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舟渡 第62章

　　楚回舟沉默一瞬，道：“进来吧。”

　　殿门被轻轻推开，柳见青端着一个小巧的食盘走了进来。

　　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清粥和几碟精致小菜。

　　他看到楚回舟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守在霍玉山床边。

　　而霍玉山似乎睡得很沉，心下稍安，将食盘轻轻放在一旁的桌上。

　　“仙师，您也一天未曾进食了，多少用些清粥吧。”

　　柳见青走到床边，看着楚回舟苍白的脸色，忧心道：

　　“您伤势未愈，若再熬坏了身子，如何是好？”

　　楚回舟的目光终于从霍玉山脸上移开，落在柳见青身上，摇了摇头：

　　“我吃不下。”

　　“仙师……”

　　柳见青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霍玉山缠满绷带的身体，欲言又止。

　　楚回舟看出他的犹豫，淡淡道：

　　“柳先生有话但说无妨。”

　　柳见青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深深的忧虑：

　　“仙师，您……您对他……”

　　他指了指床上的霍玉山，“……心软了？”

　　楚回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霍玉山沉睡的脸上。

　　看着那即使睡梦中也不安稳的眉眼，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柳先生，你觉得，我该如何对他？”

　　柳见青被问得一怔，一时语塞。

　　他看着楚回舟那平静下暗藏汹涌的眼神，斟酌着词句：

　　“仙师，见青并非不明事理之人。”

　　他此番……确是以命相搏，换得仙师生机。此恩，是事实。”

　　“但他过往罪孽，亦是事实。我只是担心……仙师过于仁善，恐再次被他……”

　　“被他所伤？”

　　楚回舟接过了他的话，唇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柳先生，你觉得如今这般光景，是他伤我深，还是我伤他重？”

　　柳见青看着霍玉山那副惨状，哑口无言。

　　的确，若论肉身之苦，此刻的霍玉山，远比楚回舟惨烈百倍。

　　“他是有罪。”

　　楚回舟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

　　“罪孽深重，罄竹难书。”

　　“我恨过他，怨过他，甚至……想过杀了他。”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可当他为了我，将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趴在血泊里只剩一口气的时候……”

　　楚回舟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发现，那些恨意，忽然变得……很空。”

　　他抬起头，看向柳见青，眼神清澈却带着沉重的痛楚：

　　“柳先生，你说，这七年的纠缠，这满身的伤痕，这泼天的罪孽……”

　　“究竟是谁欠了谁？又是谁，困住了谁？”

　　柳见青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情之一字，孽债深重，又如何能算得清谁欠谁？

　　“更何况。”

　　楚回舟的目光再次变得柔和，落在霍玉山脸上。

　　“他现在……就像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拼命想弥补，却又笨拙得只会伤害自己的孩子。”

　　柳见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亦是复杂万分。

　　曾经的暴君，如今脆弱如琉璃，满心满眼只剩下一个楚回舟。

　　这转变，何其讽刺。

　　又何其……可悲。

　　“仙师心善，见青明白。”

　　柳见青最终只能如此说道：

　　“只是……霍玉衡那边，还有那隐藏在暗处的霍延……虎狼环伺。”

　　“仙师还需早做打算。此地，绝非久留之所。”

　　楚回舟点了点头，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锐利：

　　“我知道。待他伤势稍稳，我们需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就在这时，床上的霍玉山似乎被他们的低语惊扰，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师尊……别走……”

　　楚回舟立刻俯身，轻轻握住他露在绷带外的手指，低声道：

　　“我在，没走。”

　　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温度和熟悉的声音，霍玉山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呼吸重新变得平稳，再次沉沉睡去。

　　柳见青看着这一幕，心中最后一点劝诫的话也咽了回去。

　　他默默地将粥碗往楚回舟手边推了推：

　　“仙师，多少用一些吧，就算是为了……有气力照顾他。”

　　这一次，楚回舟没有再拒绝。

　　他端起那碗温热的清粥，用勺子慢慢搅动着，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柳见青，忽然问道：

　　“柳先生，当年之事……你知晓多少？”

　　柳见青身体微微一僵，知道楚回舟问的是七年前宫变真相。

　　他面色凝重，低声道：

　　“我也是近日才从霍延口中得知部分真相，结合之前查探……”

　　“仙师，您当年，恐怕是受了暗箭殿与……”

　　“与他师门的蒙蔽。”

　　他小心地看了一眼床上的霍玉山。

　　楚回舟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寒：

　　“我知道。霍延……还有我那‘好师父’……这笔账，我会慢慢算。”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柳见青知道，那个清冷出尘的楚仙师，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终究是不同了。

　　“当务之急，是离开皇宫。”

　　楚回舟收敛了情绪，冷静分析：

　　“霍玉衡得了兵符，暂时无暇他顾，但绝不会放任我们太久。”

　　“霍延更是一条毒蛇，不知潜伏在何处。我们需要一个稳妥的计划和接应。”

　　柳见青点头：

　　“我在宫外还有些人手，沈少侠的江湖朋友也可联络。”

　　“只是仙师您和他……”

　　他看了看楚回舟，又看了看霍玉山。

　　“伤势如此之重，如何能经得起颠簸？”

　　“再难也要走。”楚回舟语气坚决。

　　“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看了一眼霍玉山：

　　“他的命是我捡回来的，就不能再丢在这里。”

　　正说着，殿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沈六簌端着刚煎好的药进来了。

　　他看到柳见青也在，愣了一下，随即看向楚回舟，语气依旧有些硬邦邦：

　　“大师兄，他的药好了。”

　　楚回舟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正要叫醒霍玉山，却见霍玉山的睫毛颤了颤，自己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似乎睡了一觉，精神稍好了一些，眼神虽然依旧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比之前清明了不少。

　　他第一眼就看到坐在床边的楚回舟，以及他手中冒着热气的药碗。

　　嘴角下意识地就想扯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

　　“别乱动。”

　　楚回舟按住他的肩膀，将药碗递到他唇边，“把药喝了。”

　　霍玉山顺从地张开嘴，任由楚回舟将苦涩的药汁一勺一勺喂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