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賢三33
“这几篇就是她写的。多年前,她就调查过山潮人的处境。”
频道上的声音嘈杂,而这些徐宴统统不关心。
邵衡远比他想象的要精明。行动中,他们的技术组全程监控,追踪着“神秘人”的信号。然而,揪出来的却是个监察院指挥部的小职员。
小职员对此供认不讳,人证物证俱全,邵衡就这样完美地隐身。并且,他还有意组织了一场夜间演习,所有监察院的学生,都是他的不在场的目击证人。
此刻,他只能寄希望于程有真了。
阳光透过高处的窄窗,洒下光,将地板照得斑驳。邵衡站在大厅中央,制服笔挺,眼神却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刻,看见程有真。
那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师弟,此刻正眼神冰冷地看向自己:
“是你做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要再装傻了。”程有真握紧拳头,指节发白,“你就是那个’神秘人’。”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你有证据么?”
“我带你去自首。”
邵衡走近,步伐中带着挑衅的意味:“小师弟,你是不是去白金场太久了,忘了我们旧港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旧港迫切需要发展技术,这一切,都是为了全旧港人民。”
“那那些无辜的旧港百姓呢?”
“无辜?”邵衡忽然笑了,笑意里透着冷意,“可笑!那些被我挑出来的,都是在大码头作奸犯科之徒。你不会不知道吧?至于六局局长……你也清楚他是什么德行。”
他一步步走至程有真跟前,看着他的双眼,目光又渐渐温柔了下来:“我不过是一箭双雕,既除了害人之徒,又推动了技术发展。这不是在做正确的事?”
“那你对得起师傅么?”
“有真,师傅送你去白金场,不是为了让你满口仁义道德的。”
他一时无言以对。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一见倾心么?”
程有真抬起头。
“因为我和你一样。”邵衡的目光变得深邃,“无父无母,被师傅带进监察学院。你和师傅,就是我的家人。”
程有真被师傅送去白金场的时候,是几年前的一个冬天。那时,腾川大雪,霜雪如花,纷纷扬扬地洒下。师弟没有像样的冬装,临行前几日,邵衡特意给他买了一件厚棉袄。
出发那天,他披着那件衣服,唇红齿白,眉眼间还带着少年气。邵衡一路相送,翻过后山的密林,直至腾川关。雪一直下,小师弟在风雪里回望,喊了一声“师哥”。
谁料天涯路远,黄粱一梦。师弟再没回来过。
程有真将目光移开,紧咬住唇角。他没办法像徐宴他们那样公正无私,这一刻,他深知自己是怯懦的,甚至是伪善的。
“你跟我打一架。”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压抑着颤抖,“这之后,我们恩怨两清。你只要露出一点马脚,我就亲手把你送你移民局。”
邵衡静静望着他,神色复杂。
“师哥。”程有真忽然抬头,轻轻喊了一声。
他知道,这是程有真最后一次喊他师哥。这一声过后,他们之间再无师兄弟的情分。
他眉头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猛然出手。
邵衡一拳直取程有真的面门,程有真身形一侧,右臂抬起格挡,左拳顺势反击,直击邵衡的肋部。两人动作快如闪电,拳脚交错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一个,每一拳都带着千钧之力;另一个则步伐轻盈,凭借敏捷的身法,在攻势中游走。
只见程有真一个后撤步,躲过邵衡的扫腿,随即矮身冲前,右肘狠狠撞向邵衡的腹部。邵衡闷哼一声,硬生生受下,借势抓住程有真的肩膀,猛然发力,将他甩向一旁的柱子。柱子发出“咚”的一声巨响,程有真背部撞在上面,脸上闪过一丝痛楚,但他没有停顿,双手撑地,一个翻滚拉开距离。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中都燃着火花。
一瞬间,沧海桑田,时空倒回。他们俩在训练院的大树下,打得你来我往,大汗淋漓。师傅抱着双臂在旁边看着,监察院其他的学生则在一旁大喊:
“师哥加油!”“程师弟加油!”
血腥味蔓延开来。
两人拳拳到肉,战了不知多少回合。由于师出同门,短时间内无法分出胜负。他们喘着粗气,目光却越发炽热。
程有真知道,邵衡的力量和经验是他难以匹敌的,但他也有自己的优势:速度和灵活。他开始改变策略,不再硬碰硬,只绕着邵衡游走,寻找破绽。
邵衡的攻势如狂风骤雨,逼得程有真节节后退。突然,他在后退中一个急停,身体前倾,右腿如闪电般扫出,直取邵衡的膝侧。邵衡反应稍慢,膝盖被狠狠踢中,重心不稳,身体微微一晃。
就是现在!程有真抓住了这一瞬的破绽,双手猛然扣住邵衡的腿,核心发力,整个人向前一踩,右脚踏在邵衡的胸口,借力跃起,在空中画出一个完美的弧线。
用着从徐宴那里学来的招数,他的大腿缠住邵衡的脖子,用力一拧,带着邵衡的身体狠狠砸向地面。
“砰!”地板震颤,尘土飞扬。邵衡重重摔倒,喉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程有真顺势骑坐在他的胸膛两侧,膝盖压住邵衡的双臂,自己的脸上也满是血迹,汗水混着血水一滴滴落在邵衡的脸上。
蝉声阵阵,林间的风吹拂在他们身上。
邵衡抬起头,伸出手,轻轻抹去程有真脸上的血迹。“我输了,师弟……”他顺势,将手放至他头顶,揉了揉,眼中柔情似水。
“我的天才小师弟。”
你离开的时候是冬天,现在你回来,正是盛夏,清风徐来,鲜花怒放,你也依旧是那个战无不胜的少年郎。
程有真回到白金场的时候,天色已晚。
他匆匆推开家门,没有开灯,只凭微弱的天光摸索着往屋里走,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抽屉被猛地拉开,柜门一一被推开,旧物被甩得凌乱不堪。
接口震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点开,徐宴投影在空气里浮现。可程有真连头也没抬,动作依旧急促,不断地翻找。
“你在找什么?”徐宴问了一句,但是没有得到回应。他顿了顿,继续问道:“邵衡那边有进展么?”
屋子里本就不多的行李很快被翻了个底朝天。程有真呼吸越来越急促,指尖几乎因紧张而发抖。终于,在一个角落的抽屉底部,他摸到了那件厚棉袄。
那是邵衡当年送给他的,旧旧的,布料已经有些发硬。他的手掌覆在衣料上,一寸寸抚过。忽然,他的指尖停住,触到了一处不该有的凸起。
程有真扯开衣襟上的一道缝线,线头散开,里头露出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暗口袋。
他伸出手,摸出了一枚扁扁的毕业章,上刻“邵衡”二字。
在监察院,所有优秀毕业生都会得到这枚铜制的小章。毕业后,他们会把章作为定情信物,缝进心仪之人的衣领,这算是他们的老传统。他真是迟钝,怎么到现在才发现邵衡的心思……
当年,他在雪里回头喊“师哥”的时候,他想说,别送了,回去吧,可惜话到嘴边,刮了一阵大风。邵衡问了他一句,“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白金场?”他没听清,只是朝他摆了摆手。
之后,风雪就将他们隔开。
徐宴在一旁看着。或许是心有灵犀,或许是另有原因,他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程有真呆呆坐着,良久才回过神来,注意到一旁的徐宴。他吸了吸鼻子,站起身,低声道:“不好意思,监察学院的事,我帮不了。”
“心软了?决定包庇你师哥了?”
“你什么意思?”
徐宴双手抱臂,眼神沉了下去:“我以为你当了律师,至少有点基本的是非判断。没想到还是搞徇私枉法那一套,包庇同门。”
程有真猛地抬起头,瞪着徐宴:“我今天已经打过一架了,别让我打第二架。”
徐宴眯起眼,向前逼近一步:“怎么?为了你那旧情人,连我也要打?”
怒火在胸腔翻涌,程有真咬紧牙关,强压着不爆发:“我说了,我努力了。还有,邵衡不是我的旧情人,少来恶心我。”他一字一句,冷冷地讲:
“我才不是同性恋!”
这是他第一次在徐宴面前真正地发火。那一瞬,他的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愤怒。
看着他这副表情,徐宴突然胸口发闷,一股莫名的窒息感席卷而来。他试图冷静,试图用他一贯的理性去剖析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可无论他如何梳理,那股异样的感觉却像顽石,盘踞在胸口,固执地撞击着他的心脏,挥之不去。
莫名、极端的危险感。
徐宴的右手不自觉地滑向腰间的佩枪,指尖触碰到枪柄,他僵住了。没有敌人,没有攻击,这把枪的枪口,究竟该对准谁?
情绪一点点蚕食着他,血液在血管中奔腾,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人生第一次,徐宴感到慌乱。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却无法平复那股席卷全身的躁动。
最终,他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接口,投影屏幕上的身影瞬间消失。
徐宴竟然就这样,落荒而逃了。
第75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一位妇女打开门, 看到一张城里人的脸。
只不过,她未施粉黛,刻意穿了一身旧港人的行头, 想与他们拉近距离。她下意识皱了皱眉, 开口道:“你找谁?”
来人礼貌地笑笑,单刀直入:“我是白金场铭晟律师事务所的律师, 林述。”她准备了纸质版的名片,递了过去。
妇女只是接过, 拿起名片看了两眼,并没有把人放进门。
“我知道, 您的哥哥因为人体实验一案,目前认知功能受损。”林述也不恼, 干脆就站在门口对她说, 我如果您是他的监护人的话, 我希望, 能够取得您的同意, 让我替他打这场官司。”
“要好多钱吧?你们就是想讹我们。”
“不会。”林述推了推眼镜,掷地有声道, “我免费代理。”
山潮人人体实验一案,再次将《容许法》推到风口浪尖。一直致力于法制建设的林述, 自然抓住机会,第一时间跑去旧港。此次受害者共27人,她一家一家敲门,一户一户走访,就为了取得他们家属或监护人的授权,来替他们打一场集体诉讼。
她要亲自挑战自己师傅通过的《容许法》。
今日走访的两家倒是格外顺利,一听免费, 他们往往二话不说就签了授权书,大部分看都不看。不过,要到授权简单,要他们配合,则是比登天还难。受害者评分极低,多是作奸犯科之辈,他们的家人也多数一言难尽。不是听不懂要求,就给不出材料,两手一摊,对林述说:
“你不是律师么?你自己想办法。”
林述回到家中,脱掉内衣,扯开细领带,迫不及待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瘫倒在沙发上。
好累啊。她一个人,做着一个团队的活。
突然,有人敲门。林述痛苦地哀嚎了一声。她将酒一饮而尽,支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歪歪斜斜地走到门口,将门一拉……
丁或涵站在门口,朝她笑了笑。
她妆发精致,穿搭也是精心挑选,与那个衣衫不整的林律师形成鲜明对比。
“?”林律师以为自己喝醉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丁或涵等了半天,发现林述只是傻站在那儿,没有请自己进去的意思,便又送了个笑容来缓和尴尬。
不愧是女主播。林述看得目不转睛,整个人靠在了门框上。
“那个……”丁或涵清了清嗓子,拿出了一份文件,“这是我当年收集的资料。”
只见厚厚的一沓纸质材料,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发黄,照片、笔记和剪报夹杂其中。最上面的一份,日期停留在三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