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秃子小贰
身旁的云眠还在呼呼睡,已经睡成了一个横躺的姿势,脑袋抵着墙,两脚搁在他肚子上。
秦拓又躺了一小会儿,便翻身下床,准备启程。
门外没有人,想必那群假护卫都惦记着刚分到的田地,趁夜去了城外。丫鬟婆子们也没醒,秦拓便轻手轻脚去了厨房,往包袱里塞了七八个馒头。
他已经备好了一个新背篼,将包袱和黑刀都放好,再抱起云眠,给他穿好衣裳,放进了背篼里。
秦拓背着云眠悄悄离开了陈府,没有惊动任何人,连陈觥那儿也没去辞行。
清晨的空气带着些许凉意,街上虽然人不多,但也有了早起的小贩,路旁的馄饨摊开始烧火,运水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嘎吱声响。
秦拓一路东张西望,看见路边有卖米糕的,便走了过去:“请问那卖蜜泡子的在哪儿摆摊?”
“大清早哪来卖蜜泡子的?人家晚上才会出来卖。要几个?”
“四个。”
小贩麻利地包好米糕,站着等秦拓。秦拓将全身摸了个遍,明明还有些钱,是陈县令给他用于打赏下人的,此时却没有找着,想来怕是落在床上了。
“算了,不要了。”
他转身要走,小贩却喊住了他:“小哥等等。”
小贩递出米糕:“托那小贵人的福,城外流民都分到了地,城门也重新打开了。这一带如今就数我们许县最太平,今儿我高兴,这米糕就请你吃了。”
秦拓怔了怔,小贩笑着将米糕放进他手里:“拿着吧,趁热吃。”
秦拓道过谢,一边往前走,一边打开油纸包,热腾腾的米香扑面而来。他取出一个,大口咬下,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秦拓很快便吃完一个,又拿起一个叼在嘴里,将剩下两个仔细包好,放进衣兜。
他抬起头时,突然看见了奇怪的一幕,只见各处升起数道似有若无的透明气息,如同晨雾般袅袅上升,当攀至半空时,消融在那泛起霞光的天际。
他见过这场面,知道那便是灵气。他转着头四下张望,看见街边小贩正笑吟吟地与顾客攀谈,送水郎摇晃着铜铃穿行巷弄,每个人的头顶都缭绕着一缕若隐若现的清气。
他慢慢拿下嘴里的米糕,怔怔看着天空,突然发现城外有几处,竟也有清气袅袅升起。
那正是让流民们落户的荒村位置。
秦拓突然想起卢城战事结束时,漫天魔气也随之消散。一个念头渐渐变得清晰:千万人的怨愤会积聚成魔气,而千万人同绽喜悦,也会凝结成为灵气。
天地能量流转,从来不是孤舟渡海,而是千帆竞发时掀起的巨浪。
秦拓继续往城外走,大口吃着米糕。他此刻心里有些高兴,又略有些遗憾。
到底没有买着蜜泡子,不然就往云眠面前一搁,我买了蜜泡子给你,你把我的玉像买给我。
看这小东西还能怎么顶嘴。
晨光熹微,秦拓背着熟睡的云眠,悄然离开了许县。就在他的身影消失在官道不久,一队铁骑冲破晨雾,风驰电掣地进入许县城门。
陈觥昨日一直在荒村处理诸事,直到天快亮才回,也没有回府,只在衙后厢房里躺下。迷迷糊糊刚睡着,一名衙役就冲了进来,说秦王殿下来了。
“秦王?!”
陈觥猛地睁开眼,抓起案几上的官袍,一边穿,一边疾步奔向前堂。
当陈觥进入前堂,一眼便看见一道修长身影立于堂中。年轻的王爷身穿披风,手执马鞭,正仰首端详堂上匾额。
“下官参见秦王殿下。”陈觥伏地行礼。
赵烨转过身,开门见山:“陛下在你这儿?”
陈觥心头一紧,趴在地上没有吭声,只看着一双黑靴停在自己面前,秦王的声音再次响起:“陈觥,本王在问你话。”
陈觥喉结滚动,掌心渗出冷汗。他知道这事无法隐瞒,也早在心中做好了准备,所以深吸一口气,声音还算平稳:“殿下容禀,此事说来话长……”
陈觥便伏在地上,将整件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待最后一个字落地,堂内一片静寂。
片刻后,赵烨的声音冷冷响起:“陈觥,你胆子不小。”
“下官罪该万死,但当时情势危急,若不能安置城外流民,那么必生民变。下官深知此举大逆不道,但下官无能,唯有行此下策,才能迫使富户归还田地,安抚流民,保全城内百姓。下官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朝廷,为了陛下,绝无半点私心,请殿下明查。”
赵烨垂眸看着趴伏在地上的陈觥,片刻后问道:“那些流民可都安置妥当了?”
“均已妥善安置。”
“你找的那两个小戏子呢?”赵烨冷笑。
“回殿下,那俩孩子并非戏子。”陈觥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他俩一个名叫秦拓,一个名叫云眠。”
“什么?”
陈觥听出秦王的惊讶,当即认定他的确认识那二人,心头顿时一松,胆子也大了些。
他左右看看,放轻声音:“正是殿下在卢城时赏识的那名少年郎秦拓,柯自怀参军的外甥。”
赵烨嘴角抽了抽,神情有些古怪,但终究没有再问什么,只道:“去把他俩给本王叫来。”
片刻后,一名秦王亲卫疾步入内:“禀殿下,那两个孩子已不见了。属下四处寻找,据城门守卫说,今晨有一大一小两个孩童出城,听他描述的年岁样貌,与那俩孩子颇为相似。”
“出城?他们朝哪个方向去了?”赵烨问。
“应该是北方。”
“备马,追。”赵烨霍然起身,大步向堂外走去,一众亲卫随之跟上。
陈觥见状,脸上有些不安,忍不住出声唤道:“殿下。”
赵烨转身回头,瞧着依旧跪在地上的陈觥,顿了顿,便道:“秦拓是柯参军的外甥,本王对他也颇为赏识,此番追回,只为严加管教,还能把他怎么着?”
陈觥这才彻底放心。
赵烨又道:“好好安置那批流民,不可再出什么事端。”
“下官明白。”陈觥赶紧道。
赵烨伸出手指点了点他:“一个你,一个柯自怀,都不是省油的灯。”想了想又道,“听着,许县上下,皆须听你调遣。你尽管在许县大展拳脚,谁要是妄图阻挠,直接论罪行处,若有人不服,让他来找本王。”
话音刚落,人已几步下了台阶,利落地翻身上马。陈觥慌忙起身,追出府门,对着飞驰远去的马队一揖到底,朗声高呼:“下官恭送殿下。”
待直起身时,只觉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终于卸去。他仰首望天,看着那破云而出的日光,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
灵界,无上神宫正迎来最艰难的时刻。
前些时日,灵界虽重现灵气,胤真灵尊借此强行破关而出,然天地灵气终究稀薄,他苦苦支撑至今,也仅能护得无上神宫不破,为残存灵族守住最后一方栖身之地。
宫门之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持剑而立,一身白袍遍布污痕,尽是斑驳血迹与魔气灼烧的残迹。
魔众如汹涌而至的黑潮,驾着罗刹鸟不断冲击防线。无上神宫弟子与众灵族奋起迎战,在空中展开殊死搏杀。剑光与魔气交织,不断有罗刹鸟哀鸣着从空中坠落。
“灵尊,那夜谶有了天罡之刃和玄冥之盾,更以魔气催动,我们灵气太少,实在难以抵挡!”一名负伤的弟子喘息着道。
“灵尊,最后一道防御屏障也快要破了,我们怎么办?”
灵尊咬咬牙,正要下令舍弃无上神宫,大家继续后退,突然听见有人惊喜地大叫:“有灵气了,又有灵气了。”
只见万千缕半透明的灵气自虚空浮现,飘荡在半空,闪着细碎荧光,如破碎的星河重新汇聚,向着神宫方向奔涌而来。
胤真灵尊忽地张开双臂,白发飘扬,袍袖鼓动,引导着那些刚刚生成的灵气,灌入濒临破碎的大阵。原本黯淡的阵纹瞬间光华大盛,破损处迅速修复。
一道光束自他掌中迸射而出,穿过屏障,直直刺向夜谶。夜谶举起玄冥之盾来挡,那盾面上迅速结成了冰花。
眼见那九重屏障重新修复完整,一名魔将气得目眦欲裂:“魔君,我们攻打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打到那阵的最后一层,结果又封上了。”
夜谶脸色阴沉,看看手里的玄冥之盾,暗暗咬了咬牙:“强攻已失先机,暂且撤吧,让他们再苟延残喘一阵子。”
见魔兵后撤,众灵族先是愣怔,接着爆发出欢呼。灵尊却身形一晃,险些栽倒,被身旁的弟子赶紧扶住。
“灵尊。”
“无妨。”灵尊摆摆头。
他仰头望向半空,苍老的眼底泛起一丝波动。那些弟子也跟着仰头看去:“灵尊,这些灵气是怎么来的?”
“人心欢愉,便会汇作生灵之气涌入灵界。虽不知具体缘由,但可能有我灵界之人,在人界做了什么。”灵尊缓缓开口。
……
云眠已经习惯了一觉睡醒,便换了个地方。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又窝在熟悉的背篼里,身体随着秦拓的脚步一摇一晃。
他望着两旁缓缓后退的树影,打了个小呵欠,又舒服地重新闭上眼,小声哼:“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打住,快点打住。”秦拓听到声音,连忙摇晃背篼,“醒了就别再睡了,还在哄自个儿睡回笼觉呢?”
云眠将脑袋靠去秦拓肩上,闭着眼笑了声,伸出两条胳膊环住他的脖子,像是撒娇的小猫般蹭了蹭。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
“别唱了。”
“小龙——”
“闭嘴。”
“哈哈哈,小龙的鳞片闪呀闪……”
云眠正故意唱着,鼻端突然闻到一股甜香。他睁开眼,抬起头,想看清面前这是什么。
“唔,好吃的?”他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
秦拓头也不回,反手递着米糕:“张嘴。”
云眠啊呜一口咬了上去:“甜的!好好吃哦。”
他赶紧把嘴里的咽下,又凑上去咬,一边吃米糕,一边打量四周,看见他们走在一片林子里。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呀?”他含混不清地问。
“允安。”
“好哦。”云眠晃了晃脑袋,“到了允安就去炎煌山了吗?”
秦拓脚步微微一顿。
云眠最近不再闹着找爹娘,秦拓都差点忘了这一茬。现在听他冷不丁又说起炎煌山,便含糊地嗯了一声,赶紧岔开话题:“熊丫儿他俩也在允安,到时候就能把咱们的金豆给拿回来了。”
“金豆豆,咱们的金豆豆……”云眠果然被引走关注点,欣喜道,“拿到了金豆豆,就去买好多的蜜泡子,还要买一个玉像,不要渣渣那种。”
穿过这片林子,前方是耸立的巍峨群山,两峰之间一条幽深的峡谷,谷内隐约传来淙淙水声。
秦拓听见这声音,顿时眉头舒展,侧头对背篼里的云眠道:“当家的,这几日的荤腥可全指望你了。”
云眠去河里耍水抓鱼,秦拓在岸边捡柴烧火。他将云眠丢上岸的鱼剖洗干净,架在火上烤两条,剩下的便铺在被日头直射的石头上,做成便于携带的干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