二者有冲突呢?”阿琉斯今天特别爱为难他的合法伴侣。
“睡吧。”金加仑避而不谈。
“金加仑,”阿琉斯探出了一根暗红色的精神力丝线,插进了对方的身体里,“我是想我们永远在一起的。”
“会的。”金加仑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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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琉斯不知道自己这晚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后背的伤口已经好了很多,今天的止痛药的剂量也相应地减少了不少。
金加仑推着阿琉斯去了书房,他们几虫今日要讨论该如何处理这批行刺阿琉斯的虫族以及幕后主使,阿琉斯没什么事干,申请参会,自然无虫反对。
尤文上将和菲尔普斯的效率很快,当然,前期金加仑也已经调查得七七八八了,现在已经到了最后的处置环节。
阿琉斯的面前有一份长长的名单,包含姓名、身份、在这起事件中起到的作用,以及最后一栏的多选题——阿琉斯可以勾选如何处置这个虫族。
阿琉斯一看这表格,就忍不住吐槽:“你们这是哄小孩呢?”
尤文上将从厚厚的一沓文件中抬起头,说:“你还在养病,耗费心神的事不必多做,决定下该如何报复他们既不劳累、又比较有趣,索性分给你。”
“有趣?”阿琉斯快不理解这个词语的含义了,“如果我的判决有问题呢?”
“对于一个敢于伤害你的虫族而言,死不足惜,”金加仑平静地解释,“其他选项都算得上法外开恩,你尽情选,不管选什么,都是对他们的恩赐,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
得,一个两个都疯得不轻,阿琉斯看向了保持缄默的菲尔普斯,期待对方能给出一点正常虫解决问题的方案。
菲尔普斯在阿琉斯期待的目光中沉静地开口:“如果您嫌麻烦的话,全都杀了也是个好主意,法律需要走流程的话,我先去暗杀也可以的。”
“……”
得,全疯了。
阿琉斯最后还是保全了一部分虫族,送他们去偏远星系挖矿,这倒不是他以德报怨,主要是杀太多虫也比较浪费资源,倒不如让他们废物再利用。
该处理的都处理了,只剩下幕后的雄虫伊森,对方似乎也知道这次踢到了铁板,在阿琉斯遇刺的当天就赶到了第四军团,尤文上将亲自给第四军团的军团长迪利斯发了希望对方将伊森交出来的函文,对方也回了函文,先是道歉,又将这件事的起因归咎于雄虫追求者自作主张的决定、试图将伊森的责任撇清,最后表示伊森对第四军团有重要的作用,无法将其交出,字里行间都是维护之意,甚至还隐隐约约提到了尤文上将“去而复返”的行程,大有“如果尤文上将继续追究,他们也要借由军部找第六军团麻烦”的威胁之意。
尤文上将有所顾虑,金加仑继续出手,直接动用了奥古斯都的势力、延缓了第四军团多项必要用品的供应,迪利斯撑了三天,最后还是选择将伊森交了出来——毕竟相似的情人还有机会再寻找,但实打实的利益受损却很难弥补。
伊森被警局带走之后,城堡里的众虫刚刚松了口气,正准备乘胜追击将其用帝国法律惩戒,却没想到第二天,伊森就摇身一变成了太子热门候选虫的情侣,双方在媒体镜头前大秀恩爱,星网的网民们也像是集体失忆了一般,忘记了伊森与里奥的旷世绝恋,忘记了伊森与迪利斯之间的军部文学,又嗑上了伊森与皇子之间的“命中注定我爱你”。
有虫站出来、直白地说:“伊森作为犯罪嫌疑虫,应当在监狱里等待被审判,而不是在聚光灯下和皇子谈恋爱。”
但谁也没有想到,说出这句话的虫,竟然是同样作为太子热门候选虫之一的拉斐尔。
拉斐尔的这番言论,也将原本暗潮涌动的太子之位争夺战,推向了白热化的竞争环节。
第101章
阿琉斯刷到这个视频的时候, 尤文上将已经离开了。
他的确想多陪阿琉斯一段时间,但他的职位、他身上背负的责任并不允许他这么做。
菲尔普斯负责收尾工作,会多待上一周的时间, 尤文上将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 阿琉斯下意识地看向了金加仑,金加仑扯起了笑容,眼底一片平静。
他应该是不高兴的。
阿琉斯抬起手, 拍了拍金加仑的手背,直视着雌父的眼睛说:“老师能留下了收尾当然再好不过, 只是前方战事吃紧, 我们尽量加快进度,不要耽误老师的行程。”
尤文上将垂下眼看自己唯一的孩子,说:“你开心最重要。”
和多年以前, 阿琉斯向他“讨要”菲尔普斯的时候, 如出一辙的、毫无底线的纵容,像是一种无奈的弥补。
阿琉斯坐在轮椅上,注视着尤文上将大跨步离开他的视线,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年幼的他死死地攥着雌父的手, 眼泪顺着脸颊不管滚落, 他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地说着“不要走”, 但却被雌父一根根掰开手指,留下一句不可动摇的“我必须走”。
其实, 阿琉斯也知道雌父必须走, 不止为了帝国的胜利、民众的安危,也是为了霍索恩家族的地位、为了阿琉斯安逸的生活。
他有记忆起,雌父就在军部位居高位了, 也因为这层关系,他得以上最好的学院,来往的虫族也不敢将“被亚历山大家族舍弃的雄子”这个名号按在他的身上。
他不会去祈求雄父的偏爱,不会眼红雄父将家族的继承权交给了他的弟弟。
因为拥有得足够多,他生不出嫉妒与憎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