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拂
但他不后悔,他想乌金活着,想让霍颢留在他身边。
可在这一刻,他知道自己这些天的自欺欺人是多么可笑,他以为自己能瞒得更久,实际上……才不过月余。
盛荣欢僵在那里,不敢朝前踏出一步。
这份诡异的寂静蔓延很久,直到外面有光闪过,透过窗帘在昏暗的卧室里一闪而过。
陶人慢慢挪动身体,陶瓷与木桌摩擦时发出的声响,在这份寂静中显得格外滋啦刺耳。
盛荣欢依然僵在那里没动,他脑海里无数种狡辩的说辞都土崩瓦解,没有任何一种能说服霍颢。
直到陶人面对他,带笑的陶人面,被昏暗的台灯打得半明半暗,光怪陆离,明明是笑着的,却带着无法言说的怒火。
盛荣欢最终迈动发僵麻木的双腿往前走,擦头的毛巾恍惚落在脚边也没察觉,他径直走到床头灯前,颓然坐下来。
他与陶人的距离只有半臂,一抬手就能抚上去。
过去每晚,他都会这样打过招呼入睡,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安心。
但他没想到会暴露的这么早。
“是不是……伏森旭的那条短信?”盛荣欢的声音发哑,他能想到的,只有那条。
否则怎么偏偏这么凑巧,之前这么多天没发现,就伏森旭发消息过后就暴露了?
陶人没动弹,依然立在那里。
盛荣欢嗓子发干,不知道要怎么说,意图想用沉默蒙混,直到陶人再次开始挪动,有种往桌子边缘去的趋势。
盛荣欢心脏剧烈一跳,一把将陶人抱起,紧紧攥在掌心里。
潮湿的掌心碰触到冰冷的陶人,记起什么,又迅速松开,用睡衣的下摆包住陶人,以免掌心的潮湿将背后的朱砂蹭掉。
等做完这一切,他头偏到一旁,不敢和陶人对视:“是,我是做了什么,但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你之前七年之所以能留在阳间,是闽行人给你用的那个骨灰盒有问题。制作骨灰盒的木头本身是个法器,所以你才没能去投胎。”
那时候盛荣欢还不知道闽行人要做什么,他只是下意识想乌金醒来,同时也能留住霍颢。
否则一旦霍颢能用魂魄到处飘走,加上看不到,他怕一不小心再也找不到霍颢。
所以他查了很多,没有任何一样能留住。
除非他手里有顶级的法器,还需要专门找大师开光。
可他没有,也不能去找。
直到他到处寻摸的这方面书籍里,没想到其中一本上面有一种方法,以活人的血为引,功德为祭品,血祭七七四十九日,献祭之人可与之达成共生共命共寿。
除去今晚,如今只剩一周两次血祭就能达成。
盛荣欢说到这,声音都带了无法抑制的期望:“就剩两次就能成功。你看老天都在帮我,冥冥注定在帮我们。如果不是刚好我用了这个方法,说不定忌日那天你的阴魂会被闽行人发现。而我的命本就是你救的,如今我把自己的命和你共享,这都是注定的事。否则,怎么会这么巧,我的系统有功德值,而完成这种血祭的祭品,刚好是功德值?你看我这些天又赚了很多功德值,让你附身陶人,只需要每天一个,这并不多不是吗?”
盛荣欢的话在寂静的房间里缓缓响起,却让陶人里的霍颢震怒不已。
他想晃着盛荣欢的肩膀让他脑子清醒一点,如果这世间能容忍阴魂,如果这世间能容许这种办法存在,早就乱了套。
怎么这么巧他刚好看到这种书?什么好书会教人这种血祭的办法?
如今只是血祭,以后呢?
一旦开始、一旦突破底线,他如今只需要一个功德值,可以后如果需要更多呢?
霍颢不敢想盛荣欢会一步步沉沦下去,为了让他留下来,还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
盛荣欢故意瞒着自己,他自己不就知道是不对的吗?是一旦说出来,自己会反对。
如果是好主意,为什么他会不同意?
人的贪欲是无穷尽的,如今盛荣欢只是想让自己的阴魂留下来,可以后呢……他会不会想的更多?
想让自己……复活?
霍颢不敢想,也怕一旦自己真的到了那一天,也会生出不该有的贪念。
所以在一开始,他就要将这一切掐死在刚开始。
盛荣欢说完没得到任何回答,他终于低头看去,明明霍颢附身的陶人什么都没说,可他却又像是能明白。
他怎么不懂?怎么不明白?
正是了解霍颢,知道自己开口会被拒绝,他才瞒下这一切。
刚开始的时候他也迟疑犹豫过,可一旦放任霍颢离开,以后的一切都将会不可控。
他这一辈子执拗想留下的东西不多。
小时候是生母,后来是被霍颢救下后,他想要那个救了他给与他第二次生命的少年,后来是乌金……
可偏偏每一样他在意的,最后都会离他而去。
既然乌金他能留住,为什么霍颢不行?
如果上天没这个打算,为什么偏偏是他有这种机缘,刚好就在霍颢要被闽行人害得魂飞魄散这一年他看到弹幕,拥有系统。
这是老天都在帮他,帮霍颢……
盛荣欢没忍住将心底话说出来,到最后,他隔着衣服将陶人死死攥在掌心:“你看,你本来命不该绝,阳寿未尽,我拥有这等机缘。我愿意和你共享寿命,我也有实力能办到……”
回答他的却是突然开始挪动的陶人。
力道之大,竟是让盛荣欢差点没能攥住。
盛荣欢死死将陶人按在身下,上半身的力气都笼罩上去,后脊背生出一层冷汗,刚刚要不是攥得紧,差点让陶人蹦到地面上。
一旦碎裂开,那么血祭也就彻底失败。
“你疯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一旦阴魂脱离这个陶人,你可能被闽行人找到?你想气运被夺吗?你想死吗?”盛荣欢后怕过后,涌上抑制不住的怒火。
恨不得现在松开手,让陶人去碎,大不了等霍颢魂飞魄散,他也不活了。
他本来就觉得没意思,当初他去霍颢墓前也是要血溅墓碑的。
虽然当时喝醉酒壮了胆,但心里何尝没有这么想过?
他过去这么多年,活的像是一个笑话。
被骗成这样,除了他蠢,何尝不是被命运裹挟着走?
可他不甘心,凭什么那些所谓的主角那些所谓的大气运者能将他这种炮灰耍的团团转?
他就是要逆天改命,他就是要替那些炮灰翻盘……
可结果呢?他救了别人,改了别人的命?
他为什么不能救自己?
盛荣欢猛地放开手,咬牙切齿:“你跳吧,你要是死了,我立马跟你走,就当你当年没救过我!”
系统继续瑟瑟发抖:“……”
没办法,刚开始知道宿主干的事,它劝过,压根没劝动。
它想过宿主疯,没想过能这么疯。
不过想想正常人被骗了这么久,当了这么久的舔狗,结果才知道报恩的人早就死了,它要是宿主,也想掀翻全世界。
它觉得如果霍颢真的魂魄不在,或者被霍献闽行人给搞的魂飞魄散。
它真觉得宿主能利用它这个系统,将所有人都拉下水,都别想好好活。
所以明知道宿主这么做不可取,想着霍颢是唯一能拴住盛荣欢理智的那条锁链,它只能当没看到。
可理智是一回事,再次看到还是慌……
陶人躺在那里没动弹,不知道霍颢在想什么,即使这时候盛荣欢放开,陶人也没动静。
直到不知道过了多久,陶人慢慢滚动一下。
盛荣欢没动静,只是一双眼在昏暗的房间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直到陶人滚到他按在床上的手侧。
冰凉的触感让盛荣欢心头翻滚的滔天怨气瞬间降了一半,依然抿着唇继续死死瞪着。
直到半天陶人贴着盛荣欢的手背没动,盛荣欢的表情逐渐瓦解,紧绷的身体也逐渐放松下来。
翻身躺在一侧,盯着天花板,每一次呼吸绵长又沉重,但手边贴着的冰冷一直没消失。
一人一陶谁也没说话,系统继续安静如鸡。
不知过了多久,盛荣欢将陶人整个盖在掌心里,半晌又怕蹭掉背上的符文,重新挪到心口的口袋里。
不知不觉间,竟是就这么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盛荣欢头疼发闷,竟是病了。
想到睡前头发还湿漉漉的,又怒火攻心这么睡了一夜,生病倒是在他预料内。
盛荣欢头痛欲裂,意识逐渐清醒,第一时间,手伸到胸口的位置。
摸到里面还完好无缺的陶人,剧烈跳动的心脏渐渐平复下来。
霍颢在盛荣欢醒来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他昨晚一直待在陶人里没休息,他的休息方式和活人不同,只要让自己的意识放空沉入黑暗,就和睡着差不多。
但昨晚的一切让他情绪不稳,理智告诉他这么放任盛荣欢继续这样下去不对,但他又不敢赌。
他怕盛荣欢真的不管不顾按照他自己说的……
更何况,盛荣欢有一点说对了,一旦他这个节骨眼离开陶人,很可能被闽行人找到。
自己一旦被闽行人捉住,盛荣欢不可能放任他不管。
到时候,他只会害了盛荣欢。
所以,在解决闽行人和他口中那个师叔之前,他只能继续待在这具陶人的身体里。
可知道是一回事,一想到自己之所以能安稳留在这里,是因为盛荣欢在用血养着这个陶人,他浑身都不舒服,有种焦躁蔓延开,在他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无数的黑气弥漫在陶人四周,又被陶人上画着的符文慢慢压回去。
陷入沉睡的盛荣欢和视野有限的霍颢没发现。
第57章
霍颢是在盛荣欢醒来触摸陶人时恢复意识的, 他不需要睁眼,意识一恢复,立刻感觉到不对,盛荣欢的呼吸比平时重不少。
他张口想问他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直到下意识想喊出声却没办法做到, 霍颢第二次感觉这般无力。
第一次是昨晚, 在他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对盛荣欢来说, 其实是一种负担, 是一种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