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秃子小贰
士兵们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睡在背篼里的小孩动了动,依旧闭着眼,却伸出两只手轻轻抓握,口里含混地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云眠被士兵们的动静吵醒,立即又把自己哄睡着了。
柯自怀将诸事安排妥当后,沉声道:“先用饭食,大家吃饱了再行动。”
话音刚落,几名伙夫便挑着食桶进入帐篷,给每人面前摆了一碗白米饭,饭上还盖着三片油亮的腊肉,每一片都有手指厚。
柯自怀目光扫过这群年轻的脸庞,忽而起身,端起面前的水碗:“此战需谨慎,不得饮酒,自怀便以水当酒,敬诸位一杯。待到驱走孔贼,守下卢城之时,再与诸君敞怀痛饮。”
“谢参军。”
帐内士兵都端起水碗一饮而尽,秦拓左右看看,也将面前那碗水喝了个精光。
士兵们放下水碗后,便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刨饭。
秦拓端着碗,坐在凳上转身。身后便是他的背篼,云眠仰在篼里睡得香,因着方才吹了风,两个脸蛋儿成了两团突兀的红,边缘分明,像是白嫩瓷器上盖了个红印章。
秦拓夹起一片腊肉,凑到云眠鼻下轻轻晃。
云眠依旧没有反应,他便将腊肉喂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大口,一边刨饭,一边时不时将碗递到云眠的鼻前。
几番下来,饭菜香终于勾动了云眠,他鼻子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秦拓赶紧夹起一块肉,递到他嘴边:“快张嘴,咱们要出发了。”
云眠分明还没睡醒,眼神涣散地盯着那肉看了半晌,竟又缓缓阖上眼帘。
“怎么不吃?”秦拓问。
云眠闭着眼,嘴唇动了动:“肥,不吃。”
“还挑肥拣瘦?”秦拓咬了一大口肉,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以为这还是在龙隐谷,想吃什么就有什么?你要不吃,就擎等着饿吧。”
“饿我也不吃。”云眠嘟囔。
“行,那我就等着看你又饿得去啃草。”
“怎么了?”身后传来柯自怀的声音。
秦拓便转回身:“没事。”
柯自怀就站在他桌案前,手里抱着一个包袱,他探头看了眼背篼里的云眠,笑道:“娃娃正渴睡呢,不吃也无妨。”说完便将包袱递来,“这是肉和馒头,你拿着,等他醒了给他吃。”
秦拓接过后,只觉得有些沉,他心头纳罕,等柯自怀转身后,拨开一角看了眼,发现里面少说也有十个馒头,旁边还有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包钱。
秦拓顿了顿,将包袱合好,塞进了云眠和背篼的空隙里。
其他士兵已经吃完饭,纷纷起身去帐外集合。秦拓也站起了身,抓起身旁黑刀就要离开。
“等等。”柯自怀却道。
秦拓站住,柯自怀朝那背篼抬了抬下巴:“把你弟弟背上。”
秦拓看着他,他微微倾前身,低声道:“知道我为何要你把他带来营地吗?以你的本事,自保不是问题,你背上他出城,倘若毁粮失败,就立刻走,走得远远的,别再回头。”
“倘若毁粮成功了呢?”秦拓也放轻了声音。
柯自怀定定注视着秦拓那犹带稚气的脸庞,片刻后突然后退两步,双手抱拳至头顶,对着他一揖到底。
他保持着躬身姿势,哑声道:“若成功,自怀便代这城内数万百姓,谢过玄羽郎的大恩大德。那时候天高海阔,无人能阻你离去,自怀只愿来世结草衔环,以报玄羽郎与小龙郎的恩德。”
柯自怀行完礼,转身,大步离开了帐篷。
秦拓站在原地,看着那帐篷帘子掀开又落下,直到帐外传来口令声,才默默负好黑刀,再背上云眠。
三更时分,城内守军已集结完毕,列阵于城门前。铁骑肃立,旌旗翻飞,火把光照亮了每一张坚毅的脸庞。
柯自怀一身重铠坐于马上,位于阵列最前方。当城楼上鼓声响起时,他举高手里长剑,朗声喝道:“孔贼围城,意欲困杀我们。堂堂男儿岂能坐以待毙?儿郎们随我杀出城去,斩下孔贼首级!”
“杀!”
“杀!”
城门缓缓开启,众将士在震天的喊杀声中,随着柯自怀冲出了城门。
城西暗渠深处,通往城外的那条狭窄甬道内,一群黑衣人安静地蹲在出口处。
“呼……”小小的呼噜声此时格外清晰。
“秦拓。”厉三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把娃娃让叔来背。”
“不用了,三叔。”秦拓紧了紧背篼带,“我背着就好。”
厉三刀知道秦拓的本事,想着云眠跟着他兴许更安全,也就没有再坚持。
“那你等会儿紧跟着三叔,不要乱跑,三叔也能看着你。”
“好。”
秦拓跟着这支队伍来到城西,进入暗渠。自始至终,厉三刀都没有问他为何会带着云眠,而其他士兵也没有询问。
当城楼正门方向传来震天的鼓声和喊杀声时,队长王宇用刀柄猛击面前已提前掏松的石头,副队长陈和阔立即钻了出去。
“何人?啊——”
站在出口的孔兵被陈和阔一剑穿心,其他人也迅速钻出通道,和守在这里的孔兵厮杀在了一起。
秦拓也钻出了通道,火把亮光中,他瞥见一名孔兵正举剑刺向一名队员,便从身后一把抓住他的发髻,猛地后拽,同时挥动黑刀,在他后仰的脖颈上划过。
“快放火矢报信!”
他转头,瞧见一名孔兵正要朝天空射出火矢,便将手里软下的人丢在地上,身形一转扑了上去。
黑刀斜斜劈出,那孔兵无声无息地扑倒在地。
这里虽然守了几十名孔兵,和他们人数相当,却远不是他们这支精锐小队的对手,很快便被杀了个干净。
队长王宇看向右方主战场,那方向杀声震天,火矢在夜空交织。他收回视线,促声下令:“他们的粮草辎重在主营后方,大家都全速前进。”
“是!”
众人都疾奔向前,身形很快便没入了黑暗。
每人心里都清楚,敌众我寡,守军却出城和孔军正面交锋,就是为了替他们创造良机。他们早一刻将那粮草烧了,便可多保全袍泽的性命。
秦拓也在发足奔跑,其他人能借着隐约光线看清路面,他却不行。
这荒野虽地势平坦,却也有些土丘沟坎,时不时让他绊上一下。全仗着身手敏捷,才没有摔倒。
云眠蜷在背篼里,任凭身子偏来倒去,也坚持在睡觉。直到又一次撞上秦拓的后背,才哎哟一声,捂住撞得发酸的鼻子,眼泪汪汪地睁开眼。
秦拓正循着其他人的脚步声往前奔跑,就感觉到脖子被两条软软的胳膊环住,耳畔响起云眠的呜咽:“……呜。”
“别呜了,快,给我指路。”秦拓道。
“呜……前面有石头……呜呜,我撞了,我鼻子疼。”
“暂且忍着。”
“呜——”
“你探过脑袋……呼!呼!呼!好了,吹过仙气,不痛了。”
云眠这才看向周围:“我们这是在哪儿……有石头……我们在跑什么……三叔……”
“云眠,你醒了?”厉三刀气喘吁吁地跑在他们身后。
“有条沟……嗯,我醒了,三叔你也醒了?”云眠问完便回过头。
“三叔就没睡。”
“我们这是在去哪儿啊?”
“去放焰火给你看。”
“焰火哦?我知道焰火,爹爹给我放过。”
“喜不喜欢?”
“喜欢。”
秦拓虽然背着云眠,不如其他士兵轻便,但有着云眠给他指路,反倒将他们都甩在了身后。
很快,前方就出现了孔军大营,此刻营中灯火通明,人马往来穿梭。秦拓停下脚步,待其他人跑来后,又跟着王宇绕向大营后方。
一行人潜伏在夜里快行,秦拓目光扫过营地正中的大帐,心里不由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身旁的厉三刀似有所察,低声道:“别想了,虽然这会儿营地里人少,但孔贼肯定带兵迎战去了,不会留在大帐里。”
秦拓原本还想着既然来都来了,那干脆冲进大营,直接将那孔揩给杀了,听厉三刀这样讲,也只得作罢。
大营后方的空地上堆满了粮草辎重,还停放着数辆运粮车。尽管前营一片忙乱,这里却依旧戒备森严,秩序井然。每座粮堆旁都驻守着整队士兵,还有几支队伍在周围巡逻。
秦拓一行人冲进附近的一条沟里,他将背篼放下,对云眠低声道:“你就在坐在这儿等我回来。”
云眠已经发现了这根本不是来看烟火的,而是要和那些想方设法爬上城头的孔兵打仗,顿时从背篼里站起身,一把拽住秦拓的衣袖,惊慌地道:“我不要一个人在这儿,我要跟你一起去。”
“这里不能没人。”秦拓拿起他的手,按按身下包袱,耳语道,“你得看着这些金豆,别让人给偷了。你再摸摸这个新包袱,里面装着钱,光是数清都要好一阵儿。”
“我不!”云眠就要抬腿往背篼外翻。
“这金豆和钱要是让人给偷了,咱们就没得吃没得住。你可是当家的,是我爷们儿,好爷们儿是绝不能让自家娘子挨饿受冻的。”
云眠一顿,停下了翻背篼的动作,却也扭过头将他盯着。
“那,那我要守到什么时候呀?”云眠小声问道。
秦拓在地上寻找,一名队员问明缘由,解下头盔递来。秦拓用头盔在沟旁舀了一小堆沙子,塞进他怀里:“喏,你把这些沙子里的石子儿都挑出来。”
云眠抱着头盔问:“等我挑完石子儿,你就回来了吗?”
“那必须的。”秦拓抓起黑刀站起身,“不过要是挑完了我还没回……”
“我就去找你——”
“你就再舀一些沙子接着挑。”
秦拓转身,疾步追上正潜行向粮草的士兵。云眠抱着那头盔,从沟沿上探出个脑袋,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背影。
※
前方战场上烽火连天,孔揩亲自率军冲杀在前。军师旬筘则在后方高处督战,不断扫视着整个战场。
校尉成逯上前两步:“左使——”
旬筘骤然转头,目光如刀锋般扫来。成逯顿时反应过来,慌忙环顾四周,确认士兵们都站得较远,这才低声道:“属下失言,请军师责罚。”
旬筘冷哼一声,目光重新投向战场,成逯又讨好地道:“这围城之计当真高明,您看那柯自怀待不住了,竟然出来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