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衣杏林
清境道长又冷笑了一声:“我怎么知道,我睡得好好的,突然冲进来了一只黄鼠狼,说什么认识啊给个面子多个朋友多条路兄弟啊什么的就把我给捆了带过来了,等上来了才知道是给你看病来的。”
沉机没忍住咳了咳,这才把笑意逼退了下去:“麻烦你了,回头多给你打点香火钱。”
“差你这点?”清境道长讥讽地说,回忆着被妖怪绑架的恐惧,看见沉机的惊讶,因为不怎么会治病只能大半夜的打电话请师叔、太师叔、师祖给沉机远程会诊,又因为不怎么会治病挨了三顿批,被训得跟个孙子似地。
好吧,他本来就是孙辈儿的。
沉机道:“好吧,那我欠你个人情……我怎么了?”
沉机虽然和清境道长经常互相拉黑,平时也不聊天,交情真的很一般,但莫名关键时候就是能帮上忙,颇有些交浅缘深的意思。
清境道长说:“早说了让你不要在家里养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现在元气大伤,经脉淤堵,我师祖说了,你要是不好好调养,你就只剩……”
沉机抢答道:“一年命了。”
“呵。”清境道长说:“半年。”
沉机耸了耸肩,那大概是他给小翻译一把红线条的事情导致的了——那大概是猴子的修为,他强行把一只妖精的修为给另一只,某种程度上违反了规则,所以他吐血昏迷了?
清境道长挠了挠有些杂乱的头发:“你眼睛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眼睛的话……”沉机侧首,没有焦距的眼睛却精准地对上了清境道长,沉机顿了顿,说:“就是有点不太习惯。”
他本来想照实说的,但是想到这里是小青山的地界,所以也就不说了。
清境道长见到这一幕,只微微挑眉,说:“我不太懂这些,不过你眼睛不看是肯定不行的,不如跟我下山,到观里住一阵,好好治治你的身体。”
沉机歪了歪头:“我能去吗?”
“什么能不能……”清境道长下意识地说着,却见沉机看的是白虎。
沉机问:“还不打算开口?”
“……咪呜。”白虎小声叫了一声。
沉机和清境道长的沉默惊天动地。
有些人太要脸又太不要脸,为了不说话,不掉马甲,连猫叫都肯学。
清境道长实在是忍不住,说:“我先出去上个厕所!你们慢慢聊!”
谁要看老虎学猫叫啊!它敢学他还不敢听呢!谁不知道这帮子妖精报复心最重!他怕哪天它想起来了半夜去暗杀他!
清境道长出去了,沉机慢吞吞地说:“之前黄二爷把你叼回来的时候把你变成人形了。”
“我看见了。”
“乖乖,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沉机苍白修长的手指薅着白虎厚实的耳朵,“或者……你再叫一声我听听?”
白虎的脑袋已经埋在皮毛里了,它一声不吭,爪垫一下又一下地踩着兽皮,兽皮都被它的指甲勾出了好几道口子了。
沉机看着这一幕,如果他再刺激乖乖几句,用脚抠出一座云顶天宫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就是不知道黄二爷这家的格局够不够大,撑不撑得起来。
“我现在眼睛看不见,清境道长让我下山去治病。”沉机顿了顿:“你说,我能不能下山?”
白虎顿了顿,将额头抵在了沉机的额头上,沉机心中响起了几句话:【可以下山,但是祂醒了一定会杀你。】
【你不下山,远离我,祂会治好你。】
第71章
这话说的特别有意思。
沉机揪着白虎的耳朵, 他不能说话,却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怎么没有意思?
乖乖这一句话透露出的事情太多了。
什么叫做待在山上,远离香香, 山君就会给他治病?反之, 离开山上,和香香在一起, 山君醒后就会暴怒来杀他?
沉机本来以为爷爷氪金托梦,山君突然出现打断是因为巧合,现在看来根本就不是巧合——一个神祗,怎么会对一个普通人这么在意?哪怕这个普通人是祂庙宇的庙祝……
庙祝怎么了?庙祝很稀奇吗?庙祝杀了就不能再找一个了吗?庙祝是玉玺吗?谁得到谁就是‘授命于天,既寿永昌’?
沉机揉了揉白虎的脑袋,山君此前已经想要杀他了,山君对香香很忌惮, 如果要山君放下一切成见来救他, 香香还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
已知山君和香香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如果他是山君的话……不趁机弄死香香实在是太亏本了, 就算是弄不死它,折腾掉它大半条命也是好的。
沉机抱住了它, 低声道:“道长的师祖看病很有一手。”
沉机失去了焦距的眼睛里却溢满了笑意, 他将自己的头埋在了雪白的绒毛里, 使劲蹭了又蹭:“香香, 我们现在就走吧!”
白虎一顿,眼中升起了一点疑惑,沉机看不见, 他只能看见他的乖乖傻缺兮兮地看着他。
沉机抬首看它:“不明白?”
白虎点了点头。
沉机亲了亲它的鼻子:“我们私奔。”
“看完病就回来,不让祂发现!”
——有些话不能在小青山说,只能换个地方说了。
***
“6。”道长单扣了一个‘6’字:“所以我们就这么下山来了?”
沉机和道长都站在庙门口, 白虎礼貌地坐在沉机的脚边,尾巴都盖住了爪爪,除了体型有点大外一切都很正常。
道长抬头看了看‘城隍庙’三个字,再看看熟悉的风景,再看看秉持着礼貌而不踏进庙门的白虎,又蹦出来了一个:“6。”
十分钟前,沉机带着白虎问他要不要回城隍庙,他当然点头了,紧接着就看见白虎开了鬼道,硬生生把他拉进去,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清楚,反正从鬼道里出来就已经到城隍庙门口了!
沉机反问:“不然呢?”
道长看沉机一副轻松自然的模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沉机问道:“冒昧问一句,你师祖什么时候有空?”
道长不耐烦地说:“明天我帮你问问——我能回去了吗?”
沉机眼巴巴地看着他:“我没带身份证。”
“你没带身份证还没带手机吗?!”道长直接甩了他一个白眼:“隔壁X庭和我们有合作,报我名字双床房六折!”
沉机点头,大概也知道带着香香可能不太好进城隍庙,道长见状转身进去了,沉机也来过城隍庙几次,对酒店有些大概的记忆,没一会儿就找到了招牌,带着白虎进去了。
现在才刚刚天黑,正是人们下班的点儿,这个时间酒店却是最闲的时候,沉机进来的时候前台小姐姐眼睛就是一亮,但下一瞬间发现沉机穿着仿古式的褂子顿时就觉得估摸着没戏,果然就听见沉机说:“清境道长让我来的,请问还有双床房吗?”
前台小姐姐叹息,难道这年头帅哥都去当道士了?但不妨碍前台小姐姐手脚麻利的办完了入住手续,用微笑送着沉机进去了。
大概是沉机的行动太自然了,前台没有发现沉机完全看不见。
白虎亦步亦趋地跟在沉机脚边,看起来有些警惕,沉机看得有趣,但酒店走廊上全是监控,他也不好多和香香说什么,沉机小声跟香香说:“香香,你看,哪间房间是2105?”
这里和山里对比起来太杂乱了,门派上那些塑料门牌周围的线条几乎等于没有,沉机很难分辨出几号房是几号房。
白虎默默地用尾巴圈住沉机的手腕,拉着沉机向后走了几步——他们走过头了。
顺利进入房间,沉机松了一口气,他先去卫生间洗手洗脸,现在酒店高级了,都是密封装的一次性毛巾,用完就扔,他拿着毛巾道:“香香,过来。”
白虎依言走了过去,然后被毛巾劈头盖脸的擦了一通,脸上的毛发都变成了一绺一绺的,湿漉漉的黏在一起。沉机放下毛巾坐到了床上,见香香也坐了过来,耐心地说:“现在可以说话了吧?”
白虎端正地坐着,它身上的线条太过鲜明,鲜明得沉机甚至能够看清它眼睛看天,一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样子。
沉机揽住它的颈项,“你可以想好再说。”
“但是你要跟我解释清楚你和山君爷爷到底是怎么回事才行,对不对?”沉机将自己的疑点一点一点说清楚:“山君爷爷……我自认也没有什么对不起山君爷爷的地方,自从我回来后,重修山君庙,还打算为山君爷爷重塑金身,每日供奉,我到底哪里得罪祂了?”
沉机顿了顿,又摩挲了一下白虎的皮毛:“难道是我把你惹火了,就因为亲亲你摸摸你,你教训我来了?”
白虎早已经习惯了沉机动手动脚,它一只爪子压在了沉机的腿边,第一次用声带发出了人声:“……不是。”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朗中带着一丝如水一样的波澜不兴,闻声识人,可见本人性格不大会热情。沉机侧首,状似疑惑地道:“长栩?”
白虎僵住了,不过它想到沉机说过见过它的人形,顿时有种释然之感——都已经被看见了,再装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阵微光闪过,四肢修长的青年出现在沉机怀里,沉机还抱着他的脖子呢,沉机当然清楚已经大变活人了,他还假装不知道地摸了摸长栩的脖子:“嗯?长栩?”
长栩握住了沉机的手,沉机还有些期待接下来会怎么样,忽地身体整个一轻,一个愣神后,沉机发现他被长栩挪到一旁,两人中间大概隔了一条鸭绿江。
长栩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是我。”
沉机:“……嗯,然后呢。”
长栩垂下了脑袋:“不是……有意要骗你的。”
“哦,你有意要骗我的?”沉机淡然地说:“没关系,我区区一个凡人嘛,被你们这样的神仙骗一骗很正常的,不用告诉我这种愚蠢的凡人。”
长栩俊美冰冷的脸上罕见出现了几分急切的神情,他解释道:“不是有意要骗你的,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沉机:“你还有我被红衣围攻后,你承继了我的伤势,做什么变成白虎?”
长栩顿了顿:“不想让你担心。”
“……”沉机一时竟然无言以对。你说他没看见长栩吧,确实松了一口气,还当只是个单纯的梦,结果一转头就看见白虎血糊糊地躺一边,他又不是傻的,伤口还跟梦里一样全是烧伤……他能没点想法?
毕竟这可是在山里,在没有打雷,没有发生山火,没有人拿着汽油弹,没有妖精对老虎动手的情况下,一头老虎大仙怎么能给烧成那样子?
要不是知道白虎是妖精,沉机肯定打电话报警怀疑山里进偷猎的人了。
“可是变成老虎的样子我也一样担心。”沉机一手抬起,虚空摸索了两下。
长栩见青年抬手,什么都没有摸到,眉眼间流露出了几分失落,不禁就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见青年瞬间有了点笑容,他低声道:“……不算是什么大伤。”
沉机趁机往长栩的方向挪了挪:“鬼仙姐姐说你是山君,既然你是山君,庙里那个又是谁?”
沉机顿了顿:“你不想说的话,也可以不说……但是我很想知道。”
长栩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有些复杂,简单来说,我与祂是一体,因为一些事情,我们分裂成了两半,祂……”
他说到这里又停住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去形容那一半,祂更像是一头高高在上的怪物,在祂眼中,除了与祂一样的神鬼之外,其他都是蝼蚁……有的人会因为不小心踩死几只蚂蚁而伤心难过,而大部分人丝毫不会在意,他们甚至不会注意到自己踩死了几只蚂蚁。
祂就是那个‘大部分人’。
沉机沉思一瞬:“毫无人性。”
长栩颔首:“是。”
“那你呢。”沉机微微侧首,好整以暇地说:“似乎也不能说你精通人性?毕竟你还和白虎爷爷有仇呢,不能相见的那种,见面会打成一团的……”
沉机说的是之前他打算介绍长栩和白虎认识,长栩说自己和白虎有生死大仇,不能见面,见面必然要分生死的事情。
长栩僵住了,低着头的感觉仿佛他整个人都要碎掉了。
沉机轻笑了起来,他拉过长栩,大大方方地靠在了他的身上:“好了,不逗你了,所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