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賢三33
“Tol ena Shan-Chao ra。”男子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认定程有真能听懂似的。紧接着又说:“Ena naru taaen-ne。”
程有真怔了怔,只能摇了摇头。
男子却并未气馁,他伸出双手,双拇指交叉在胸口,做出一个宛若蝴蝶振翅的手势。随即,他双臂一劈,动作凌厉。
蝴蝶振翅代表了什么?自由?快乐?若是翅膀被一刀劈下,是不是代表着被囚禁?不知为何,程有真能明白,这个动作演示的是第二句话。“Ena naru……”
对方眼睛亮了,重复了一遍:“Ena naru tsaen-ne!”
“你现在自由了。”他凝望着那人,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也学着对方的样子,将拇指在胸前交叠,低声道:“自由。”
只是肩膀的伤口让动作显得笨拙,不成样子。可不知为何,胸腔里的倾诉欲却突然汹涌而出。就在与那双眼睛对视的刹那,他下意识吐出了从未说过的语言:
“Mai-lun shao ei.”
山潮人猛地瞪大双眼,激动地抓住他的肩膀,高声呼喊:“Tol ena Shan-Chao ra!Tol ena Shan-Chao ra!”
一旁还在争吵的邵衡和副手立刻停下,疑惑地望了过来。
程有真整个人都怔住了,像被钉在原地。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真的是自己说的吗?这语言怎么就突然自动流淌出来了……
见程有真无法理解,男子缓缓伸出手,掌心朝向他。程有真心领神会,立刻伸出自己的手,与男子掌心相对。
程有真与那名山潮人的脑机接口,同时泛起微弱的蓝光,像是恐惧的夜里,终于亮了两颗星。他们闭上眼,像是在互相交换着什么,再睁开眼时,山潮人指了指他自己的肩胛骨,目光深沉,仿佛感受到了程有真的疼痛。
而程有真眼角一泪水滑落,映着接口的微光,晶莹剔透。太多情绪向他袭来。先是愤怒如烈焰般在烧在自己胸膛,紧接着,不甘与恐惧又交织着,浇灭怒火,将他吞没。
恐惧、茫然、无助;
困惑、疼痛、不甘……
一个人怎么可以有那么多的七情六欲?一次共感怎么能唤起他那么多的往事?程有真呼吸越拉越快,那股窒息的感觉又上来了。
不行……快想点快乐的回忆。该死,父母的脸已经逐渐模糊了,而伴随他生命里最浓重的记忆,却全是监狱里无休止的醒来,日复一日的无间炼狱。
“你怎么了?”邵衡和副手立刻察觉异样,急忙朝他走来。
他四肢僵硬,动弹不得。快乐的事,快乐的事……深频,和朋友一起跳舞,和徐宴一起战斗,给默默读故事,徐宴的家,客厅,那一朵永生花,白金场绚烂的灯光秀,林述对自己赞赏的眼神,在无壤寺和朋友吃饭……
到底,什么才能抵御这股席卷而来的恐惧?
泪水决堤般涌出,他呼吸急促到几乎窒息。肩胛骨旧伤猛然崩裂,血缓缓渗出,痛感迅速扩散全身。
“有真的惊恐症又犯了!”邵衡怒喝一声,立刻将他搀扶起来,“有真,跟着我呼吸。”
没用,嗓子痉挛着,完全无法呼吸。
“送医院!快!”
疼痛占据了他的理智。这下,他仿佛回到了舒适区,在血红色的痛觉中,一点点沉沦下去。到底有什么解药,可以打败他的恐惧,和对痛苦的迷恋。
监察院的医护将他抬上车,随后,总署车辆的电子警笛声也响起了,一下一下,仿佛摩斯电码。程有真的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他的潜意识,如漆黑的海,缓缓涌动,将那摩斯密码串成了他听得懂的语言。
“我知道你喜欢程有真,但是我们更爱他!”“有真,你手指能动吗?”“有真,我们一定抓到靴子,还你公道!”“有真,和你在一起,我从来没有担心过。”“有真来啦?”“就像默默一样!默默有感情,会爱程有真。”
海底忽然透过一道光。
“程有真,徐宴也爱你。”
他好像,又可以呼吸了。
第60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程有真睁开眼, 看到的是熟悉的病房。
这里是大码头医院,这么多年过去,天花板的白色吊顶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连灯的颜色都好像定格在十年前。
他试着直起身, 然而肩膀被层层包裹,令他无法动弹。
“你消停点吧。”
他偏过头去, 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见一个瘦小的老头走进病房,精神矍铄, 眉眼间依旧散发着英气。然而别看他只到程有真的胸口那么高,他一发火, 程有真是大气不敢出的。
“师傅?”
“你还有脸喊我!”师傅伸手,一把捏上他的脸:“你看看你, 胖成什么样了?”
“痛痛痛……”
“邵衡说你功夫退化, 我原本还不相信。就你在工厂打的那两下, 猪突猛进, 一条大肥蛆!活该被击中。”
程有真敢怒不敢言, 乖乖受着。
“回来做什么?白金场猪饲料不够了?”
“师傅,我是病人啊……”徒弟弱弱抗议。
师傅沉着脸, 坐在他病床边,硬邦邦地拿出了一袋糕点。香气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 程有真眼睛一亮,不用看都知道,这是他最喜欢的山海特色点心,桂紫糕。它添加了山海区特有的紫色木槿花,配上桂蜜,是小孩儿们的童年零食。
“现在还没到桂花开的季节,怎么有卖这个?”
师傅没理他, 只摇高他的床,掰开糕点,二人分食着。
这场景,和刚认识的时候一摸一样。
那时程有真刚入狱,一进去就被狱中老大相中了。“细皮嫩肉,还是个雏鸡。老大真是好福气。”五个马仔将他团团围住,他甚至看不到他们嘴里的“老大”是谁。
程有真没来得及反应,其中一个就抓住他的头发,笑骂道:“男不男女不女的,到底是不是雏,还不知道呢……”他转腰,抬肘,一记转身格斗肘,把那人打得后退两步,倒在地上。
五个人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全愣在那儿。被击中那人抬起头,试探性地捏了下门牙。
然后,两颗门牙掉在了他的手上。
“草!”其余几人终于回过神,齐声吼叫着一拥而上。
几分钟后,那几个大块头全数倒地,或捂着肚子呻吟,或鼻血横流,彻底失去再战之力。程有真站在那儿,甚至没留下半句话,只抖了抖手腕,转身,扬长而去。
老大是谁?他不在乎,也不屑在乎。只不过,这梁子就此结下。
那日,他在厕所,只觉得有几道目光追随着他。他缓缓转头。果然,又是那群人。只是这一次,来的远不止几个人,门口站了一波又一波,人数比上次多了数倍。他也终于看清了老大的样貌。
人群自觉让开一条路。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走了出来,身高近两米,肩宽背厚,光是站在那里,就像一堵铁墙,将灯光遮住,把程有真笼罩进阴影。
“小子,”老大的声音低沉而阴鸷,“敬酒不吃吃罚酒。”
程有真不响,只是冷冷盯着他。
“哟,啧啧,罚酒也不想吃啊。”老大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那……只能吃屎了。”话音未落,他从怀里抽出一把匕首。
随后,几乎同一瞬,所有人齐齐掏出匕首。寒光一片,锋刃倒映出程有真的脸。
程有真眼神一凛:这是违禁品,他们从哪里得来的?
“给我废了他!”老大一声令下。
瞬间,十几个人一齐扑了上来。程有真侧身硬抗,背脊挨了几拳,瞅准空隙抬膝,狠狠顶中一人的腹部。那人飞出,撞进小便池,脏水四溅,狼狈不堪。其他人见了他的功夫,明显愣了愣。
“老大说了,见者有份!”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瞬间,拳头、膝盖、拳脚……从四面八方向程有真砸去。抵挡几分钟后,他后背中了一脚,整个人被推撞到湿滑的墙壁。
“还他妈装纯?”有人咒骂着,抡拳狠狠砸在他脸颊。眼角瞬间一阵刺痛,血腥味立刻涌上唇齿。他试图反击,可下一秒,另一只手揪住他的后颈,将他硬生生拽倒。长发被抓起,程有真的脸被粗暴地往下一摁,压在蹲厕边缘。
瓷砖湿滑,泛着尿骚以及粪便的恶臭,一下子扑进鼻腔,呛得他几乎窒息。
身后的人将他的头猛按下去,人群中爆发出阵阵猥琐的笑。
老大走过去,将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程有真,你记住,这个牢里,得找靠山,才能活得太平。”他顿了顿,手上力道加重,一道细细的血痕沁出。
“尤其是这种没爹没娘的野种。”
程有真喘着粗气。原来他们早就把自己的背景扒得干干净净。
“听说你娘压根没跟你爹结婚,是被拐到山海来的?”
“不是。”他说出了第一句话。
“哟,孽种急了!”老大冷笑,旁边人继续羞辱,“他爹就是个窝囊废,老婆在白金场给人戴绿帽,他还高高兴兴回来。贱不贱?”众人哄笑。
老大凑近,鼻息喷在他脸上:“贱人生的贱货,我倒要看看有多下贱。”
程有真一下又一下地呼吸着,感受身后有人贴近,捏上他的腰……就在这瞬间,他猛地肩膀一沉,腰腹骤然发力,整个人像被弹簧压缩过的铁弓般暴起。
捏着他腰的手反被他一把抓住。程有真不要命了一般,将脑袋狠狠地撞上对方脑袋,“嗡”一声,他头晕眼花,然而那个大个子被他逼退了几步。他怒吼一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旋转身体,一记回旋踢,击中对方脖子,匕首应声脱落。
他抓过匕首,喉间发出兽类的嚎叫声,扑了过去。肾上腺素狂涌,疼痛早已被压到意识之外。程有真眼底只剩下一片血红。
杀。
他要杀光这里的每一个人。
瓷砖碎裂,骨骼断裂的脆响混杂着惨叫声,鲜血喷溅在墙壁与地面。不一会儿,厕所已成修罗场。
“住手!”监狱评分员冲了进来,然而电棍已经没用了。程有真杀疯了眼,最后,数十名评分员端着脉冲枪,结束了这场混战。程有真直至晕倒,都紧攥着那把匕首。
两日后,他在医院里醒来。
他以为自己杀了人,违背了父亲的遗志,决意赴死。然而医生告诉他,大部分的血都是他自己的。他鼻梁骨断了,三根肋骨断了,脾脏差点破裂,获准保外就医。
随后,他就在这医院里,第一次见到师傅。
小老头当时在病房内,审讯了隔壁房的重刑犯,经过程有真的床,瞥了一眼,眉头紧皱:怎么伤这么重?
他过来,问程有真:“你今年几岁?”
“16。”
然后小老头走了。
所有人都以为程有真会在医院躺上好几个月。然而,他的恢复力惊人。不到两个月,淤青消散,断骨愈合,他已达到出院标准。那张漂亮的脸蛋又养了回来,不过这次,他剪断了长发,以一个寸头形象重回狱中。
食堂里,午饭时间人声鼎沸。
老大坐在长桌中央,身边围着几个小弟,有说有笑。突然,他感到身后一阵疾风,下一秒,脑袋“嗡”的一声,眼冒金星,整个人摔倒在地。
程有真站在他身后,手握食堂的铁盘,居高临下,冷冷地俯视着他。
回监狱第一天的“欢迎仪式”,以一场混战拉开帷幕。
这场打斗代价惨重。程有真再次被送往医院。他左眼几乎被打瞎,肋骨再次断裂,双肩因反绑而脱臼,手腕骨粉碎性骨折,内脏出血,抢救了整整三天。
不过这次,老大也被他打进了医院。
医院的天花板白得刺眼,灯光依旧冷冰冰地照着。程有真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落在了那个熟悉的小老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