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賢三33
【局内上传资料不可删除,依据评分局档案第九条执行。】
评分专员抬眼:“很抱歉,局内接口共享资料一经上传,所有用户无撤回权。”
程有真神色不变,语气忽然变得凌厉起来:“这是我提交给另一位评分员的加密材料,贵局此举涉嫌违反客户权益保护条例。我要求见你们主管,提出正式投诉。”
“这是系统规定,我们没有权限更改。”评分员依旧一板一眼地应对。
“那我要求由处理该车祸事故的评分员接手此案。”
“可以,请提供对方编号。”
“……我不记得了。”
沉默还是今晚的康桥。
“我们组里有那么多评分员,你不记得编号,我怎么找他?”
程有真嘴角一勾:“那好办,你把他们叫来,我一个个认。”
评分专员沉默半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启动了组内通知系统。
与此同时,房间另一侧,方雨玮焦躁地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终于忍不住朝门口喊道:“喂,到底什么时候能让我走啊?我又不是罪犯!”
外面传来机械合成的冷漠回音:“很抱歉,举报方尚未完成材料提交与初步调查程序,请配合继续留置。”方雨玮仰头靠在椅背上,瞪着天花板,小声骂了一句:“看来真的要去无壤寺烧香了。”
程有真倒是对这个进度非常满意。他好整以暇地站在硕大的电子屏前,微微歪着头,一副专注又认真的模样,缓缓扫过每一位评分员的三维面容投影,一边看一边轻声嘀咕:
“嗯……这个有点像,但眉骨不太对……哎不对,好像是这位?不过他好像耳垂比较长……”
对面的评分员脸色越来越不善,原本职业克制的耐心眼看就要告罄:“喂,你是不是在耍我啊?”
程有真笑眯了眼,慢悠悠地转过头来:“我怎么敢呢?我可是来协助调查的,评分大人。”
“哦?是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声音不大,却像一滴水落入寂静池面,顿时打破所有轻浮的气息。室内评分专员闻之,脸色一变,动作近乎条件反射般,立刻站直身子让到一旁,齐声行礼:“十一组长。”
只见门外缓步走进一位身着制服的男子,一身全黑,肩嵌银制星章。他身形颀长,眉目锐利,眼神如刀,程有真望着他一步步走近自己,皮靴踏在光洁地砖上,发出节奏分明的响声,不知为何,每一声都踏在他的心跳频率上。
他绷紧肌肉,喉咙有些发干。
“不说话了?”他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程有真,程有真不自觉地后撤半步。原来他便是总署的局长,徐宴。
关于徐宴的传闻从来不多,因为一来他本就寡言少语,二来履历确实很干净。他先是在多年前旧港暴乱事件中一举成名,又因为办案雷厉风行,多年来几乎从未出现过有效投诉。最后,就连内控审核系统都默认他是“无需人工复核”的等级。
最后,他一路升至评分局总署局长的位置。不过他从不喜欢别人称他“局长”,大家还是习惯喊他最初的职称:组长。倒不是因为亲昵,主要是徐宴从没有什么局长架子,无论身处什么职位,对人态度从来不变,且做事让人心服口服。
口服什么东西?程有真迅速冷静下来,他素来不信传闻,不论外界如何褒贬一个人,他只凭自己的眼睛和判断来定是非。眼前这位徐组长,哪怕再多光环加身,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另一个需要打交道的执法者。
他站直身子,目光平稳地迎上对方:“既然遇上组长巡组,那再好不过。”
徐宴不响,像是等着他继续说。
程有真便将下午发生的情况简要说明了一遍,无意遮掩:“我已根据当事人委托,整理并提供了相关证据。请求贵组予以正式立案调查,并采取必要措施,保护我的客户在调查期间不再受到威胁。”
徐宴的目光在程有真脸上停留许久,像是要将他心底最隐秘的算盘,一一看穿。
“车祸案我会查。”他终于开口,“不过,你滥用评分局人力,借评分程序为私人客户争取保护资源,这种行为,如果换个评分员处理,你现在也被立案调查了。”
“对不起。”程有真没有否认。徐宴果然很厉害,三言两语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在这种人面前老实交代便是。
徐宴刷过权限,将相关案件资料调入十一局专属调查通道,并且在方雨玮的脑机终端接入了快捷警报,他可以随时共享,供十一局远程保护。操作完后,他交代了手下两句,回头看了程有真一眼,道:“你和你客户可以走了。”
“多谢。”
“上班第一天,少给你带教律师添麻烦。”
程有真微微一怔。然而徐宴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是不爱说话么?这种话……就别说了吧。程有真默默腹诽。前脚刚踏出评分局,后脚方雨玮的声音便如预料般在身后炸开:
“程有真!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程有真眼皮一跳,连头都没回,步伐明显加快:“我要回去上班了。”
“你别给我装死!”方雨玮一路小跑追上来,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你知道我刚才差点被误评降到B吗?B啊!”
程有真侧了侧头:“你不是怕死吗?现在好了,随时能调动十一组的人盯着你看,安全得很。”
“那我的案子你到底接不接?”
“我只是个实习生,明天我让领导给你答复。”
阳光斜斜地洒落在街道上,光线穿过高楼玻璃折射出一层朦胧的金边。程有真抬起头,眯着眼望向朦胧的天眼塔。在踏上这片土地之前,他从未想过原来在铭晟上班,竟会是这样麻烦不断。想到这儿,他眼底不禁闪过一丝笑意,勾起了嘴角。
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么。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白金场小汽车杀人事件
当一个区的最高法院永驻法官带着一位律师,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律师四处拜访的时候,外界的风言风语会是什么样子,自是不言而喻。不过林述毫不在意,她站在刘光明旁边,抬头挺胸,怡然自得。这一切都是她挣来的,她有什么可避嫌的?
茶室宁馨,古意盎然。庭院外鸣禽不歇,苍柏叠翠,奇石嶙峋不绝,抖落出一条曲折小径,有青苔悄然覆上。室内清而不寒,设一桌,四蒲团,案上仅茶具一副。沉香燃着,烟丝袅袅。
刘光明喝着茶,问身旁的林述:“今天小盛第一天报道,你见着他了么?”
林述垂着眼,观察着手中的杯盏:“没有。”
“这死小子,一点规矩都不懂。”
“他不是一向没规矩么。”
刘光明无奈地笑笑,到不是笑盛铭然,而是笑眼前这个他一手带出来的弟子:“也就你敢这么讲老盛的宝贝儿子。”
林述未置一词,只轻饮了一口茶,细细品味。二十年前,林述以“天才少女”的称号考入自治学苑最高学府法学院,又以全系第一的成绩毕业,进入铭晟实习。彼时正是刘光明亲手带她,披荆斩棘,不多久就成为律所最年轻的大律师。
而刘光明则从资深合伙人一路升任至区最高法院的永驻法官,师徒虽早已不共事,却情分未减。
当然,也不能说真就“早已不共事”,林述出庭的时候,经常能把刘光明气得哑口无言。最初,司法圈里对女律师的着装有着不成文的规定:必须着西装短裙,配肉色丝袜和高跟鞋,否则律协可剥夺其出庭代理资格。
而林述偏挑着一个全市瞩目的大案,在庭审日,光明正大穿了一身男款西装,银灰西裤,薄底皮鞋,就这么利落地出现在法庭上。刘光明被架在那儿,还未开庭便紧急叫停,引轩然大波。
自这场案件后,所有的女律师都着装自由,不需要再穿裙装。林述身上的反骨,刘光明心里最清楚,所以这次她拜托自己引荐无壤寺的住持,刘光明是三分为难,七分好奇,他想看看自己这徒弟,又要闯点什么新鲜祸出来。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两人等了约十分钟,一名身着月白僧袍的青年僧人步入,低眉合掌,朝他们道:“二位久候,实在抱歉。师父近来身体抱恙,今日不便出面相见。”
那说话之人虽然低垂着眼,但依旧能看得出身姿清俊,眉目清朗,如雪霁初晴。刘光明认得他,他是住持座下的大弟子,首座和尚一宁。“不碍事,不碍事。你师傅怎么了?”
一宁行礼落座,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师父昨夜静坐时气血翻涌,早晨咳疾复发,委托我代为接待二位贵客。”
林述闻言轻点了点头,虽有些遗憾,但面上仍保持从容:“多谢一宁法师相见,那不如我开门见山。”她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袋,置于案上。无壤寺的内院谢绝终端,所以林述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交流:笔、纸、言语与人心。
“我有名委托人,是山潮族裔,当前正被羁押于评分局十一组。因语言障碍,官方无法完成其生物建档,也未能启动遣返程序……
刘光明闭上眼。他就知道,这徒弟还在死磕那狗日的山潮客户。“你等会儿。”他打断了乖徒,“我要不回避一下?”
林述摇摇头:“这个案子结了,她不再上诉,两个月后会被遣返。我想请求贵寺协助,调阅藏经阁中有关山潮人的历史记述与语言典籍。”
那是在无壤寺尚未建立的年代,有位苦行僧自中部一路西行,跋山涉水,最终抵达一片荒林之地,也就是如今的“国界门”,通往旧港区边缘、接壤外域的边境水库段。正是在这片林地,高僧邂逅了隐居其中的山潮人。
他与他们同住数年,学习他们的语言,记录下风俗与律法。传说他曾于某夜于梦中“接壤宇宙,问法得答”,在这片无所归属的净地中顿悟佛理,遂于归来后,开山建寺,取名“无壤”。
此后,中部战争不断,新政权重绘版图,随之而来的是一整套崭新的法律体系与行政秩序。再然后,人类攻克了可控核聚变技术,能源问题得以根本解决,城市开始迅猛扩张,AI与全息系统深入生活的每一处角落,人们开始享受科技的便利,安居乐业。
古老的山潮人也越过边界与中部交流,然而不知为何,文化之间的接触频频碰壁,多年后山潮人不仅不再学习中部语,也摈弃了自己本有的语言,创造了新的语言体系,封闭族群退归山林。
现如今已经极少能看到山潮人的踪影了,根据移民部的数据,有记录的估计也就几万人口。有关这个群体的历史记录,现如今,全城也仅无壤寺存有。
“藏经阁中,恰好封存着一批抄录自旧世纪典籍’山潮言残卷’,不知能否借阅一番。”
一宁合掌,眉目温和,仍摇了摇头:“林律师所求之书,确有其事。但那几卷典籍属藏经阁密藏,是寺中重地,未经主持许可,恕难擅开。”
林述不语。这时,刘光明在一旁斟了盏茶,替徒弟开口:“这事嘛,其实主持年初便有意与学苑合作,介绍山潮文化,记得还当面许诺过我,要挑选部分古籍供学界复印留存。”
一宁微顿,低眉思忖片刻,仍坚持道:“主持近日需静养闭目,既有前言,我会通告师傅,另作答复。”
话已至此,林述也不好再坚持,他们转而品茶问道,讨论法理。半柱香后,一宁送客,顺着石径领他们至一处青木窄门。这道门寻常香客无法进入,幽静雅致,一宁面带微笑,道:
“此门通后院,是我寺内武僧日常演练之所,非请不得入,请由我为二位带路。”
林述朝前望去,此时寺内武僧正在练功,只见这校场由青石砖铺成,数百名随领僧口令次第起落,挑、突、刺、砍,每式动作整齐划一,棍影翻飞,宛如雷鸣。这校场上竟凭空添了一层杀气。
与一宁作别后,刘光明悻悻道:“这群和尚怎么这么厉害?我看十一局的兵都他妈的比不上。”
“没法比。”
“也是,我们有武器和机器人。”老刘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哎,还是高科技好啊。”
然而林述微微蹙眉,说:“你说,一宁是不是故意给我们看的?”
“故意?和尚能有什么心思?”可惜老刘话未说完,他和爱徒的脑机接口同时滴滴滴响了起来,是铭晟传来的。片刻后,汇报结束,林述闭上眼,眉心更紧了些,缓缓揉着太阳穴。
刘光明则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语气:“佛法好啊,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让你尝尝我当年带泼猴的苦。”
“怎么就私自捅进评分局了呢。”林述叹了口气,思索一番,终究还是调出权限,拨通了十一局的加密联络通道。老刘则双手抱臂,看热闹不闲事大。徐宴那人不好打交道,这下卖了爱徒的人情,看她到时候怎么还。
傍晚,白金场的街道被渲染上了璀璨的灯光,街边声色犬马,灯光闪烁;室内……这室内么,程有真和唐烨站得笔笔直直的,在林律面前抬不起头来。他们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大律师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林述压低眉眼,盯着程有真,问:“你很闲么。”
唐烨很想皮一下,在内心开启弹幕:是啊!就是你让他这么闲的啊老师!
程有真不响。
“我就出去一下午,给我捅这么大的篓子。”
他垂着眼,乖顺地讲了遍前因后果。
林述罕见地如此严肃:“你未经许可,擅自向评分局提供客户资料,无论动机多正当,这都已经触及了最基本的法律伦理。你是律师,不是什么自由记者,也不是什么救世主。”
于是,程有真上了第一课,在被客户委托的那刻起,他就要对其负责,不得泄露任何信息,也不得在公开场合讨论自己的客户。这是律师的首要职责。林述望着他,语气平静:“方雨玮现在是你的客户。”
程有真霎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瞬的惊讶。
“既然他选择了你,那你就对他负责到底。”她快速地浏览了资料,做了这个决定。不过这样的话,程有真可是创下了铭晟的记录:史上第一个把自己客户告去评分局的实习律师。至于她的另一位小徒弟……“你笑什么?”
唐烨一僵,立刻站得笔直。
“视频都分析完了?”林述淡淡问。
“没,没有。”
“还不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