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賢三33
“嗯。”他低声回应,顿了顿才继续道:“他也对我使用了共感技术……没有借用接口。”声音微颤,却还是逼着自己说下去,“和老师的遭遇,很像。”
林述皱眉观察着他的表情,讲:“有真,你脸色好差。”
“你没事么?精神状态还好么?”“他会不会也在拿你做实验?!”
面对朋友的关心,他第一次觉得头疼。“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林述的眼神微动。平行宇宙的画面再度闪回她脑海。近来每个夜晚,她都会在睡前对自己低声重复一句话:“这一切都是假的”。可看到徒弟的状态,愧疚感再次冲破理智,涌了上来。林述一时忘了案子,只是伸手落在他的发顶,指尖轻轻揉了揉。
与邵衡不同,林律的手指软软的,很温柔,程有真仿佛回到了年幼时,和妈妈在一起。
“太累的话,不努力也没关系。”林述看着他,“我只希望你能安全地活着。”
眼眶再次发热。程有真皱起眉,防止自己的表情失控。“不好意思,我出去吹吹风,马上就回来。”说罢,他就离开了频道。
唐烨和方雨玮面面相觑:有真从来没有这样过。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个莫名出现的山潮人,颠覆了程有真二十多年来的认知。他从来没有向人倾诉的习惯,于是,他只是机械地坐在江边巨石,看着家的方向,一遍又一遍。
零体能带走肉身的痛苦。那他若是再这样坐几夜,是不是心里的痛也能被一并带走?
夜已深,徐宴分身乏术,困在了旧港。不过他还是挤出了时间,通过“零体”与副手打了个配合,算是完成了总署的工作。他勉强休息了一会儿,正准备退出,突然发现仅有的好友显示在线。
徐宴下意识地点了他的头像,瞬移到了他身边。
再见到111,程有真愣了愣。这次,他不再是一个人。有了这层伪装,徐宴长舒了口气,肆无忌惮地坐在他身边,问:“你怎么了?这几天都很反常。”
“做了很糟糕的决定,又连累了不少人。”
徐宴有种熟悉的预感,这个娇气的旧港人,大概又要哭。于是,他像往常一样,选择沉默,只是安静地陪在身边。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程有真并没有落泪。相反,他缓缓伸手,解开衬衫的扣子。
衣料滑落,黑夜映出他雪白的身体,上面的疤痕触目惊心。
程有真的锁骨上有颗痣,他指着那个地方,讲:“这里断过。”
“锁骨?”徐宴的锁骨也断过,知道那有多痛。
程有真点点头,语气淡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有人看不惯这颗痣,就从这里劈了下去。”
他手指依次往下,划过胸骨,指向两边:“24根肋骨,我断了18根。分两次断的。”再然后,手移向腹部,腹肌在月光下隐约若现,“我以前没这么壮,肚子很软,没办法保护内脏。所以,肝肾脾都裂了一遍。”
徐宴怔住了。难怪以前问他在哪儿练的功夫,他总是语焉不详。
“我以前以为,这副身体愈合得快,是生来为了打架的。”风吹过,程有真抬手,将被吹乱的长发挽起。眼神落向远处,“你知道其实是什么么?”
他没等“111”回答,苦笑一声,讲:“是为了让我,一遍又一遍地痛苦。”
徐宴不响。
“我来了白金场,好不容易就要忘记了痛苦,现在,它又开始提醒我了。”
“谁伤害的你?”
“不重要,都过去了。”程有真偏过头,刻意避开他的目光,“你呢,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收拾烂摊子。”
“容易么?”
“不容易。”徐宴将两腿抻直,闭上眼,感受着江边的风。
“你闯祸了么?”
“理论上,是我朋友闯的祸,但我默许了。”徐宴缓缓睁开眼,“因为他有自己的坚持,而那份坚持,我很尊敬。”
“那他可以问问我的意见。因为我最近也闯了个很大的祸。”
“好的,有机会的话,我会转告他。”徐宴嘴角翘起。他突然发现,旧港的烂摊子,似乎也并不是那么的糟糕。
耳边的潮声一下又一下,将他们冲刷成两座孤岛。
由于“全域激活”被提上了日程,对岸的风景几乎每天都有变化。徐宴指了指那边的灯火,讲:“上次你跟我说,复仇完后,就要带我回到山海去。那句话还作数么?”
他本来预想程有真会竖起眉毛,矢口否认,“我说过这个?”
然而,程有真听闻后身体忽然僵住,不再做声。不仅如此,他的呼吸逐渐加快,脚止不住地抖了起来。徐宴瞬间坐直身子:“你怎么了?”
“你打我一顿。”
“不。”
“快!马上!”程有真猛地站起,逼近徐宴。他的双手攥成拳,青筋在皮肤下隐约可见,“你不打我,那我就揍你了。”
他在搞什么?徐宴站起身,却发现没有后退的余地。他深吸一口气,拳头猛地挥出,击中程有真的腹部。程有真踉跄了一步,皱了皱眉:
“你是不是不行?阳违了?”
徐宴的眼神暗了暗,像是被程有真的态度点燃。他再次握紧拳头,这一次没有犹豫,猛地一拳砸向程有真的腹部。沉闷的撞击声在海风中散开,程有真整个人被这一拳的力道掀翻,重重摔在沙滩上。
他的脸擦过粗糙的沙粒,血丝渗出。肝部的剧痛窜过全身,有真趴在沙地上,喘息着,身体微微蜷缩。疼痛牵动着他的迷走神经,将他拽回了舒适区。
痛,熟悉,意味着安全。程有真的呼吸逐渐平稳,像是终于踩到了实地。他撑起身子,擦去脸上的血迹。
徐宴脸色阴沉到极点。他的症状变严重了。“你需要看医生。”
挨了这一顿揍,程有真胸中的郁结忽然忽然被揍开。他嘴上说着“没事”,胸口却忽然咧了一条缝,有什么东西汩汩地流了出来。他终于能借着这份痛意,任由眼泪失控地涌出,哭得满身狼狈。
“我没有家了。”
徐宴迅速点开菜单栏,选中纱布。该死,这个人真的很擅长让自己受伤。“没事,你在白金场还有家。”
“我可能是被遗弃的山潮人”
徐宴的动作在半空中僵了一瞬。但很快,他又继续操作,声音冷静却带着力道:“山潮人也好,中部人也好,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就是你。”
“那我爸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从不告诉我真相?”程有真呼吸急促,嗓音发颤,“害我从小就孤身一人,害我在监狱里一遍一遍被虐待,害我费了好大的力气,为了他们来到白金场。他们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他哭得鼻尖通红,猛地抓住徐宴的手,绝望地看向他的双眼:
“这个世界……有没有人爱过我?”
徐宴无法回答。
程有真垂下头,将那道伤口撕开:“现在说得通了,可能因为我不是他们中部人,所以不值得被爱。”
这一刻,徐宴的胸腔也被什么钝器狠狠击中。这个问题,他也很想知道。
自己呢?
到底有没有被爱过?自己这样情感病理性迟钝的人,又值不值得被爱?
海浪依旧无情地拍打着这两座孤岛。徐宴缓缓伸出手,将程有真拥入怀中。
共感被关闭,他闭上双眼,试图通过肌肤的触碰感知程有真的情绪。胸口一阵沉闷,他模仿着旁人的模样,僵硬地拍了拍程有真的背。很快,他的肩头被泪水浸湿。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何程有真总爱在游戏里哭泣。或许,在他最该泪流满面的岁月里,他从未有机会落下一滴泪。
程有真的整个青春,都是没来得及落下雨的梅雨季。
耳畔的风裹挟着潮气,混杂着咸涩的泪水与海浪,永无止息。程有真渐渐平复了情绪,头靠在徐宴肩上,声音闷闷地从唇间传出:
“111,你是徐宴吧。”
落在徐宴的耳朵里,宛如惊雷炸响。他几乎是本能地,立刻点击【退出游戏】。
猛然睁开眼,他回到了旧港安置的临时办公室。狭窄的房间里,纸质文件散落一地,提醒着他现实有多凌乱。徐宴胸腔起伏,心跳前所未有地剧烈,砰、砰、砰,每一次都敲得他耳膜发疼。
他抬起手,才发现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这是什么情绪?慌乱?尴尬?抑或是……某种无法命名的悸动?他闭上眼,试图稳住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鼻腔,带着旧港特有的潮湿与霉味,与白金场完全不同。
他忍不住吐出一声叹息。旧港的这个烂摊子,可真是,一塌糊涂。
第68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六局窝在办公室里, 悠哉悠哉嗑着瓜子,美滋滋的。对面投屏里,薛思文正坐在单人间, 慢条斯理切牛排。
“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
“徐宴要倒大霉了。”
“你又要搞什么事情?”
“天地良心, 我老六可是本本分分做人!”六局吐出瓜子壳,然而薄壳紧贴在他的嘴唇上, “徐宴这次惹到了别人。”
“谁?”
“他妈的,我怎么知道?”他呸呸两下, 素质感人,得亏着薛思文没有真的坐在他对面。“据说, 是林述带着徒弟查山潮人,有人就把林述绑了, 警告她别乱查, 你猜怎么着?”
薛思文瞥了他一眼。
“林述不为所动!要说这娘们儿也厉害, 仿佛就当没发生过一样, 不愧能当律师呢。”
薛思文冷笑一声:“那看来绑她的人没动真格啊。”
“那肯定, 谁敢真的去动刘派?”说起八卦,六局眉飞色舞地, 把林述如何消失,又如何全须全尾地回来, 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个遍。薛思文听到后面,眉头逐渐皱起:“真不是丁局干的?”
“嗨,不是。所有人都以为是丁姐和南老师,我还当他们演技好呢。”
“那那两个山潮人,局长您……”
六局知道薛思文的意思,猛地坐直身子,讲:“跟我没关系哈!我只配合出个人, 移民局那群人搞什么我是从来不过问的。”
这下,就连这两位也陷入了沉思,这么一个大事件,到底谁才是幕后推手呢?薛思文吃完牛排,擦了擦嘴:“徐宴还在旧港么?”
“嘿嘿。”老六一笑,眉飞色舞地又抓了一把瓜子往嘴里塞,“本来我还发愁该怎么应付他呢。结果你猜怎么着?他自己急急忙忙赶回白金场了!啧,该挨将军批评喽!”
六局的确说对了一部分。徐宴这次办事不力,批评自然是免不了的。可真正让他匆忙赶回白金场的最大原因,却不是因为公事,是程有真。
在“零体”里,面对那样的程有真,他一时心口发热,掉马了。程有真即便再情绪低落,敏锐性还是在那儿的,自己几个动作就露出了破绽。
“不能怪你,程有真又是脱衣服又是哭哭啼啼的,要我我也受不了。”默默的猫尾巴高高翘起,跟在徐宴后头,频频向总署的人点头示意。
徐宴又把它放了出来,因为这次,有十多人需要交叉审讯,他需要AI协助整理数据,迅速做出判断。
“色字头上一把刀,徐宴,你只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哎副手你好啊~”
副手拿着文件,脚步一顿。咋了?我们组长这次判断失误是因为……等下,怎么就犯了男人的错了?他站在那儿,望着那只机械猫噔噔地走远,开始消化他听到的信息。
“徐宴,你需要开启安抚模式吗?”
徐宴冷着脸,压根没搭理过自己的AI哪怕一句话。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审讯室的门。第一名来自六局的武装评分员已经坐在那儿,由281看守者。
“组长。”281站直,敬了个礼。自翔睿工厂事件后,他由于作战有功,被升职提薪,与徐宴的副手一起负责协助处理恶性案件。此刻,他声音粗哑,已全然不似以前。
徐宴坐定,点开材料,语调平直:“谁给你们的指令?六局局长知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