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秃子小贰
秦拓便不再动作,只安静地躺在那晨光微熹里,望着床帐上摇晃的光斑。
整座城依旧很安静,他听着云眠的呼吸,风拂过院中树木的轻响,再回想昨夜的厮杀,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模糊记得自己夜里发了高热,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却很清楚地知道,云眠在笨拙却认真地为他擦拭身体。
这种被人照料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陌生,还是在年幼时,十五姨也曾这样守在榻前,用浸了凉水的帕子为他退热。后来年岁渐长,十五姨远嫁,若再身体不适,便谁也不告诉,只在屋里躺个一两日捱过去。
他再次抬头,看着胸膛上那颗毛绒绒的脑袋。
云眠头上的布带已经松了,圆髻欲散未散,隐约露出两只玉白小角。他便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替他重新挽发。
刚系好布带,回廊里便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江谷生出现在门口,脸上糊了两道碳灰,腰系蓝布围裙,端着一盘热腾腾的包子,细声细气地问:“云眠哥哥,云娘子,你们醒了吗?该用饭了。”
秦拓轻轻拍云眠的脸,低声唤他的名,他却睡得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没有颤动分毫。
秦拓知道他昨夜太累,便没有再试图将人叫醒,只将他放在床上继续睡,自己起身。
“云眠哥哥不吃吗?”江谷生有些担心。
秦拓走到墙边,打开柜门,从里面选出一件玄色团花绸衫在身上比划。
“让他睡,我们先吃,把他的包子温在灶上。”
“好。”
江谷生端着包子往厨房去,秦拓将绸衫穿上,尺寸竟意外地合适。
秦拓抓起两个包子踱到院中,一撩衣衫下摆,坐在廊檐下的石阶上吃。江谷生便站在熟睡的云眠床边,一边吃一边探头看他,小声问他要不要先吃一个再接着睡。
秦拓正大口吃着包子,忽然听见城楼方向又响起战鼓声,惊得一群飞鸟扑棱棱掠过天空。
他咀嚼的动作略微停顿,但他不打算再去守城,便继续低头吃着手里包子,看也不曾朝那方向看一眼。
第26章
“冯贼攻城,城门危矣,阖城男丁,速持兵械驰援城防。倘若城破,满城妇孺皆被屠,无人存活……”
马蹄声夹杂着士兵的嘶吼从院门外掠过,秦拓恍若未闻,迅速吃完手中包子,掸了掸衫子站起身。
但他正欲进屋,便听院墙外传来翠娘的声音:“谷生,谷生。”
秦拓脚步顿住,江谷生已从屋内跑了出来,惊喜道:“是翠娘。”
“你在这等等。”秦拓道。
江谷生不敢不听,只眼巴巴地看着秦拓走到院子边,翻上了墙头。
翠娘就站在墙根下,看见秦拓,行礼后问道:“秦郎君,谷生可还安好?”
“嗯。”秦拓并没下地,只蹲在墙上点了下头。
翠娘便举起手,手心帕子里躺着两个窝头。
“请秦郎君见谅,我原本打算接回谷生,可是又在开始打仗。我还要继续烧水,是抽空过来的,恳请郎君再收留谷生一日。”
秦拓在翠娘开口前,便已猜到她的来意,所以并不意外。他既然之前就留下了江谷生,现在也没有硬塞回去的道理,便道:“留在这儿可以,但倘若出了什么闪失,我不担责。”
“只要秦郎君肯收留就好。”翠娘道。
秦拓便又滑下墙头,跃进院子里,只道:“吃食不用了,你自己留着,我们有。”
他大步走向屋子,翠娘再次道谢,转身匆匆离开。
江谷生就站在门口,他也听见了翠娘的话,有些怕秦拓不愿意留下自己,只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秦拓走过他身旁,顿了顿,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下:“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你且安心在这吃草吧。”
他话音刚落,便听院墙外响起一串脚步声,接着是金属甲片相撞的声响。他和江谷生一起转头,便见一排铁盔从墙头上依次冒出。
江谷生倒抽一口凉气,立即转身跑进屋。秦拓看看依旧贴着封条的大门,又转回视线,那群士兵已经利落地翻过墙头,一个接一个地跳入院中。
为首士兵大步行来,冲着秦拓拱手道:“秦小老弟,在下奉许刺史令,请你去共守城防。”
“这位叔——”
“不敢。”
“这位大哥,我昨晚已经守过一次了,今日就不用再去了吧?”秦拓也拱手回礼。
“冯贼攻城,城门危矣,阖城男丁——”
“我还未满十岁,算不得男丁。”
“我昨日亲眼见你守城之勇,这般推脱之词就不必了。”为首士兵叹了口气:“我知晓你年纪尚小,但今日城防较昨日更是危急。我此番来请你,除了领命,也是为了满城的百姓。”
秦拓继续推拒:“叔,不是我不愿意去,我自幼便立志报效朝廷,救护黎民,但我昨夜发了高热,到现在都全身乏力,头晕目眩,实在是有心无力。”
士兵昨夜亲眼目睹这少年杀敌的狠厉,也被柯参军耳提面命,要求对秦拓以礼相待,不可蛮来,所以就算心头焦急,也依旧只温言劝说。
一阵咣咣的脚步声响起,士兵们转过头,看见门口出现一名梳着圆髻,穿着过大布靴的幼童。
云眠扶着门框,揉着眼睛问道:“娘子,你要去守城吗?”
“不去。”秦拓干脆地回道。
“秦小老弟,你是难得的英杰,还请务必去城楼上助阵。”士兵又转回了视线。
云眠耳朵动了动,倏地来了精神:“守城吗?我也是英杰呀,你可以务必请我去呀。”
为首士兵看也没看他,继续对秦拓道:“孔军修整一夜,士兵养精蓄锐,体力恢复,今日这一仗更是艰难。小老弟,我们来劝你,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城中百姓的安危,望你莫要再推脱。”
“我身体抱恙,确实无法前往——”
“我去啊。”云眠激动地走到院中,“我没有抱羊,我要去为了城中百姓,我不推脱,肯定不推脱。”
“回屋里去。”秦拓低喝。
为首士兵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突然眼睛一亮,抱拳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请这位小英杰去守城杀敌。”
“好的。”
秦拓还来不及回应,云眠便立即脆生答应,挺起胸膛,扯了扯秦拓衣角,“娘子,你今日就在屋里等着,我去城楼上杀敌。”
说完,他便迈步站去了士兵身旁,昂起下巴,目光睥睨地看着前方。
“你过来。”秦拓低斥。
云眠只作没听见。
“秦小老弟,眼下情形你也清楚,我们总得带个人走。”为首士兵目光飘忽,避开了秦拓的视线,“要么是你随我们走,要么,就只能请这位小英杰去守城了。”
片刻后,在云眠的哇哇大哭声中,秦拓负上黑刀,随着士兵们翻过墙头,朝着城楼方向而去。
“娘子,娘子,我也要去……哇……”
云眠追到了院子墙根下,抓住墙上的藤蔓,边哭边往上爬。但他两条短腿在半空乱蹬,半晌都没有挪上去半寸。
江谷生方才一直躲在门后,此时听见那些士兵离开,云眠又在哭,便忙不迭地跑出来:“云眠哥哥你别哭,别哭。”
云眠爬不上墙,虽然秦拓反复交代,不允他变成小龙,但此时情急,哪还顾得了那么多?只见他身上浮起一层淡淡金光,转眼便化成了一条小金龙。
小龙的爪子短却锋利,抠着围墙上的石缝,扭着细长的龙身,一拱一拱地往墙头上蹭。
“啊!!!”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尖声大叫,将云眠吓得一抖。他扭过头,便看见江谷生正站在院子里,满脸惊恐地看着这方向。
见江谷生这模样,云眠吓得动也不敢动,只转动眼珠子,想看清自己身旁究竟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呃?”他颤声问。
“啊!!!”江谷生又是一声大叫,“妖怪!”
云眠听见妖怪二字,顿时魂飞魄散,四爪一收,扑通掉在了地上。
江谷生哇一声大哭起来,转身就往屋里跑。云眠也嗷嗷惊叫,拼命刨动爪子跟上。
江谷生冲进屋里,就要往床下藏。云眠却擦过他身侧,比他动作更快地钻进床底,并将自己蜷成一团,紧张地咬着尾巴尖。
江谷生也钻进了床底,喘着气,一脸惊恐地盯着房门。
那妖怪没有追进屋,他松口气的同时,又想到云眠不知是不是被它给吃了,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哽咽着念了声云眠哥哥。
“哎。”云眠用气音回道,并伸出一只爪子,安抚地拍拍他的肩。
江谷生目光落在自己肩上的那只金色小爪子上,速度极缓地转过头,接着瞳孔骤然紧缩。
那大头妖怪正紧贴着他趴着,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急促地喘着气,喷出的气流拂动了妖怪嘴旁的须,妖怪便收回爪子,捋了捋。
“啊!!!!”
在江谷生的凄声尖叫里,两个都弹了起来,脑袋都重重撞上床板,发出砰砰两声响。
江谷生顾不得头顶疼痛,哭嚎着爬出床底,跌跌撞撞冲向房门。但还没跑出几步,就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谷生弟弟,我卡住了。”
江谷生猛地刹住脚步,缓缓转身,目光在屋内快速扫视,最终定格在床底那个正在挣扎的大头妖怪身上。
那妖怪一只角卡进了床板缝隙,正甩动自己的大脑袋,嘴巴开合,发出了云眠的惊慌声音:“我卡住了,怎么办呀?我卡了。”
“云眠哥哥?”江谷生不敢置信地问。
“我在呐,你别怕,等我把角弄出来就好了。”
江谷生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靠近,蹲下身往床底看,迟疑地问:“你,你是妖怪?”
“妖怪?妖怪来了吗?”云眠顿了一瞬,接着更加大力甩着脑袋,“谷生弟弟快帮我,我怕妖怪。”
片刻后,两个小孩肩并肩坐在廊下石阶上。
街上马蹄阵阵,城头战鼓隆隆,两人都仰着头,看着那漫天飞纵的火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小龙不是妖怪吗?”江谷生已经听过了云眠的解释,还在好奇地追问。
“小龙怎么会是妖怪呢?”云眠俯下脑袋,“我的角给你摸摸。”
“哎呀……”江谷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下,云眠问,“好摸吗?”
江谷生没有回答,只抿唇笑,这次却将整个掌心都覆上去,轻轻摩挲那只探出发间的玉白小角。
“你放心,你是妖怪的事,我谁也不告诉,翠娘也不说。”江谷生道。
“我不是妖怪,是小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