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拂
他没说知道什么,但此刻书房里的一人一猫心知肚明。
霍颢脑仁里有一瞬间觉得不可思议,他生前与盛荣欢只在很多年前见过一面,他不信光凭打探到的习性或者别的,就能让盛荣欢认出一具猫身里,属于自己的魂魄。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心里还带着一丝希冀,也许盛荣欢是诈他的?
但随着下一刻盛荣欢那句“霍先生我们能谈谈吗”落下,霍颢浑身的猫毛彻底炸开,下意识想跑,脱离这个让他觉得匪夷所思又恼羞成怒的地方。
如果盛荣欢早就知道自己是霍颢,那么自己这些天的举动,在对方眼里算什么?
他是不是在瞧着自己像是跳梁小丑般,为了不让他知道自己的猫已经只剩一口气活不了甘心留在这具猫身里,他是怎么看着自己装乖顺从,如同一个真的猫般任他为所欲为……
盛荣欢在霍颢一瞬间想了无数种可能炸毛炸的不能更炸时,垂着的眼抬起,澄澈的眸底此刻通红悲伤,却又仿佛望着他瞧着什么,眼底没有半点轻视与戏弄,只有满满的感激和庆幸。
只是一个眼神,瞬间让霍颢所有的暴躁与羞恼消散殆尽,理智回笼。
他浑身拱起的刺消退,只剩下茫然无措,以及因为盛荣欢眼底流露出的悲伤与难过,想上前安慰一番。
霍颢觉得自己很没出息,明明是对方认出自己还假装不知道,可很快想到……自己不也是瞒了很多事?
要说欺瞒,还真的说不清谁先瞒了谁。
霍颢一时间有些心虚,重新趴下来,不想和以往般喊出声,只能战术性用爪子扒拉一下桌子,发出一道细微的声响。
盛荣欢像是被他这举动惊醒,才收起眼底的情绪,再次垂下眼,声音很轻传来:“抱歉,我很多天之前无意间发现你的存在,却怕你会因此离开,所以……我只能选择隐瞒。抱歉,是我的私心和贪念,让你在我身边当了这么多天的猫。”
霍颢被盛荣欢轻缓的嗓音蛊惑,同样垂下眼,不太自然,又用爪子挠了两下桌子,仿佛在说没事。
盛荣欢的声音继续传来:“只是我当时没想到你会成为乌金,或者说,是你救了乌金。”
霍颢一开始以为是盛荣欢身上的那个系统告诉他的,这才让他这么恼羞成怒,可这么看来,他是从别的地方知道的?
盛荣欢下一句证实他的猜测:“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是我去陵园见你那晚……你还记得蒋影后吗?她需要一段监控证明清白,找到我,想要车里一段视频。”
霍颢显然没想到自己暴露,竟然是因为这个。
盛荣欢缓缓把自己本来只是要给蒋影后找车内监控,无意间发现他的魂魄显形将乌金即将离开躯体的魂魄拍回去的事说了。
最后,盛荣欢抬眼,眸底都是化不开的感激:“当年你救了我一命,如今,你又救了乌金一命。我看到那段视频后,却不知道要怎么和你坦白,我怕你会离开……你知道这几年我因为认错人,等我知道真相的时候你已经死了七年。我以为这辈子无法再报答恩情,生死相隔,也许你早就投胎,可没想到……我还有机会。所以,你能原谅我吗?原谅我那时候的贪心和自私,没有第一时间坦白。”
他眼底的神情太过期待和真切,还透着丝丝担心不安,一起堆积在眸底,让他最近因为太忙瘦了不少的脸越发苍白憔悴,这让霍颢更加无法说出别的。
更何况,他也说不了。
正踌躇着要不要继续抓挠桌子,盛荣欢在他面前放了一个平板,只要敲出字就能发出声响。
他没想到盛荣欢准备的这么齐全,多看对方一眼,后者正眼巴巴可怜兮兮瞅着他,眼底还有没褪去的潮湿,像是一个随时被人丢弃的可怜小狗,勾着让人生出无限的怜惜和同情。
霍颢垂着眼不敢去看第二眼,用爪子不太熟练,慢吞吞敲出一句机械音:“没事,我只是不想让乌金死。”
盛荣欢眼底适时露出惊喜,随即又小心翼翼开口:“那……如果乌金能活下来,你还会离开吗?”
霍颢诧异抬眼,难道他之所以坦白,是因为找到办法救醒乌金?
眼底的震惊在对上盛荣欢焦躁不安急切的复杂目光时,莫名缓和下来,他自己也说不清看到盛荣欢不舍自己害怕自己离开会这么开心,敲字,答非所问:“你找到救醒乌金的办法了?怎么救?就算我选择留下,你也见不到我,有区别吗?”
盛荣欢没想到霍颢会选择这么直白的询问,但这比他预期的还要好,对方这般心平气和问出来,有这个疑问,显然已经思考过留下来的办法:“是,我已经找到办法。乌金醒来,虽然你不能留在猫身里,但我给你寻了新的暂时留下的躯壳。”
霍颢却是听得眉心一跳:“新的躯壳?你做了什么?”
他怕对方做出什么不好的事,为了留下自己无所不用其极。
盛荣欢仿佛能猜到他的想法:“你放心,只是一个陶人,是我亲手烧制出来的,一个暂时居住的地方。我知道你习惯待在墓地,但是……你能不能先委屈一下留在陶人里,盛荣白母子和闽行人最近去过你的墓地,过几天又是你的忌日,我担心他们要对你做什么。所以……能不能先留下来?”
说到最后,声音很低,轻不可闻。
霍颢本就觉得留在哪里无所谓,只是以前有个理由,能说是为了乌金,可如今乌金既然能醒……
没想到盛荣欢又给他找到一个理由,他迟疑一番,抬眼看向对面,对方垂着眼看不出情绪,只能看到眼睑,以及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正在细微颤抖的眼睫。
长长的睫毛因为颤抖在眼下落下阴影,仿佛有什么扫过心头,等他回神时,爪子已经打下一句话。
陌生一板一眼的机械声响起时,一人一猫仿佛才被惊醒。
“我留下。”
简单的三个字,霍颢心头最后一丝迟疑在看到盛荣欢飞快抬眼眸底流露出的激动与喜悦时彻底消融,望着喜笑颜开仿佛得到什么珍贵承诺的青年,他爪子无意识抓握一下,不自然垂下眼,遮住眸底的情绪。
以至于他没看到下一刻对面的人眸底闪过一抹得逞的愉悦,只是转瞬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盛荣欢一开始以为只有七成,但没想到比他预期的还要顺利,经过书房这一番装可怜,他更加确定,霍颢比他预想的……还要心软。
他甚至忍不住更多的贪念,他是不是能所求的……更多呢?
盛荣欢接下来两天没提及立刻让乌金醒来的事,霍颢只以为他还有些后续准备没完成。
霍颢只知道系统的存在,以及每次从盛荣欢只言词组中,知道他需要帮炮灰改变命格,继而得到对应的能量值。
而能量值能兑换他需要的东西。
上次盛荣欢让他一个鬼魂显形,正是兑换了见鬼符。
这次能让乌金醒来,应该也是能量值起了大作用。
上次让鬼显形用的能量值就很多,这次能让乌金醒来,只怕更是一个很高的数值。怪不得这些天他这么忙,尤其是最近几天,甚至没怎么合眼。
原来都是想让乌金醒来……
霍颢理智上知道应该替盛荣欢高兴,当初乌金出事,对方的眼泪和难过不是作假,这也是当时他为什么没第一时间离开这具猫身的原因。
可心里依然隐隐有种怪异的感觉,尤其是想到他轻易答应留下,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是未知的一具陶人。
或者还有更深次的东西在作祟,只是霍颢不愿意深想,也不能继续想。
盛荣欢心情反倒是很好,除了忙了些。
他每晚再忙都会准时回来,甚至变着花样给霍颢做猫能吃的东西。
但对霍颢来说,这具猫身能吃的种类不多,不少还是他不喜欢的,更无法接受生食。
不过每次霍颢胃口不佳时,面对盛荣欢期待的目光,他还是吃了下去。
想到他离开这就猫身,变成一具陶人,到时候还吃不到任何食物,甚至嗅不到任何味道,如今这般寡淡的猫食,也许还是难能可贵的。
盛荣欢虽然攒够救醒乌金的能量值,霍颢答应留下比他想的还要轻松,加上他还没做好完全的准备,以防忌日那天出现任何意外,他需要更多的能量值,所以这两天,他离开是继续赚能量值。
终于到了忌日前一天,离盛荣欢和霍颢上次在书房谈话,过了将近一周。
霍颢不知道是既然答应那就要重诺,还是破罐子破摔,倒是没觉得时间过得快,反倒是盛荣欢以前每次出门都会带着他,生怕他会被人捉走。
但这几天,盛荣欢出门却没再带他。
不仅如此,每次回来,脸色都会憔悴苍白一分。
要不是他不能说人话,都要忍不住询问,他到底这几天在外做什么,就算是要赚能量值,也不用这么拼命。
但每次察觉到他靠近,盛荣欢都会抬起手把猫捞过来rua一把,一人一猫亲近的状态,以前他还能装盛荣欢不知道,但坦白后,他每次恼羞成怒都会挣扎跳开。
等他恢复状态,已经错过最好开口的时机。
好在这天盛荣欢没再和往日那般出门,从房间出来时精神状态还不错,气色也好,不再和昨天回来时面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
霍颢一直悬着的心渐渐放下来,看来前几天真的是累着了。
盛荣欢蹲下来,认真望着黑猫:“你……明天就是忌日,所以我们要在最后一天完成。你不会后悔的是不是?”
霍颢对上盛荣欢浅棕色的瞳仁,能从对方清亮的瞳仁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他有些不自然转开视线,用爪子不轻不重扒拉一下他的手臂:“喵。”他说过的话,就没有后悔的。
盛荣欢没忍住露出笑容:“你终于肯理我了?我还以为你直到离开这具猫身都不再开口。”他说得可怜兮兮的,嗓音拖着长长的尾调,很像是卖乖装可怜。
但霍颢就吃这一套。
没忍住又看过去,喵了一声。
盛荣欢笑得愈发肆意,将黑猫整只抱起来,在对方挣扎前,拿下巴蹭了蹭对方的耳朵尖,不轻不重,若即若离:“过了今晚你就要委屈待在陶人里,这是我们最后亲近的机会,你都要狠心拒绝我吗?”
黑猫甩了甩尾巴,没吭声。
但柔软下来的身体,明显已经心软。
盛荣欢也没有做很过分的举动,但一人一猫难得一整天待在一起,形影不离。
直到天色黑下来,盛荣欢和黑猫用过最后一顿晚饭。
盛荣欢抱着黑猫去了书房。
这次进去,霍颢明显察觉到不同,书桌上多了一个很特殊的箱子,竟是用保险柜那种级别的材质打造,刀枪不入。
甚至还配了密码锁。
盛荣欢没解释,霍颢不能口吐人言,即使有很多疑问只能压在心头。
盛荣欢带着霍颢去了不远处的茶几。
茶几上也摆了一个箱子,是木箱子,打开,里面放着一个精致的瓷器,上面画满了金色的符文。
霍颢看不懂,下意识不想靠近。
如果不是相信盛荣欢不会对他做什么,他第一时间就离这符文远远的。
盛荣欢解释道:“这符文是固魂用的,见鬼符需要的能量值太多,等乌金醒来,你可能需要离开猫身,到时候我怕万一墓碑那里有变化会让你不得不回去,所以才提前做了准备。”
霍颢想到这些天伏森旭送来的那些资料,显然也想到这个。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也清楚感觉到他的好二弟伙同外人,明天忌日当天可能要对他的坟墓做什么。
霍颢朝盛荣欢摇摇头,表示自己不在意。
但盛荣欢依然不放心,做完这些,他拿出符文瓷器下的几张符纸,开始在书房四周贴上,尤其是门上和窗户。
如果不是见鬼符需要的能量值太多,他已经来不及赚取更多的能量值,他真想用一张。
即使霍颢答应他留下来,但……没亲眼见到之前,他依然不放心。
霍颢是魂魄,如果他想离开,在自己见不到的地方,难保他不会改主意,可他……不想让这种可能性发生。
很快到了午夜十二点。
盛荣欢让黑猫蹲坐在茶几一侧,旁边放着那个写满符文的瓷器。
从外观来看是一个如同莲花瓣绽开的托盘,莹白的瓷器上,此刻刻着繁复的纹路,有金色的符文描绘,此刻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一种诡谲的光泽。
霍颢看看坐在前方的盛荣欢,又看了看身侧的瓷器,最后视线落在那个奇怪放在书桌上的箱子。
霍颢疑惑瞥向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的盛荣欢:陶人呢?
不是说他要附身在陶人里,他怎么没看到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