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日天
卡洛斯尚且得不到他的爱,更别提拉斐尔了。的确, 拉斐尔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陪伴在他左右, 扮演着可靠体贴的管家角色, 但阿琉斯并非离他不可。
他的情感寄托曾经给过卡洛斯,甚至给过马尔斯, 唯独对这位看似曾十分亲密的拉斐尔, 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深入的情感交流。没有爱,自然也就不会太在意,他是生是死, 对阿琉斯来说影响其实不大。
但此刻拉斐尔问起,他也只能说“不知道”。
拉斐尔沉默了一会儿,找补似的说:“听起来你还是有点在意我的。”
阿琉斯没有反驳。
拉斐尔想了想,又说:“其实,在来到你身边之前,我曾想过好好和你相处,让你慢慢爱上我。”
阿琉斯打断他:“这些过去的事,我不太想听了。”
“嗯,”拉斐尔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说:“好吧。我很想见你一面,但恐怕短期内见不到了。”
“只要活着,总会有见面的机会,”阿琉斯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心,他不喜欢这种仿佛永别的氛围,“如果你死了,或许我会有些叹息,但很快就会把你忘在脑后。如果你不希望是这样的结局,那就想尽办法活下来,拉斐尔。你对我说卡洛斯处境艰难,他不离开现在的科学院令虫惊讶。那么你呢?我相信你足够聪明,也足够懂得权衡,难道你认为现在的虫皇能坐稳它的位置吗?或者你觉得你的太子之位真的那么牢固,牢不可破吗?在合适的时候,或许你也该考虑放手了。你知道的,你的商队我只是暂时保管,如果你需要,我随时可以还给你,至少能保证你未来衣食无忧。”
拉斐尔听完这番话,短促地笑了笑,接着叹了口气,开口道:“你和过去相比,真是没什么变化,还是这么善良,体贴温柔得让虫不可思议。”
阿琉斯反问他:“过去?多久的过去?你离开我身边才不到一年,我不觉得自己应该有什么变化。事实上,你们走后,我和金加仑结婚了,日子过得很舒服,那更不会有什么变化了。”
拉斐尔这次没有再笑,或许是觉得不合时宜,或许是真的笑不出来了。
他轻声说:“我早就后悔了。”
但阿琉斯清楚地记得,第一个对他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的虫,也是拉斐尔。
过了几秒钟,拉斐尔说了句“再见”,然后挂断了电话。
金加仑走进房间时,阿琉斯正在发呆。这其实是很罕见的场景。阿琉斯虽然不排斥和其他虫相处,但他更喜欢一个虫自由自在,独自待着对他来说是常态。
他有很多兴趣爱好,包括阅读、游戏、下棋、拼图等等。如果他愿意,可以长时间宅着独处。而且阿琉斯不是个会内耗的虫,因此金加仑几乎很少见到他发呆。
金加仑刻意加重了脚步,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直到他走到阿琉斯面前,挡住了他面前的光线,阿琉斯才缓过神来,有些茫然地开口:“你回来了。”
金加仑今天穿着长风衣,其实外面的温度已经很高了,可能夜里还有些冷风。
他这一身装扮让阿琉斯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准确来说是第一印象。
他记得那时他身边还有很多雌虫,他当时只是把金加仑当作一个比较陌生的贵宾。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和金加仑产生如此紧密的联系,就像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那些曾经的雌虫们分道扬镳。
他其实有很多正经事要和金加仑沟通,比如询问他皇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比如了解他们下一步的打算。但在这一刻,当阿琉斯看到金加仑的脸时,那些正经事都被抛到了脑后。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其实很突兀的问题:“金加仑,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吗?”
金加仑眉眼舒展,郑重地回答:“会,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听到这个回答,阿琉斯心中的惶恐、不安和迷茫仿佛一瞬间都消散了。
过了一会儿,他直截了当地说:“刚刚拉斐尔给我打电话了。”
金加仑应了一声,然后说:“过不了几天,拉斐尔叛逃的消息应该就会传出来了。”
阿琉斯微微睁大了双眼:“怎么回事?”
金加仑用异常平静的声音说:“如今的虫皇即将迎娶新的虫后,是以雌虫的身份迎娶一位雄虫。拉斐尔这个太子的位置太碍眼了,如果他不想悄无声息地死在皇宫里,就只能选择叛逃这条路。”
“我记得你说过新式雄虫没有生育能力。”
“的确没有,”金加仑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递给阿琉斯,平缓地说,“因此虫皇会选择了一位传统贵族出身的雄虫作为新的王后。”
“那伊森呢?”阿琉斯问,他并非担心伊森的处境,只是单纯有些好奇。
“或许会被安排作为后宫的一员吧。你知道,伊森的作用原本只是为了让虫皇和迪利斯之间的同盟更加稳固。迪利斯已经死了,伊森的作用也就不复存在了。或者说,这些新式雄虫的作用即将不再重要,他们可能会渐渐退出现在万众瞩目的舞台。”
阿琉斯消化着这个消息,端起眼前的茶杯,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金加仑开口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想问我的?”
“有很多事想问你,但刚才拉斐尔给我打了个电话,解答了我不少疑惑,之前卡洛斯也告诉了我很多真相。现在我在犹豫,到底要不要问你。或许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会更幸福。当然,这也看你,你愿意告诉我什么,我就听什么;如果你不愿意,我也没办法。”
金加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的那些梦吗?”
“记得。”阿琉斯轻声回答。
“那些梦断断续续的,我只知道你死了,但梦里的很多细节因为跳得太快,我无法看清。直到这次事件发生后,在皇宫里,我才突然想起了你当时的死因。”
“我是为了救雌虫而耗尽精神力死的,对吗?”
金加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不完全是。一方面,你确实耗费精神力救了很多雌虫,但真正导致你死亡的,是你被科学院囚禁,接受了太多超额的实验,最后死在了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早上。”
阿琉斯听了这话,平静地说:“但现在一切都已经改变了。我猜在你的梦里,虫后并没有接替虫皇的位置,科学院也没有失控,我也没有死去,一切都还没有发生、还有挽回的余地,你在害怕什么呢?”
“我怕我会失败。”金加仑轻声说。
“总不能因为害怕失败,就选择不去尝试吧。”
“如果失败了,代价是你万劫不复呢?”阿琉斯轻声道,“我宁愿和你一起死,也不愿和你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或许你想着退一步就能天下太平,但在我看来,退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就会接踵而至。如果不敢在他们还相对弱势的时候主动出击,拖延得越久,事情可能会变得越糟。现在或许就是最好的时机。”
“虫皇承诺,他们不会对我们造成太大影响,会保守关于你的秘密,也会适当向雄虫倾斜福利政策。事已至此,如果要在你的性命和其他任何事物之间做选择,我宁愿选择你的性命。科学院的特效药多少会有些用处,所有的秘密也未必非要全部揭开。即便现在我们起兵推翻了它的统治,作为代价,你的精神力能够治愈‘怪病’的消息也会让所有虫知晓……”
“但到了那个时候,掌握了权力和军队的你们,能更好地保护我的安全。而现在选择逃避,只会让我们成为案板上的肉。”
“所以,我今晚回来,是想带你一起走的,我们现在就离开首都星、什么都不必要了,雌父也同意了的,我们逃得远远的,不去管其他任何虫怎么样,不去管帝国未来会怎么样,只要过好属于我们的幸福生活,这也就足够了。”
阿琉斯静静地喝完了杯中的茶,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他的性命,甚至愿意舍弃所有荣誉与责任,一心想带他离开的伴侣,心想:金加仑是真的爱他。
但他转念又一想,即便这样逃避,也未必能有完美的结局,他的雌父还在战场上,等黑兽潮褪去,如果他愿意急流勇退、舍弃所有跟随他数十载的下属离开还好,一旦他又被责任所束缚住、选择留在军部,那么结局一定算不上好。
他将茶杯放到桌上,果决地说:“金加仑,我们反了吧。”
金加仑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大概从未想过这样的话会从阿琉斯口中说出。
虽然阿琉斯曾经笑着说过“我们换个虫皇吧”,但那时尤文元帅还在首都星,他们军事实力雄厚。
可眼下,尤文元帅已经离开了。
阿琉斯抬起手,摸了摸金加仑微凉的脸颊,说:“我在军部还有一些同伴,刚好他们的家族也有一些军雌常驻在首都星。我们需要做的,只是除掉现有的虫皇和他的拥护者们,不需要调动太多虫。我们就试一次,如果实在不行,就浪迹天涯;如果成功了,就结束这一切。当然,我知道你在担心,到时候我能治愈“怪病”的消息可能会让所有虫知道,但那时的我们居于高位,反而安全,也可以集中全力去研制特效药。但现在选择逃避,我们只会成为案板上的肉。”
金加仑并没有直接点头,他只是指出了这个计划的核心漏洞——“你怎么说服你那些同伴带着家族一起参与造反?”
“染上怪病的,应该不止第四军团的军雌吧?”阿琉斯用清凌凌的眼神看着金加仑,“我可以救虫,但只会救对我有用的虫。奇货可居,他们也只能乖乖听我们的。”
第169章
阿琉斯等待着金加仑的答案, 他并没有等多久,就听见金加仑轻轻地说:“或许我不该那么排斥与家族站在同一战线上、借助家族的力量。”
“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过得快乐, ”阿琉斯同样轻轻地说, “如果你依旧排斥登上高位,我们可以寻找更好的虫选……”
“不,”金加仑打断了阿琉斯的话语, 他异常平静而坚定地说,“我会登上高位, 我不能容忍屈居虫下的位置, 更不能容忍你的安危再次受到威胁。”
阿琉斯凑了过去,轻轻地吻了下金加仑的脸颊,一触即离, 他说:“那么, 我们该讨论下、具体应该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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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要盘点下现阶段在首都星范围内,可供阿琉斯和金加仑驱使的武装力量——也是直到此刻,阿琉斯才知晓,菲尔普斯竟然没有随尤文元帅一起前往前线,同样没有跟随尤文元帅离开的, 还有二分之一之前跟随尤文元帅返回到首都星的第六军团的军虫们, 这些军虫在上一轮的宫变中, 和马尔斯率领的军虫们在皇宫之外狭道相逢、因误会开启了数个小时的战斗,虽然没有造成死亡和重伤, 但不少军虫受了轻伤、也在医院中疗养——马尔斯下属的这些军虫, 因此错过了赶赴战场的批次,现在还在首都星内。
阿琉斯挂断了与马尔斯沟通的加密电话,用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串数字, 侧过头问金加仑:“现在还差多少虫?”
“可以算上上一任虫皇的亲卫,”金加仑沉声说道,“在上一轮宫变中,我们保住了大部分他们的军籍,为了报恩、也为了洗脱身上的罪名、争取更好的前途,我有九成九的把握劝说他们和我们站在一起。”
阿琉斯又加上了一串数字,然后按照不同军种折算了一下综合战力,叹了口气:“还差一些。”
“奥古斯丁家族已经沟通好了,”金加仑拿起了阿琉斯刚刚放下的马克笔,又在白板上添加了一串相当客观的数字,“现在,双方的战力大体一致,我方将领的军事能力高于对方,胜率很大。”
“还不够大,”阿琉斯拖着下巴,他其实很多年都没有再动脑思考过军事相关的事务了,“我得去趟军部,悄悄地去。”
“……牵扯更多的势力,可能会影响到保密和后续的调度。”金加仑提出了反对意见。
“如果不拉军部入场,雌父在前线,负责率领武装力量的就会是菲尔普斯和马尔斯,我只会纸上谈兵,你没有过带军经验,实话实说,我对现在的菲尔普斯和马尔斯,很难交付全部的信任……”
阿琉斯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想的。
菲尔普斯和马尔斯严格意义上来说,算他的“前男友”,阿琉斯心里也很清楚,这两个虫对他依旧“旧情难忘”,这种“旧情”可以成为他们听从他命令的无形的绳索,也可以成为他们临阵反叛或者多一些额外心思的不确定因素。
基于这种考量,阿琉斯还是想引入第三方的将领——单纯的出于利益和交易的合作对象,这样彼此监督和制衡,或许才能真的确保万无一失。
金加仑听了这些话语,沉默了一会儿,说:“马尔斯的确有背叛的先例,但菲尔普斯总归还是可信的。”
“他的确是可信的,”阿琉斯轻笑出声,“但他也是个过分善良的雌虫、过分压抑的疯子,他一直待在首都星、也一直没有联络我,我不确定他会不会突然有某种新奇的想法,就像他当年‘爱’上他那个未婚夫一样,突发奇想,选择了一条远离我的道路。”
“……”金加仑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阿琉斯的手背,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阿琉斯反手握住了金加仑的手,说:“我都知道的,你一直试图将自己和奥古斯丁家族剥离开,并不想走上家族期待你所走上的那条道路,但现在,你为了我,最后还是走上了这条道路,我很感动,亲爱的。”
“你我之间是不需要说这些话,”金加仑看着眼前仿佛突然“长大”了的阿琉斯,心中百感交集,他甚至在思考,在之前的选择中,他或许是做错了的,“我一直想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来守护着你,但现在才发现,你聪慧而机敏,能够做出更加正确和果决的选择,而我相比于你,却多了太多的顾忌和考量,好在现在还有挽回的机会,阿琉斯,遇到你真的是我的幸运。”
“这么客气做什么?”阿琉斯向金加仑眨了眨眼睛,“因为有你的存在,很多事情的走向和你梦中的情景都不一样了,如果非要感谢的话,那我们应该彼此感谢,我们都因为遇到了彼此而改变了梦境里的糟糕的结局,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创造一个更好的未来。”
说完了这句话,阿琉斯又有些尴尬地笑了下,补充说道:“我好像有点太骄傲自大了。”
“你可以骄傲一些,”金加仑仿佛在这一瞬间卸掉了束缚着自己的枷锁,也变得有些张扬起来,“我的存在、尤文元帅的存在、很多雌虫的存在,本来就是该让你骄傲地活着、做成任何你想做成的事的。”
“我可以么?”阿琉斯明知故问。
金加仑凑近了些,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给予了肯定的答案:“你可以的。”
阿琉斯看着金加仑眼中的、自己的倒影,他用笃定的语气说:“应该会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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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琉斯久违地拨通了他在军部的好友托尔的私人电话。
出乎他的意料,托尔竟然立刻就接通了电话。
——而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阿琉斯有些猝不及防,他迅速地斟酌着言语,却没想到托尔先开了口。
他问他:“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阿琉斯迟疑了几秒钟,才开口说:“很重要的事,也会有很大的风险……”
“我听了你的建议,没有使用精神力舒缓剂,现在感觉还好,”托尔的声线里带着一丝爽朗的笑意,让阿琉斯也跟着平静了下来,“我也劝过家族里的其他同龄虫,一些虫听了我的话,一些虫没有听我的话,现在隐约有些传闻、有关于你的,我不敢打电话问你,但你竟然给我打电话了,不管有多大的风险,我想,为了家族的未来,我父亲应该都会答应的,当然,我也会答应的。”
“托尔,”阿琉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要是用这种方式谈判的话,恐怕整个家族交到你手上,不用过多久就会败光了。”
“也只对你这样,”托尔竟然还在笑,“我猜你不会坑害我,难道不是么?”
“……我希望你和你的家族参与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造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