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月清风
在段继霆的世界观里,爷爷是他最亲近,也是他唯一的亲人。
而段鸿福对于这个唯一的宝贝孙子,也是极其“宠爱”。
他会把年幼的段继霆抱在膝盖上,在冉冉升起的特殊香火中,给段继霆讲述自己年轻时的冒险故事。
告诉段继霆,他是如何在乱世中“慧眼识珠”为段家打下这江山,又是如何用“过人的胆量”结交这么多贵人,如何运用“秘术”为家族跟这些人脉趋吉避凶,才让段家有如今的辉煌……
他所说的这一切,让年幼单纯的段继霆对他格外崇拜。
在小继霆的眼里,他的爷爷就是一个非常厉害,好像可以掌控世界的男人。
然而,这份“宠爱”只是对段继霆。
段鸿福对待下人,对待徒弟,甚至是对待他最得力的爪牙陈老狗,都格外严厉,甚至到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地步。
段继霆曾亲眼见到一个不小心打碎摆件的下人,被陈老狗拖到后院,用一种他还不能理解,甚至感觉有点恐怖的“术法”折磨到哀嚎连连,最后被当成一滩烂泥被裹在草席里抬走。
他吓得躲在爷爷怀里,用稚嫩胆怯的声音弱弱开口“爷爷,我害怕……”
段鸿福却笑了笑,轻轻拍抚着段继霆的后背,语气淡漠地教诲道:“继霆,你要记住,这些人都是贱命。”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慈爱地抚摸着段继霆白嫩的脸颊,用那双深不见底的三白眼对着段继霆说:“他们跟你是不一样的。”
“你是段家唯一的继承人,是爷爷期盼许久才得到的,最重要的宝贝。”
“我的毕生所学是你的,整个段家,将来也是你的。”
“这些贱命之人,不过是工具而已,用得顺手就用,要是用的不顺手,处理了便是……你绝不能对他们心慈手软,明白吗?”
小继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处理完下人,擦着手上血迹的陈老狗,小声问道:“那陈叔呢?”
段鸿福只是笑了笑,“他们都是一样的。”
段继霆抬头看向陈老狗,对方脸上居然没有一丝不悦,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一副任由差遣地低姿态模样。
也是在此刻,段继霆心里埋下了一颗对段鸿福感到恐惧的种子。
段鸿福平时对他宠爱,唯一对他严苛的事就是学问跟礼仪上。
除了要练好字,除了要好好学习读书以外,段鸿福完全把他当作贵公子来培养,要求段继霆举手投足都要有世家风范。
同时,还有一方面便是跟着段鸿福接触那些寻常人避之不及的鬼神之事。
因为段继霆特殊的至阴命格,符咒、养鬼、驭尸、阵法……这些阴暗之事,在段继霆开始识字时,就跟着段鸿福学习了。
他确实也跟寻常的小孩不一样,他不仅不怕段鸿福饲养的那些面目狰狞的鬼物,甚至那些鬼物反过来惧怕段继霆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阴寒之气。
这种天赋异禀,让段鸿福愈发满意。
段继霆就在这样一种极度扭曲,阴森与奢华掺半的环境中长大。
他过早地见识了权势的滋味,甚至在段鸿福的洗脑与影响下,对人命,对生命轻贱……
他甚至习惯了跟在段鸿福身边,出席一些非富即贵的宴会,习惯了被众人或真心,或假意,或讨好地捧着。
1958年的冬天。
一股寒流让宜南连续一周都处在潮湿阴冷之中。
七岁多的段继霆,日复一日处在枯燥的学习、严格的礼仪训导、以及越来越复杂诡异的“邪术”中。
但他终究是个孩子,这天突然对教课的老师所说的东西,感到前所未有的枯燥,一时兴起,就支开丫鬟去拿点心,自己则是趁着这个间隙逃跑了。
段继霆穿着厚实的绸缎袄子,像只灵活的小猫,一边躲一边偷看会不会有人发现他,变相玩一下“捉迷藏”的游戏。
段家的宅邸特别大,小继霆特意避开了平日常走的路,穿过回廊与一个又一个的花园后,到了一个从未涉及过的荒凉之处。
精致奢华的亭台楼阁变成了荒草丛生的小路,空气里的熏香味都变成了潮湿的霉味。
段继霆越走越觉得新奇,这一切脱离了他原本熟悉的环境。
他甚至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出了宅邸,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小继霆连忙躲起来,还在偷笑是不是伺候他的下人找来了,结果就看见两个端着木盆的中年女人,一边快步经过,一边压低声音道:“真是晦气……就欺负咱俩,让咱俩去送饭……”
“小声点!待会儿陈爷的人听见了,咱俩又要挨打!”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明显更轻了些,甚至带着恐惧,“我看那位估计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你瞧见他露出来的手吗?全是脓疮……真是够心狠的……”
“快别说了!走快点,这地方多待一会儿,我都瘆得慌!”
两人匆匆离去,说的话却引起了段继霆的好奇心。
“那位”是谁?熬不过冬天又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那两位奴仆消失的方向,又转过头看向她们刚才走来那条荒凉的窄道,好奇心趋使让他迈开脚步,朝着那片长满青苔的小路走去。
这条巷子的尽头,居然是一个低矮的院子。
那门上的木头都开始腐朽,虚掩的门内静悄悄的,透着一股死气。
小继霆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推开几乎要散架的木门。
“吱呀——”
这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段继霆进入后才发现,这里面居然比外面更加破旧……不对!不止破旧,甚至还很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其难闻的味道,像食物馊掉的味道与屎尿的臭味混在一起。
段继霆立刻捂住口鼻,皱着眉头要转身离开时,却听见屋子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声。
——有人?!
他看着那扇没有关紧的门,以及破洞的窗户,捂着鼻子走过去,踮起脚往里面看。
屋子里光线昏暗,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唯有一张桌子,一张硬床板,还有一个背对着窗户,正吱呀摇晃的摇椅……
段继霆眨了眨眼睛,看见那摇椅动了动,上面居然躺着一个人!
那根本不是正常人该有的脸色,眼窝深陷,头发稀疏枯黄,露出的胳膊上是流着脓的疮口。
——是爷爷养的东西吗?
——我之前好像没有见过!
段继霆感到好奇,常年被骄纵养成的性格,让他直接推门而入。
更加阴冷更加恶臭的气味扑面而来,小小的段继霆忍不住干呕出声,然后对着摇椅的方向,用稚嫩的声音镇定开口,“你是人吧……你是谁?”
摇椅上的人仿佛没听见般,就在段继霆以为这人是聋子或者哑巴,根本不会开口时,那人居然转过头来,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衣着华贵到跟环境格格不入的小孩。
他的视线许久才聚焦,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点情绪波动,宛如死水般……
小继霆声音更大了些,“我在问你话呢!”
这一次,摇椅上的人有反应了,他抬起布满脓疮的手,声音沙哑,极其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你是……继霆……吗?”
段继霆挺起小小的胸膛,气势十足道:“我是段继霆,你到底是谁?!”
摇椅上的人似乎瞳孔都放大了些,他嘴唇都在哆嗦,随后说出了一个颠覆段继霆认知的答案,“我……我是……你父亲……段承天……”
第71章 身世真相
段继霆虽然早熟,但他不过是个七岁的孩童。
他所认知的世界、对于善恶的标尺,全然是由他最敬畏、最依赖的祖父——段鸿福,一手灌输与塑造的。
对于年幼的段继霆而言,父亲只是一个缺席的,被爷爷轻描淡写定义的「没用」东西,以及一个早已不在世上的死人。
段继霆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他无法相信此刻这个躺在破败与污秽中的男人,就是自己的父亲。
因此,当摇椅上这个被抽干所有生机的男人,用嘶哑破碎的声音艰难吐出「我是你父亲」这几个字时,小继霆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跟恐惧,而是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他没有离开,忍着恶臭产生的不适感,拧着眉头快步向前。
他站在那个吱呀晃动的老旧摇椅面前,平视着段承天,用不符合他这个年龄孩子该有的审视目光,盯着摇椅上那个蜷缩的人。
他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疑,试图戳破了对方的谎言,“你骗人!我爷爷说父亲早就死了!”
段鸿福在段家是绝对权威的存在,他试图用爷爷来否认这个让自己不安的真相。
但段承天听后,并未出声反驳,也没有因为段继霆的话,而流露出任何激动与悲伤的神情。
他只是用那双空洞凹陷的眼睛,盯着眼前身着华贵,眉眼精致的孩子看。
那目光复杂而温柔,就像透过岁月,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最终发出饱含酸楚的叹息,“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这轻如叹息的话后,段承天又抬起那枯槁的,连指甲缝里都是脏污的手,朝着段继霆粉嫩的脸颊伸去。
他想触碰一下这个「陌生」但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温度。
然后,就在他手指即将要碰到段继霆时,段继霆却猛地后退。
他小小的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嫌恶。
他不光对段承天充满了排斥,连带对这个又脏又臭的环境,也充满了排斥。
这人这么脏……还这么臭……怎么可能是自己的父亲?!
段继霆不相信,他始终认为自己的父亲就算去世了,如果不是像爷爷这样是个英雄人物,也应该像来段家做客的那些体面贵人。
自己的父亲不该是这个样子!
段继霆再也不想在这待下去,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转身想跑时,却瞥见了摇椅正对面,那面斑驳脱落的土墙上,挂着一副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画。
那幅画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却保存得很好,画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衣裙坐在一个藤椅上,她肚子明显隆起,双手捧着一块西瓜,笑靥如花。
虽然只是一幅画,但她脸上生动的笑容,却充满了活力与阳光,眉眼的幸福像是隔着画卷与时光洋溢出来,击中了段继霆的心。
这是一个与这个破败小院,甚至与整个段家都格格不入的生命力。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工整的小字:【1951年夏,芜妹与未出生的爱子。】
“芜妹……”
这个名字段继霆听过,好像就是他爷爷口中,自己那位「没福气」的母亲。
段继霆脚步未停,以极快的速度冲出小院,他穿过窄巷,穿过荒凉破败的墙面,直到回到熟悉的宅院里,才弯下腰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心脏狂跳得厉害,忍不住想起画上那位女子的笑容,以及摇椅上面容枯槁的男人。
段继霆偷跑没上课的事,自然瞒不过段鸿福。
上一篇:没说攻略代价是怀孕啊
下一篇:借住在一只狼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