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衣杏林
沉机有一个好, 那就是听人劝,吃饱饭。他顺从地点了点头, 收拾了地上的东西就准备往回走, 结果没想到一脚下去差点踩到一条花里胡哨的绿蛇, 还好沉机收腿收得快。
那蛇通体呈现一种明艳的绿, 身上有褐红色的圆斑,明艳得让人心头直颤。这玩意儿沉机认识,它叫菜花原矛头蝮, 它遵循着大部分蛇类的生长规则——越是花里胡哨就越是毒。
而且是和五步蛇各领风骚得要人命的那种毒。
沉机心有余悸,此时身后传来了一声沙哑的嘶声,下一瞬间这些蛇就往两侧游去, 给沉机让出了一条道来。沉机松了一口气,回头对着挂在树杈上的五爷爷挥了挥手:“谢啦,五爷爷,我先回去了!”
五爷爷的尾巴在树杈上拍了拍,居然就着这么个头朝下的姿势伏在了树杈上,缓缓睡去了。
沉机快步离开了这一片蛇类聚集的区域,他知道这片林子蛇多,但是没想到会多到那个地步,那一眼看上去跟个万蛇窟似地……就算沉机不怎么怕蛇,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红衣在沉机出树林的时候不声不响地又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她漂亮的眼睛微微上挑,带出一些如同狐狸的狡猾:【五爷爷与你说什么了?】
沉机正在奋力爬斜坡,闻言头都不回一下,都懒得搭理她,红衣忽地伸出一手扣住了沉机的后颈,沉机只觉得颈项仿佛是被冰块碰了一下,下一瞬间他‘唉?!’了一声,赶紧掐住了口袋里自动飘出来的符咒,奈何符咒是止住了,人却从斜坡上摔了下去。
只听见嘭得一声,沉机的背撞在了树干上,裹了一身烂泥碎叶,他跟一条咸鱼似地看向天空,痛倒是不痛,就是心累——那坡下了雨可难爬了,好不容易快爬到顶了,结果功败垂成不说,还弄了一身泥,心累。
红衣新娘出现在他的面前,俯身看着他。
沉机没好气地说:“看什么看?你就不能拉我一把吗?云香姐!刚刚那符要不是我收的快,你猜有几道天雷追着你劈?”
红衣新娘轻轻笑了笑,饶有兴致地说:【我确定你一定认识我。】
在扣除沉机是个滥好人的情况下,甚至可以推测他们关系还不错,不然的话沉机怎么会拼着滚下去第一时间去制止那道五雷符?
这摔下去弄不好可是会死人的。
他叹了一口气,用手臂挡住了眼睛,红衣新娘意有所指地说:【你再不起来,旁边的竹叶青就要咬你了。】
“真要咬到了我就去找五爷爷做主,五爷爷给我解毒肯定是没问题的。”沉机懒懒地说。
【你怎么不起来?真摔出问题了?】
“没有,懒得起来了,等二爷爷来接我得了。”
【就这么点路也要接?】
“毕竟我是个身娇体弱的活人,也不能飘到坡上面去。”沉机说:“说起来,云香姐,你们怎么不去投胎?”
红衣新娘嘴角微微向上动了动:【你认识我们?】
“算是认识。”沉机道:“要不我送你去投胎?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这我还是做得到的,现在山下可好玩了,我认识一个鬼仙,她就到处去旅游,吃好吃的,看好风景……”
【我是伥鬼。】红衣新娘粗暴的打断道:【你懂什么叫伥鬼吗?】
“我知道。”沉机挠了一下被泥巴沾着的皮肤:“你现在走,祂也管不了你。”
正所谓为虎作伥,相传被老虎杀掉的人会变成伥鬼,被老虎驱使,诱骗山中旅人、樵夫送去给老虎吃掉。
——话是这么说,可是现在这头老虎都自身难保了,哪有功夫管一个伥鬼?祂又不是只有一个伥鬼。
红衣新娘低眉浅笑道:【看来你这个庙祝当得也不怎么样嘛……】
“彼此彼此。”沉机原本是不敢在山上乱说的,玉珏不在他身上,屏蔽不了黄毛的感知,但是他就是在赌——赌黄毛现在根本没心思来时时刻刻盯着他。
毕竟对祂来说,找到长栩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这两场雨下的,黄毛可能已经快没有余力了。
这一对可真有意思,平时王不见王,见面九成九是要打起来的,现在一个下山了,另一个反而着急得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这么说,也是在争取红衣们的帮助——谁会真心喜欢当杀死自己的老虎的奴仆?谁又真心喜欢当个厉鬼?难道当年被活生生撕碎吞吃的痛苦怨恨这么容易就忘记了吗?
不会的,在梦里的那些年,沉机看得很清楚,她们痛恨将她们送入山中的村民,也同样痛恨吃了她们的黄毛。只是一开始化厉,成为红衣,无法反抗黄毛罢了,所以才会‘为虎作伥’……可说穿了,她们也不过是借着黄毛的手杀村子里的人罢了。
一旦她们有了实力,反扑黄毛是早晚的事情——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是现在呢?
几百年都过去了,她们的实力应该早就攒够了。
云香微微侧脸,发冠上陈旧不已的劣质珠翠叮咚作响:【不怕祂吃了你?】
“我是庙祝。”沉机挪开手臂,露出一条缝隙,这条昏暗的缝隙中,他的眼神凌厉得像是会发光一样:“我爷爷当年为了保住我的命,许诺我将一直侍奉在山君左右。”
什么叫做‘一直侍奉在山君左右’?
沉机生时必须回到小青山,生活在山君庙中,日夜进香,洒扫侍奉,可这并不算是永远,人死如灯灭这件事……在黄毛的眼中是并不存在的。
沉机最好的结果就是活着时在山君庙中终老,死了或许是变成伥鬼,亦或者变成单纯的魂魄,被扣在山君庙中,被留在小青山中,不投胎、不轮回,‘永远’侍奉在山君左右。
可是他的履历并不好看——你看,他小时候不知道这件事,除了暑假寒假会跟着父母回小青山,等到年纪大了,爷爷也过世了,他就不再回来了。
在黄毛眼中就是他不守诺言,所以祂让他夜夜噩梦,几度在无知中把自己杀掉……或许是逼着他记起来他的爷爷曾经是庙祝,逼着他回小青山来寻求解决的方法。
后来他和香香交好,好几次都差点被黄毛杀掉,当时不明白,现在早就想明白了,他第一次差点被杀掉的时候,不就是他被香香救了之后?他和香香有了接触,所以黄毛不满,想要杀掉他。
第二次干脆就是发现他帮着香香,所以干脆一起杀掉他。
……不,应该这么说,从他回来开始,黄毛的意思就是杀掉他,尽早杀掉他,否则黄二爷怎么能进山君庙呢?那条过山峰又做什么盯着他杀呢?
他现在能活着,是因为他为祂招到了信徒,让祂有了香火,还需要他出现在阳光中去做一些事儿,所以祂没有急着杀掉他。等祂不需要香火了,或者哪天香火足够了,那么他就该死了。
反正以后他死了之后还是会留在山君庙里侍奉祂,所以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呢?早点死,魂魄会一直保持在年轻的状态,比活着的他更好操控了。
在那个梦中,黄毛肉身遭受重创,他这个被阴气滋养了许久的‘活人’,跟在黄毛身边侍奉了许久的‘小豹子’,不还是被一口吃掉了?
所以,他被山君吃掉,也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沉机不想死,也不想被扣在小青山中。
他的手臂下滑,掌心搭在了胸口,心跳隔着血肉规律的传达至他的掌心——这才是生命真正的节奏。
不论生死都被扣在这里,这片土地上?
他不想。
这里是他的家,他愿意停留在这里,他应该是自由的,他想带着香香,带着二爷爷、五爷爷它们去任何想去的地方,看任何想看的风景,哪日玩腻了就回来修生养息,过两天什么都不用干的日子。
但这一切的基础是决不能被什么人、什么神神鬼鬼强迫地留在这里。
……拥有一个主人?
去他祖宗十八代,沐浴在社会主义的孩子没有主人!
他伸出一手,嘴唇无声地开合:【合作吗?】
云香姐眨了眨眼睛,没有握住他的手。
沉机眉目微动,云香姐叹了口气,将衣袖往上扯了扯,隔着衣袖握住了那只满是泥巴的手。
第181章
吱呀一声, 庙门被沉机推开,屋檐上攒着的雨水顺着檐角震落了一片,沉机背后的衣服早就被一路上树叶上的雨滴打湿的差不多了, 也无所谓这些。
“吱吱!”一只白色的小团子从屋子里一溜儿烟的蹿了出来, 蹲在了沉机面前,两只小短手不断地比划着, 沉机顺手将它抄了在了手心里。刚出生也没多久的白色刺猬小小的一团,连背上的刺摸着都是软乎乎的,沉机点了点它的鼻子,因为是白化种,红宝石似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沉机,不让人觉得恐怖,反而觉得可爱极了。
“怎么了?”沉机是不懂刺猬语, 但是对方听得懂一点点人话——毕竟家里这么多前辈摆着呢, 每天耳濡目染之下多少也能学会一点。
小刺猬不管有事没事, 先往沉机的手心里一躺, 粉嘟嘟的肚皮大咧咧地朝天,沉机顺手揉了揉, 见小肚子摸起来鼓鼓囊囊的, 就知道它是吃饱了。
看来不是饿的。
那怎么了?
小刺猬平时是不会出来的, 它完美的继承了大部分刺猬都有的社恐, 沉机喂它的时候,一开始只能看见缩在窝里等一团,还得强行扒拉出来才能把奶嘴喂进它嘴里去, 后来愣是喂了半个月,才能看见小家伙露个脸,等一个多月的时候小刺猬见到他才会主动钻出来。
——还怪有成就感的。
小刺猬在沉机手心里扭了几下, 随即伸出小爪子指向了一个方向,沉机顺着它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那是正殿的方向。
沉机眉梢微动,笑问道:“山君爷爷招我?”
小刺猬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忽然之间,一旁一道凉飕飕的声音说:【让你去,你就去呗。】
黄二爷不知何时回来了,窝在房梁上幽幽地开口。
沉机闻言颔首:“那我先去给山君爷爷上柱香。”
他将小白放下,也顾不上湿漉漉的衣服,先行去了正殿。正殿的门紧紧地闭着,沉机用力推了一下才推开,从中传出一股潮湿的霉味儿,沉机嗅了嗅,状若无事的进去,拈香,进香。
没有如同沉机所想的那样,正殿的大门没有闭合,黄毛也没有出现,他安静的上完香,甚至去检查了一下扫地机的电量,再将窗户一扇一扇的推开,黄毛都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祂既然不出现,那么剩下的就是沉机发挥的地方了。
沉机一边开窗一边笑着说:“没想到这几天雨下得这么勤快,我给您把窗都开了,通通风,免得殿里头发霉,气味也不好闻。”
外面仍旧是阴云密布,沉甸甸的一片,沉机毫不在意,又将供桌上的果盘都拿了下来,打水拧了块抹布擦拭着供桌,随口道:“山君爷爷还没有找到长栩吗?”
此话一出,饶是祂没有出现,但沉机依旧敏锐的察觉到正殿里的氛围一下子变得阴沉黏腻了起来,沉机只当是什么都没有发现,他就是故意的。他接着说:“这雨下的,山里的小动物们都不敢出来了,这两天我出门去给那些小家伙治病,死了好多,都烂在里头,刚刚还找二爷爷、小红他们给集中烧了……”
其实死掉的动物是可以吃的,这种生气被抽取的死亡差不多等于老死,大不了就是肉质不行了而已。但这一波死掉的小动物太多了,其他动物能躲着都躲着,来不及吃,沉机在山里走着走着就能闻到一股恶臭,周围必然有腐烂的动物尸体。
这就不兴吃了,不是所有动物都食腐的,而且就这么扔着不管很容易出现一点疫病,沉机一边给山里的动物补充粮食,一边让小红二爷爷它们把尸体烧了……还是比较简单的,小红和二爷爷在这种时候就类似于一个自带煤气罐的喷火枪,拍一下身体任何部位当做扣扳机,biu的一下腐尸就成灰了。
沉机的声音在空旷的正殿中回荡着,层层叠叠,空寂幽灵:“长栩去了哪里,山君爷爷为什么这么在意呢?没必要不是吗?他再厉害,难道还能翻了天去?这山永远是小青山,您永远是山君,他在不在,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一顿,声音带着些许调侃,近乎喃喃自语道:“难道他还能抢了您的神位?”
凝滞的气氛陡然一震,窗外雷声轰然,沉机看了一眼天空中划过的紫色闪电,无奈地说:“好吧好吧我不说了,您不要生气……”
他提着抹布,双手负在身后,跟遛弯的老大爷一样悠悠哉哉地离开了大殿。
他出门的一瞬间,正殿大门骤然闭合,发出一声巨大的噪音。
沉机错愕地回头看去,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雨果然又落了下来。
沉机看了一眼天空,顺着连廊回了屋子——他要洗澡,还得再喝点参汤补补。
又不知道要死多少动物。
他刚刚说那些话,多少是有几分真心在劝黄毛不要再下这种雨了,与人无益,于己更是雪上加霜……不过很可惜,黄毛不听劝。
他拿这场雨没有任何办法,他只是一个人,就算懂一点符咒会那么一点小手段,那也是个人,他没有实力去硬悍一个神祗。
祂一意孤行,他只能做些事后补救。
沉机洗完澡,在灶上炖上了人参鸡汤,回去安安静静的睡下了。
***
“夭寿了,这雨下了个没完没了的!”张阿奶骂骂咧咧地把窗户给锁上了,不放心还晃了晃,又去检查屋顶有没有漏水的地方。
平时漏点水就漏点,现在可不一样,再漏水可是要人命的,她口中骂道:“什么妖怪东西搞这么阴损的东西,老天爷怎么不降到雷劈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