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送君三千里 第48章

作者:愔绝 标签: 生子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仙侠修真 正剧 追爱火葬场 玄幻灵异

明明已经修得长生,明明天神陨落极其罕见,可是现在,在所有人眼中,却变得十分轻易。

他又看到了燃烧的天空,仿佛布满了晚霞一样,想起了许多年前,他知晓了生死离别后,也是这般绝望地站在村口,而身后天边的晚霞和现在的一样艳丽,还有一个凝望着他的神情哀戚的阿叶。

原来无论是凡人还是神仙,生死于他们而言,似乎都是一件命中注定的事。

他忽然落下泪来。

他觉得他应该要生气的,等他见到郁峥,一定要生气,让郁峥清楚认识到错误才行。

“我去找他。”他说,眼泪还在滚落,怎么都止不住,声音还是平静的,“他是从这里走的么?”

他这么询问着,也不知道是在问谁。

“他生来职责如此。”天帝缓缓开口,“有些事,该放下还是得放下。”

“殿下冷静一下。”天权不由回答,声音难掩悲痛,“帝君的火无人能挡,倘若贸然进入,即使是殿下,恐怕也要受到伤害,殿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要如何对得起帝君……”

他倏尔噤声,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又或者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听到的话。

他说的是“对得起帝君”,而不是“向帝君交代”,大概在他心里,郁峥也是回不来了。

帝君为了保全他们孤身离去,更是断绝了所有人的路,让他们想要追随都无能为力,殿下便是帝君的遗孀,亦是世上唯一的牵挂,如何再能让殿下涉险。

拂霜道:“那我自己去找他吧。”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问他们,而是毫不犹豫地转身,朝村口的火墙中走去,众人连忙要阻止他,却觉花香拂面,神识一滞,短暂的恍惚后,拂霜的身形已经隐没在了熊熊烈火之中。

烈焰如潮,单是靠近便能感受到那滔天的热气,但在拂霜进入之后,热浪便如幻影,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他就知道,郁峥的火绝对不会伤害到他。

作者有话说:

花:怎么有脆皮dps打boss不带奶

boss打完就差不多完结了,很简单的boss,会很快qwq

第64章 湮灭

耀眼的阳光淹没了一切,和茫茫水域融为一体,再无半点黑暗。

倘若郁峥回头,会看见被包裹在火焰中的落雁村在其间沉浮,如同天幕上溅落的一粒星。

可他没有回头。

身体内光的印记引导着他前行,和最初来时不同,黑暗之外的地方,并没有广袤的岛屿和花木,他能看到的,除了灿烂辉煌的一色水天,便只有半轮巨大的红日,一半漂浮在水域上,一半沉在水里,如同天堑一般将水域分成两半,像是卧在蛋清里的蛋黄,格外惹眼。

无数道金红的光芒从蛋黄中四射开,却不是笔直的光线,而是诡异地弯曲起来,像是杨柳垂下的枝,绽开的烟火,尾端没入了水里,似乎被水湮灭。

郁峥的视线顺着弯曲光线进入了水域中,水面也被染成了浅金,和光线几乎完美融合,很难区分开来,然而神识穿透表象后会发现,每根光线的尾端都连着一团涌动的光球,光球中似乎包裹着什么,朦胧不清,他定住神识,才看出是一个蜷缩着的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放眼过去,以半边红日为中心,周围的海域中浸着无数光线吊着的人,如同散落的金色虫卵,光线在涌动着,仿佛有什么在从卵中被抽取出来,传递到红日之中,饶是已经见过了无数奇谲的场景,郁峥也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经验让他乍眼便判断出来,这是一个巨大的祭坛,光球中的人皆是祭品落日神魂在此盘踞太久,恐怕已经将所占据的水域炼化成祭坛,凡是进入归墟的、不得逃脱的一切生命,都被其囚.,禁,千万年来不得生,不得死,为落日神魂提供源源不断的灵力,才能让其渐渐恢复成现在的状态。

大多数人都看不清面孔,也辨别不出来是谁,然而郁峥认出来有几个人,正是那天他跟拂霜刚进来时追赶他们的,是落日留到现在的信徒,如今竟然也被献祭了,成为弃子,怕是落日察觉到了什么,准备打破归墟的束缚,重返现世。

他所见到最多的,便是灵川的人,刚刚被吸收进来的新鲜血液显然跟其他的不一样,尚且有企图挣扎的迹象,周身洇着浅淡的绿光。

郁峥闪身入水,到了最近的一颗光球面前,手刚刚触碰到光球表面,他便似有所动,垂下眼,看见了一道又一道的金光从自己身体内慢慢显现出来,交缠成巨大的光束,和远处的红日连在了一起。

红日睁开了眼睛虽然在表象上并没有任何变化,但灼热而黏稠的目光确确实实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并未听到声音,然而落日的意识还是顺着光束传递到了他的神识里,那是一种极其怪异而古老的腔调,像是碎石在识海中碰撞打击,说不出的扭曲,震得人十分难受。

郁峥辨别着对方传来的讯息,没有说话,收回手虚虚握住胸膛前的光束,虚幻的光芒在他手中竟然化为实质的光线,被渐渐合拢成一小束,慢慢从身体里抽离出来。

然而光线无穷无尽,早已锁进了他的身体里,怎么都抽不干净,到最后,他似乎放弃了抽身的想法,索性任由越来越多的光线将他包裹,就连连接着光球的那些线也陆陆续续断开,继而缠绕到他身上。

光球没有了支撑,霎时要坠入水域深处,又很快被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托起,焰球飞速蔓延着,将所有的光球都吞没,掀起滔天火浪,不多时,竟然蔓延到了远处的落雁村,二者融为一体。

所有的光线都落在了郁峥的身上,在他和落日之间形成一道极其耀眼瞩目的桥,精粹的太阳本源灵力自他体内涌出,顺着光束源源不断流淌进落日体内,它的体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以至于无垠的水域都显得有些拥挤了,仿佛是锅里的馒头发酵了起来,整个天地都被它占据,褪去了金,成为纯粹的、鲜艳的红色,像凝固的一团血。

归墟的水开始沸腾起来,咕噜咕噜冒着泡,水汽蒸腾,已呈颓势,到底是得了太阳本源的力量,在僵持多年后,落日神魂终于有了能压抑归墟甚至吞并突破的机会。

反观郁峥,因为力量被吞噬而变得虚弱不堪,肉身已然半透明,被血红的光束裹得几乎要看不见身形,唯有蔓延的烈火没有减弱半分,几乎要覆盖这半边水域。

在达到一定程度之后,落日神魂终于停止了膨胀,只是愈发红艳,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血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暗,如同搁置许久的污血,逐渐变成了黑色,因为干涸而开始收缩,剧烈颤抖起来,连带着整个天地都在不安稳地摇晃。

落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由最初的满足惬意转为慌乱恼怒,想要抽回困在郁峥身上的光束,然而已经太迟了,他们之间的联系太紧密,根本无法抽身,黑色的魔气愈发显眼,肆无忌惮地侵吞着落日神魂,如同天狗食日,从边角一口一口咬着,直到落日残破不堪,碎裂成无数块黑火,散落在天地间。

整个归墟只剩下茫茫的水与火,二者相互融合,又相互排斥,都企图吞噬对方,又无法碾压,僵持不下间,在慢慢混为一体。

困在郁峥身上的光束在落日四分五裂后自动断开,他单膝跪在自己的火焰之上,左手撑地,身形微晃,大概是想要站起来,可惜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只能维持着跪立的姿势,水与火碰撞出来的灼热气流将他浅金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不仅下半身空荡荡的,右手衣袖也成了空的,甚至右肩膀都塌陷下去一部分,发丝被吹得凌乱不堪,挡在脸上,勉强能窥见那双锐利的眼,但上半身依旧挺拔着,眼眸中映着火焰,亮得惊人,看上去并无太大影响。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离他不远处的火流上,他尚未抬眸望去,便听见带着笑意和揶揄的声音响起:“郁峥,你也太让我失望了,你把‘殄’的心脏留给了落日,就没考虑到要怎么才能杀了我么?”

松松散散的,无论是音色还是语气都无比熟悉,郁峥甚至懒得抬头看一眼,尽管站都站不起来,他的态度还是有三分难改的傲气:“对付你还用不着。”

“我真是羡慕你,明明已经知晓我是谁,还是能这么自信。”千衍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瞧着他,笑吟吟道,“不过你从小就是这样,做错了也永远不会承认。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一动不动,你拿我有办法么?”

郁峥缄默,眼皮低垂,大概是真的被他戳中,难得流淌出颓势。

千衍到底没有走得太近,在两三步外停住,仔仔细细打量着郁峥落拓的脸:“你用了‘殄’的心脏,便注定要跟落日同归于尽,现在只是吞噬肉身,过不了多久,神魂也会扛不住。”

“殄”的心脏,是万物的终结,郁峥通过跟落日神魂的羁绊将其引入落日体内,的确可以毁灭落日,然而自己也不可避免地要接触到心脏,陨落是迟早的事。

他将目光投向远处被火焰完完全全包裹住的落雁村:“倘若你的清瑶花陪着你,你或许还能保留一丝神魂,你二人原本便是应天运而生,互相弥补,可惜……”他收回目光,遗憾地摇摇头,“可惜你这孩子从小就轻狂又倔,总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其他人都应该在你的庇护之下,不要任何人的帮助,你将他留下,反倒是断了自己的一条生路,更是断了所有人的生路。过不了多久,归墟就要塌了,你们都会被埋葬在这里。”

水与火在奇异地交融着,渐渐不分彼此,天地收缩所带来的越来越明显的压迫感在印证着他的话。

他的声音在炸裂的噼啪声中缥缈无定:“而我,又失了一样乐趣,还得在这无趣的世间飘荡,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郁峥平静道:“你说得对,天命如此,胜负因果,早就已经定下,都在你的掌控之内。就连落日神魂的苏醒,清瑶族的分裂,也是你从中作梗。”

千衍坦然承认:“不错。”

“为什么?”郁峥问,“闲得慌么?”

他的语气听上去平稳,但还是难掩讥讽,大抵扎根的天性是改不掉的,让千衍觉得有趣,悠然道:“闲得慌啊,倘若你是我,你就知道,一眼看到尽头会有多么无趣,不找点事做也太无聊了,天下越乱,我越高兴。”

“闲得慌就去死。”郁峥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不耐烦,“别给想好好活着的人添乱。”

就像是长辈听到了孩子天真的童言稚语,千衍呵呵笑起来:“去死……呵,我当然试过,试过终结这痛苦无趣的一生,可惜天命既定,生死哪能由我呢。”

郁峥淡淡道:“你既然已经洞悉一切,又如何不由你?”

他说话的时候,死亡已经悄悄从他的肩头爬上了脸,右侧的下颌已经露出了泛着淡金色光芒的白骨,还在缓慢蔓延着,可他瞧着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仿佛受损的并不是自己的身体。

千衍长长叹了口气:“你们都觉得洞悉一切是件好事,事实上,它正是痛苦的根源,一个可以看到结局的人,却无力改变结局,无论怎么做都会阴差阳错拐到既定的原点,想救的人,想改变的事,都实现不了,这才是真正的绝望。”

他用悠然的语气说着哀伤的话,听起来并不能让人信服,郁峥看着他的眼睛,似有所悟,蓦然开口,突兀地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千衍,你最后看到的,是什么?”

“嗯?”千衍收敛思绪,对上他的瞳仁,好脾气问,“我最后看到的?”

郁峥道:“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我要杀了你,又为什么对我很失望?”他专注地注视着对方,不紧不慢地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因为你看到了么?看到是我杀了你,而且是用‘殄’的心脏杀了你?这是你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最后所看到的么?”

“你既然已经猜到了,还是毫无办法。”他唇角的笑容未变,甚至神情都没有流露出一丝诧异,从容为郁峥解惑,“世事就是如此,万般皆不由己,即使你知道怎么才能杀了我,依旧……呃”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狭长的双目微睁,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讶的表情,缓缓低下头颅,望向自己的胸膛。

明明相隔几步远,明明郁峥被“殄”的心脏灼烧着,再无半点还击的可能,可仍有一只手刺穿了他的胸膛,刹那间,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窒息的痛苦和死亡的气息,无尽的绝望和疼痛铺天盖地而来,以不可抵抗的、极其强势的力量侵蚀进他的身体,甚至神魂都在被迅速吞噬着。

郁峥轻声道:“是这样么?”

在察觉到了周围的变化后,千衍的瞳孔陡然放大。

如同清晨的迷雾被阳光撕开,覆盖的虚幻白纱渐渐褪去,世界显露出了真实的模样。

水与火依旧在焦灼地撕扯,互相消融缩减,噼里啪啦的水火怒吼声震彻空间,偌大的天地看起来并未改变,然而他面前的郁峥变了

仿佛时间倒流了一搬,郁峥不知为何由几步外的跪着变成了站在他面前,那本该被吞噬了大半肉身竟然是完好的,只有刺穿他的、作为媒介的右手化成了白骨,宽大的袖袍无法挡住,因为抬手的动作露出了一小截。

“殄”的整颗心脏完全进入了他的身体,覆灭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眨眼间,他的胸膛处已经出现了一个大洞,就连骨头也在被缓缓腐蚀着。

郁峥又问了一遍:“是这样么?”

滔滔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却还是掩不住虚弱的苍白。

千衍没有说话,只定定看着自己在不断扩张的胸膛,在逐渐消失的身体,半晌,他似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抬头望向郁峥身后的茫茫火海。

郁峥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去,漠然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松动。

在翻涌的火热浪潮之中,他嗅到了一丝再熟悉不过的花香,仅仅是一瞬间,但还是让他捕捉到了,不知是宽慰还是告别,抑或是重逢。

“原来如此,原来你的小朋友一直跟你在一起。”千衍露出了恍然的神色,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弯下了腰,直到被呛住,咳嗽了许久,才望着自己正在消失的双腿道,“原来杀了我的,是我最信任的眼睛,还有唯一的知己。”

他只剩下最后的脖颈和头颅,悬空晃荡着,神情悠闲自在,眼睛里隐着泪花,装着火光,亮得像深夜的星。

郁峥终于想起收回自己的右手,垂下时,衣袖被热风吹得紧紧贴在胳膊上,显出骨骼的轮廓,他注视着千衍,到底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你等到这一天,是为了改变自己的结局,来证明天命可逆转么?”

千衍笑道:“我早就不做逆转天命这种荒唐的梦了,你们这些没有被天命诅咒的幸福的人,又怎么会懂我呢?”

郁峥道:“那是,为了报复?”

千衍道:“我确实想过报复,报复没有经历过我的痛苦的世间,可无论我报不报复,一切皆成定局,我存不存在,都没有区别。”

“那是为了什么?”

“不过是奢望着能再见一面不可能见到的人罢了。”他扭过自己残缺不堪的头颅,看着漫天烈火,声音模糊不清,很快随着身体一同消散在风中。

“可惜直到最后都是骗局,也没有实现这一点夙愿。”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作者有话说:

应该还有一章结局,争取明晚肝完!看不懂的话下章会解释的qwq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是李煜的《乌夜啼昨夜风兼雨》

第65章 交待

天地在因水火的抗衡飞快缩小,水域已然快要干涸,视野里只剩下无尽蔓延的烈火,成为最后的护盾。

然而这护盾也仅是权宜之计,过不了多久,归墟就会完全崩塌消失。

郁峥偏头而望,似乎在火光和迷蒙的雾气中看见了模糊的身影,心不由被攥紧,却没有时间再多看多想,只抬起尚且存在的左手,从袖中飞出一道泠泠白光,如冰刀霜剑在半空中划开细长的裂缝,搭起一座狭窄的冰桥,尽头是白茫茫一点,不知通往何方。

这正是郁峥在化开雪原后得到的鱼线,龙伯族的鱼线可以寻觅到生命,在归墟和落日都奄奄一息之后,挣开了归墟的束缚,找到了外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