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衣杏林
周叔道:“抽完这根烟就来。”
沉机点了点头,就在门口等着,周叔见状三两口抽完了烟进去给山君磕头,沉机也跟着上了三炷香,跟着周叔他们下山去了。
周叔的两个儿子给沉机抬轿子,他们走的很快,一路上也都很顺利,连风都是推着他们下山的方向来的,令他们脚步愈发轻快。周叔跟在轿子旁:“你小子倒是舒服了!”
沉机眯着眼睛,双手拢在袖中:“那回头等我家小子回来了也让他背你去城里看病?”
“我呸!晦气!”周叔笑骂道:“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
什么情况才要沉家小子背他去城里?要么他两个小子都是不孝的畜生,要么两个小子都死绝了,真是晦气到家了!
沉机呵呵笑着跟着周叔闲聊,中间两人还换了位子坐了,沉机跟着走,周叔坐轿子上叫两儿子抬,两小子笑的声音恐怕连山下都能听见。
沉机走了几步,倒也不觉得腿脚不适,毕竟速度也不快,周叔坐在轿子上点烟,又分了他一根,随口说:“这次能把你请下山我才觉得有点奇怪,你不是说金盆洗手了吗?”
沉机含糊了两声:“以前应下的,总不好不去。”
“也是。”周叔抽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五官,只听他说:“对了,你小孙子呢?不是说来山上了吗?你把他一个人扔庙里没事儿吧?”
沉机一顿,心里升上来一些莫名其妙的感觉,但嘴上仍旧说:“没事儿,在庙里能出什么事?”
周叔点了点头,也觉得是,毕竟他们这里小孩不都是满村子撒丫乱跑,能出什么事儿?水井上加了盖的,庙门也锁了,小孩还能闹出什么事儿?
阳光如水一样温柔的覆盖在了每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周叔道:“村里这次也有点过分了……啧,事情闹出来了才知道害怕,你也是,不要心软这种事,让他们吃牢饭去才知道怕!”
沉机有点想知道什么牢饭,忽然视角边缘看见一道黑影一掠而过,沉机心中一惊,故意喘了两声,周叔让两小子停了轿子,骂骂咧咧地说:“就你这破身体,还想吃孙子喜酒呢?赶紧上去吧!”
沉机再度坐上了轿子,腿上有些一抽一抽的疼,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好看看见黄二爷了,但好像又不是黄二爷——但不管是不是,不能再拖下去了,已经有了被盯上的感觉了,还是快点去上杨村吧。
今天的上杨村格外热闹,还没等进去呢,远远就看见飘扬的彩幡红布,沉机眯了眯眼睛,打量着这一切。
看着像是喜事,但既然牵扯到了坐牢吃官司,而且还都‘闹’起来了,还这么张灯结彩的?难道是白事喜办?
不太像。
沉机向来很沉得住气,村子里人跟他打招呼他也只管淡淡一点头,倒也没有人上来诘问他什么,他被周叔两儿子拉到主桌坐了,没一会儿村长就过来了,他乐呵呵地跟沉机说:“沉先生,您可来了!”
沉机看着这一桌子菜,看起来得吃完饭后才能办事儿,便也只客气地应付了两句。村长让带了一对小夫妻来,指着他们说:“这次就他两是恩主,一对龙凤胎呢!一道坐吧!”
一对龙凤胎?
沉机心想该不会是把小孩儿给卖了吧?——不是,卖了龙凤胎,然后找他爷爷调养身体再生几个?他爷爷能给这种人看病?
不至于吧?
沉机眼角动了动,感觉更像是小孩儿丢了后又后悔了,来找他爷爷算算线索他们好去找的感觉。
小夫妻两见了沉机就鞠了好大一个躬,战战兢兢地坐到了八仙桌的南边,北面是沉机一个人坐着,西边是村长,东边则是坐上了一个村里的教书先生。
这位置排的,沉机位最尊贵,紧接着是村长,再次是教书先生,最后就是两个小夫妻。
也很神奇,教书的先生居然愿意和他爷爷坐在同一桌上。
村长见人都来的差不多了,起身喜气洋洋地说:“今个儿是庆功宴,咱们上杨村祭祀办的圆满,想必未来三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大南夫妻是功臣,咱们敬大南夫妻一杯!”
他们上杨村人少,整个村子凑起来也就开了三十桌的人——这还是在他爷爷那会儿,要是2024年的上杨村,十桌人都坐不满。
满村人都站了起来,小夫妻两神色有些恍惚地站起了受了这杯酒,沉机拿不定要不要站,但瞧见教书先生没站起来他也就不站了。
喝了这杯酒,众人脸上都有些气色,村长又说了好多话,无非是大家同心协力日后会更好的话,沉机听着总觉得有些别扭,他悄悄看向周叔,却见周叔一脸讥讽地与两个儿子说话,见他看来,就拿酒杯朝他遥遥敬了敬。
一顿饭沉机吃的如同嚼蜡,好不容易饭吃完了,村长已经喝大了,叫人扶着与小夫妻两大着舌头说:“你们两……有事!有事找、找先生!他、他懂!”
教书先生冷着脸看了沉机,指着他道:“你没有好下场的!”
说完这句话,他就甩袖子走了。
教书先生是读过初中的,在他们这个年代读过书就是人才,不知道为什么流落到了上杨村这个大山里头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教书,一教还是二三十年,但是他颇有些文人风骨,一年该拿多少工资就拿多少工资,家长送来的节礼也从来不收,教书育人该骂就骂,该罚就罚,能当着家长的面揍人,句句在理条条该打,打完了学生家长只有心服口服的份。
今天能当众说这样的话来,可见事情严重性。
沉机心道他爷爷到底做了什么了?
小夫妻两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扑通一声给沉机跪下了,砰砰磕头,沉机都没来得及扶,就见小夫妻两额头都冒了血,两人声声嘶哑:“先生,我们不知道啊!我们是真的不知道啊!!!要是知道,哪里舍得拿自己亲生的骨肉做这样的事情!”
“先生,都说您是有大本事的,求你了,求你了,我们不要钱了,也不要其他的,只要大妮儿和大哥儿能回来,叫我两做什么都成啊!求你了,先生!”
沉机知道的不多,却知道定然是和两个小孩儿有关,便压低了声音说:“这样的事情,说你们不知道?”
女的扑到沉机跟前,抱着他的腿哭诉道:“……那群天杀的,只说是有富贵人家要找一对金童玉女养着,我和大南……家里娘病了……我奶也不够了,留在家里也要吃喝,留着他们怕是家里总要死一个!这才点了头!哪里想到啊!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他们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想他们是去有钱人家当少爷小姐,哪里知道是送去祭了山!求你了,先生你开开恩,让大妮儿和大哥儿回来吧!”
祭山。
这两个字一出,沉机只觉得心惊肉跳。
与波澜起伏的内心不同,他表面平静如水:“三天了,三天了才来寻我,是不是太晚了?”
此言一出,小夫妻两崩溃的哭了起来,周叔走了过来,一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老沉,你来不就是为了这事儿吗?”
沉机抬首看去,讥讽地道:“两个还要吃奶的小孩儿,三天在山里没人管着,我怎么救?”
第67章
小夫妻两个听到这话情绪就崩溃了, 沉机像是被人控制了口舌,只听他自己说:“怎么,难道是今天才知道是送去祭山的?还是吃完了饭才知道是送去祭山的?前两天干什么去了, 什么有钱人家找金童玉女, 这话你们也就骗骗其他人。”
沉机的灵魂好像被带出了沉先生的肉身,直面着那张苍老而睿智的脸。
沉先生看向周叔:“金童玉女, 哼,老周,你知道外头那些有钱人家找金童玉女找哪里不好找,非要找到这山沟沟里来么?你知道那些金童玉女带回去是做什么的么?”
“也就山里,穷的一佛升天二佛出窍,给点钱打发了,小孩子连户口都没有, 带出去怎么样都是那些老板说了算。”沉先生点了根烟, 翘着二郎腿指点着那对夫妻:“人家费那么大功夫, 是买命回去呢, 那些信风水的,开山修路造楼建房不得打两个生桩?自家老爷子仙去不得埋两个童子陪葬?!”
小夫妻听得脸色煞白, 周叔更是蹬蹬蹬往后退了三步。
沉先生的意思是, 一开始这对夫妻就知道是自己一堆孩子叫买去干什么的, 那么大一笔钱就知道不是什么干净事儿。只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又后悔了, 这才求到了‘沉先生’头上而已。
否则早不来晚不来,三天后才来?别说是两个还在吃奶的孩子,就是把一个二十来岁的壮小伙扔山里三天都不一定能活着出来!
周叔胸膛起伏着:“你、你们这对狼心狗肺的夫妻, 也不怕遭报应!孩子才那么小,还是一对龙凤胎,那多难得啊!你们……你们……我呸!”
小夫妻哭求道:“先生, 我们真的知道错了!求先生救救我们吧!救救我们吧!也是家里过不下去了,才办了这事儿!那两个冤孽托梦说要是救不回他们,就要带我们一道走啊!”
沉先生垂目,指尖在手指上掐算了两下,随即道:“办不了,该是你们要还的债,谁也不能帮不了你们,你们与其跟我在这里纠缠,不如早些家去!”
周叔脸色变了几变,低头与‘沉先生’耳语道:“真救不了?那你下山干什么,蹭一顿饭吃?”
沉先生摆了摆手,示意周家两个侄子把人拉走,两个侄子倒是挺听老叔叔的话,当即一人扯一个给远远带走了,沉先生这才道:“来得时候不知道,怪不得我今天下山的时候看见黄二爷爷呢……这是提醒我别出门。”
“那两个小的就抱着那对夫妻的腿呢。”
周叔脸色一变:“操你妈的!那你还让你两个大侄儿扯着人走?!”
沉先生一摆手:“冤有头债有主,跟两个大侄儿又没关系。回头回家冲个热水澡就完了……我刚刚算了一卦,这事儿我可不能沾手,不然我……”
那一对小孩儿可不简单,刚出生就遇上这么大的一个劫数,必然有前世因果——看着那两个小孩儿才死两天就有了要成红衣的征兆,八成就是两个红衣投的胎。
好不容易投胎,却莫名其妙死在父母的贪心上,这仇必是要报的。
这时候忽然过来了一个老得已经快要走不动路的阿奶,她人瘦瘦小小,像是一阵风都能吹走,衣着虽然破旧,但头发衣服都是整整齐齐,沉先生和周叔见状赶忙起身一左一右地扶着她来坐:“云阿奶,你咋来了?”
“云阿奶,这天都暗了,没人给你送家去?”周叔又低声骂了两句脏话:“一对狗日的东西!”
云阿奶微微摇头,在主位上坐下了,她微微抬头,眼睛上堆积的褶子勉强散开,她颤颤巍巍地说:“阿沉,这个、事情,你能办吗?”
周叔扶着她的胳膊骂道:“阿奶你帮他们干什么?他们心眼都坏了!对你都是不闻不问的,吃喝一律不管,还要拿你的,现在又卖了儿女!合该遭报应!”
云阿奶却拍了一下周叔的胳膊,枯瘦的手抓紧了沉先生的手:“你、你能办吗?最后一个,要留,不能、对不起你、你阿爷。”
云阿奶是那对小夫妻的太奶奶,也是周叔和沉先生的恩人,那会儿饥荒饿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云阿奶和云阿爷都是好人,见他们两饿得皮包骨头就留在了自家里给口饭吃,硬是撑过了那一段日子。
本是以后就要当亲生爹娘奉养的了,结果好竹出了一窝歹笋,作了一番后,沉先生回山上当庙祝,周叔留在村里,也不敢多与云家来往,就暗地里帮着,后来云家人越来越少,独独阿奶还活着,沉先生腿坏了下山不便,都是给钱叫周叔悄悄买了东西送她家去——也不能送太多,送太多给那对夫妻看见了就要拿走。
沉机浮在半空中,看着他爷爷长叹了一口气,叹了声罢了,应了下来。
周叔送了云阿奶回家,转头过来就问沉先生:“你真能办?麻烦不麻烦?你都半只脚入黄土的人了,别急着找死。真不好办回头我把人往山外一扔,就说是去外头打工了!”
沉先生摇了摇头,沉默良久,忽然又笑了笑——今天教书的跟他说‘你不会有好下场’……嘿!还真是!
“麻烦归麻烦,但可以试试。”沉先生道:“阿奶一把年纪了,哪里真的能让她断子绝孙,怎么着也要救一把。”
别人叫‘阿奶’是敬重云阿奶年纪大了,他们两叫‘阿奶’,叫得却是‘少奶奶’的意思,他们两一条命都是云阿奶救的,那时候就是这么叫的。
周叔抹了一把脸:“好吧,你说了算,怎么弄你放个话出来!”
沉先生想了想说:“把那对小夫妻叫回来,家里还有那对小孩住过的襁褓吗?铺地上,别踩,一步一磕头给我磕到面前来。”
“啧,你又搞这种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早几年怎么没把你拉去枪毙!”周叔啧了一声就去办了。
骂归骂,信归信,不冲突。
沉机在八仙桌的另一侧落座,他无声地叹息了一声,想要救那对小夫妻……很难。
爷爷大概就是为了这件事儿死的。
大约一个小时,那对夫妻才磕着头回到了沉先生面前,那两个小孩儿此刻却没有抱在那对夫妻腿上,而是被裹在了襁褓中,身上的煞气已经成了深红,他们两个恶狠狠地盯着沉先生,仿佛在说‘你不要管闲事’。
沉先生让他们都走,只把襁褓留下。
沉先生看向那一对小孩儿,问它们:“你们两个强行投胎,本来就有生死劫数,如今算是应了,去杀了那对小夫妻也没有什么用,不如听我一句劝,重新寻个好时机再投胎一次……”
男婴阴阴地笑了起来:【说的比唱的好听,这样一对恶人夫妻多难找!他们命中有三子,现在丢了第一胎的机会,我与姐姐谁去投这个胎?】
沉先生神色有些苍老:“非要这一对夫妻不可?我带着你们去找其他合适的怎么样?”
【不行!】女婴声音凄厉:【他们是我的仇家,害了我不说,还杀了我娘,我必是要投胎到他家折磨他们一生一世的!】
【老头,你不要多管闲事!】男婴道:【我和姐姐错过了这次机会,人我们是肯定要杀的,之后再投哪家不用你管,也跟你没关系!】
【太奶你心疼,我们也心疼,太奶还喂我两糖吃呢!索性太奶没几年了,我们折腾这对夫妻几年再杀!】
沉先生叹气道:“那就是没得谈了?”
【没得谈……啊——!】话音未落,襁褓中就传出了一声惨叫,沉先生左右手各持一根桃木钉,一下子就钉入了两个襁褓之中,襁褓中钻出无数猩红煞气进入了沉先生体内,沉先生的手指顿时成了煤炭一般的颜色,男婴哭嚎道:【你会有报应的!你会有报应的!】
女婴则是恶狠狠地咒骂道:【既然你不念情份,我们也不念你的!】
沉先生脸色本是红润,如今已经是青灰一片,他咳嗽了一声,只低声道:【不用逃了,我换你们两个,还是有的……】
说着,他双手用力,那两根桃木钉居然刺破了他自己的掌心,将他与两个襁褓钉在了一处,猩红的煞气越来越浓重,沉先生身体上的气机急速灰败了下去,即将分出胜负之时,忽地男婴襁褓煞气骤然变重,沉先生看向那一侧的时候,女婴襁褓陡然变得干瘪,等到沉先生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中了两个小孩的幻术,一换一,女孩儿逃走了。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不顾连连咳血,让周叔带着他去山门口,求着黄二爷带他上山。
【呦,沉老头,你还有开口求人的时候。】黄二爷冷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