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愔绝
薄雾如织,朦朦胧胧,依然看不清真实。
在拥抱住郁峥的一刹那,拂霜发出了满足的喟叹:“终于找到你了。”
无论虚实,他拥抱着的人是真的。
熟悉的花香弥漫开来,他感受到了对方身体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随即是很用力的回拥,用力到他的骨头都要被碾碎,腰也被锢得生疼,郁峥按着他的背脊,让两个人严丝合缝,密不可分,也使得他几乎要呼吸不上来。
这并不是一个舒服的拥抱,可他还是没有一点挣扎,也没有推拒,顺从地由着对方,感受着那拼命克制的颤抖。
“我做了噩梦。”他听见郁峥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跟他说话,却像是一个正在告状的小孩,假装成熟又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
“我知道。”拂霜温声回应。
“我梦见你做了一个替代品来代替我,过去的我。”郁峥继续控诉着,“你让他穿我的衣服,用我的脸和名字,还叫他夫君。”
“是梦。”拂霜安慰道,“梦已经醒了。”
他适应了对方的力度,开始轻轻抚摸对方的背。
他的右肩处,相同的位置,感受过三次郁峥的湿意,温热,让他恍惚间觉得不可思议,郁峥的所有软弱和恐惧,都毫无保留地交付在他的手中,被他完全接收。
而他所有的眼泪和感情也都是郁峥的,爱也好,恨也罢,他们对于彼此都是无人能够取代的存在,他们是两团水,在接触的霎那开始交融,直到现在,已经彻底成为一体,无法分清你我。
郁峥似乎还想说什么,继续控诉他在梦里的暴行,然而几经辗转,还是把话都咽了下去。
“你不要我了。”郁峥慢慢道,声音也逐渐平缓下来,“你不要我了。”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似乎不是在控诉噩梦中的拂霜,而是在谴责真实的拂霜,拂霜张了张嘴,喉咙却被堵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
片刻后,郁峥放轻了声音:“小花,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他在迷雾中经历了什么,拂霜一定也无法幸免,既然能用同心铃来找到他,那毫无疑问,是忆起了过往。
拂霜的喉咙依旧被堵着,吐不出一个字。
郁峥终于放松了力道,让他得以喘息,声音轻得让人快要听不见:“你是不是……真不要我了?”
他实在害怕极了,拂霜想,同心铃将郁峥的心绪传递给了他,让他也跟着有些颤抖,心仿佛被人死死撰住,肆意揉捏,疼得死去活来。
被堵住的喉咙总算顺畅了些,他尝试着发出一些声音,尝试着想回复郁峥,却在回应的前一刻被郁峥猛然推开,让他踉跄后退了好几步。
他陡然睁大眼睛。
灿烂明朗的阳光穿透进来,雾气彻底消散,水与天在这一刻清晰暴露在阳光之下。
阳光,太阳出来了。
长期处于黑暗中的眼睛无法适应这样的明朗,拂霜却没有闭上眼睛缓解,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他看见无数道阳光穿过了郁峥的胸膛、肩膀、大腿,如同利箭,将郁峥身上捅出千百个窟窿。
那双锐利却在他面前柔和的眼渐渐涣散,在光束收回的时候,那具向来会挡在他面前的高大身躯失去了支撑,跌入无尽的水域之中。
太阳出来了,原来不是他的太阳。
作者有话说:
别人过521,小叶挨刀子捅w
明晚一定还有!
第60章 幻影
郁峥猛然睁开了眼。
仿佛是陷入了走不出的梦境,在海中漂泊许久,他的呼吸尚且有些急促,大脑也一片空白,一时间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缓了一会儿,他强迫自己去回忆,渐渐想起那片化不开的雾,想起他被困住的囚牢,又想起拂霜拨雾而来的拥抱,还有同心铃的响应。
之后呢?
他霎时清醒过来。
他明明记得自己遭受重创,跌入水域,被万箭穿透的疼痛那般真实,可是现在,他身上的疼痛却消退了不少,似乎已经精心调养过。
他现在是躺着的,躺在一个平稳安定的地方,看来在他跌入水域之后绝处逢生了,可究竟是怎么绝处逢生的,他没有一点印象。
入眼是淡紫的床帐,他觉得十分熟悉,随即想起这是他和小花在落雁村的床,床帐的颜色跟小花原形相近,一直没有换过。
他现在是……回到了落雁村?
在迷雾中,他也是进入了落雁村,好像一切都跟这个诡异的地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现在他意识到,他恐怕是在真正的落雁村了。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多震惊,甚至觉得了然,慢慢趋于平静了,那些一直困扰着他的谜和断断续续的线索如同百川入海,逐渐汇进了源头,他明白了什么,又没有彻底明白,只知道真相就在眼前,他再走一步便能得到答案。
他想要起身去寻找,稍一动作,却似乎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顿时觉得浑身上下皆是钻心的疼,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当即被人按住:“别动。”
声音很低很轻,让他浑身一僵,再也不敢动了。
是拂霜的声音。
他一直没思考拂霜去了哪里,在意识到对方恢复记忆后,他便再也不愿去想以后,也不敢再想,拂霜会如何对待他。
他慢慢偏过脸,看见拂霜正对着他坐在床边,神情平静,垂着眼,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身上的伤太多了。”在他静止不动后,拂霜收回了手,“先躺着,好好休息。”
光芒太快了,出现只是瞬间的事情,若不是郁峥常年的积累,有着对危险敏锐的嗅觉,及时将他推开,恐怕他也跟郁峥一样了。
他的语气也很平淡,然而郁峥还是感受到了其中的不自在和疏离。
他还是会关怀,会照顾,可是跟失忆时的拂霜的态度天差地别,好像面对的只是一个普通而陌生的伤患,让他维持着表面的礼仪,内里却避之不及。
梦魇是郁峥设想过的最可怕的后果,可当现实摆在眼前时,他才明白,没有比现在更残忍的了。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他们迟早是要面对的,为此他想过无数场景,但该解释的早已经解释过,该坦白的也早已坦白过,可真正面对的时候,他又什么都做不了。
刺扎进去,就算拔出来,伤口也还是留下了。
他看着拂霜的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艰涩叫了一声“小花”。
“你别动。”拂霜没有看他,只专注关怀着他的身体,听到他出声后站起身,“回头我再来看你。”
他走出门,直至背影消失,从头到尾都没有看郁峥一眼。
郁峥便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他没有谨遵医嘱老老实实躺着不动,在拂霜离开之后,便翻身下床,用最短的时间适应了伤口的疼痛,走到了院子里。
原来真实的落雁村也只有夜晚,没有太阳,更没有星月,墙头挂了一排灯,橘黄的光柔和而朦胧,照见院中坐着乘凉的十几个人,原本在悠闲地聊天,察觉到郁峥出现,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他:“醒了?”
“阿初让你躺着,你怎么不躺着。”有人责怪道,“等下他看到了,会生气的。”
郁峥沉默了一下,他倒是希望小花会对自己生气。
他没有理会这些问候,目光略略扫视了一圈,看见整个落雁村的人都聚集在此处,随手幻化出一把椅子坐在屋檐下。
他从不会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受伤的一面,纵然是重伤,也会维持住表象的冷静和稳定,不露出一丝破绽,这是长期养成的习惯,否则定会遭来不轨的觊觎。
所以在察觉到有人之后,他便不可能再以伤患的身份躺在床上同人交流了,至少现在,他看上去同过去一样稳重平淡,没有半点遭逢重创的痕迹。
“我找了你们两千年。”郁峥不紧不慢道,“怎么就活下来这么几个。”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怀疑,那么现在,他可以确定,落雁村的村民就是两千年前的动荡中凭空消失的众仙神,是他一直在寻找的故人。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原来你还找过我们,真是感动。”天帝冷哼一声,“要不是你两千年都一无所获,我们又怎么会只活下来这几个?”
郁峥道:“那应该怪你没用。”
“也不知应该如何跟你说起。”眼见又要闹起来,天后连忙打断,对郁峥道,“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那就从头说。”郁峥道,“两千年前,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也是像灵川一样,被‘落日’的神魂带入了这里?”
“差不多吧。”天后温和道,“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一些。‘落日’神魂复苏,不甘困于归墟之中,召集旧部,将我们都卷入归墟,供它养精蓄锐。”她叹了口气,脸上现出悲哀来,“你没见到的,都已经成为了它的养料,只剩下我们在这里死死支撑,却也被困在此处,做不了别的,只能等你来。”
就算过去了两千年,再提起也是一件伤怀的事,其中的磨难和艰险,背叛和离别,只有活下来的人才能体会,一时间众人都难免哀戚,四下一片寂静。
短暂的沉默后,郁峥问:“他的旧部,是清瑶?”
他记得很清楚,在遥远的上古时期,第一个追随“落日”的,就是一朵清瑶花,这一族入世太浅,心高气傲,最易受到蛊惑,在遇到拂霜之前,若不是也认识其他正常的清瑶花,他真对清瑶族没有什么好印象。
“不止,他的信徒一直都存在,隐藏太深了。”天后道,“我们进来之后,也只能暂且躲避,在前尘的庇护下构建出落雁村,算是有个安全的藏身之所。”
她所说的“前尘的庇护”,郁峥便想起了进入黑暗中所遭逢的一切。无论是魔域雪原还是迷雾,都并非敌手,而是更早的、和落日神魂同归于尽的古神所慢慢演化而生的遗留,形成了阳光无法穿透的黑暗,与之抗衡着。
“落日神魂既然能将这么多人带进来,又有旧部里应外合,看来是有离开归墟的方法。”郁峥没有再纠缠过往动荡的细节,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如何从归墟出去,“你们在这里待了两千年,想必也不是一无所获,否则我和……”他顿了顿,微微放轻了声音,“阿初,也不会进入落雁村。”
“是有一点收获,但也不全是。”天后笑了笑,“你和阿初进入的,并非这里的落雁村,而是一个半真半假的幻影,我们找到了归墟的裂缝,应该是前尘和落日神魂的争斗造成的,尝试着穿过归墟和外界接应,将幻影投入外界之中,时刻维护,希望有朝一日能借着幻影出去。”
郁峥问:“也是借着幻影看到外界发生的事?”
他和小花不会这么凑巧进入落雁村幻影,一定是这些人一直注视着外界的一切,看见他们遭逢意外,才将他们带了进来。
“幻影看不到的。”天后的声音里带了几分伤感,“但我们有渊封的眼睛,可以穿过归墟看到外界。”
郁峥记得渊封,是天界的罚恶使,一位不苟言笑的上神,他的眼睛可以穿透所有阻碍,看见天下一切事,然而并不在场,毫无疑问已经回归天地了,只留下了一双眼睛。
他们一直在注视着郁峥的一举一动,希望能找到机会和郁峥商谈,奈何只能看却无法交流。
又是片刻的沉默,郁峥问:“看到是谁伤了我和阿初么?”
这是他一直没有头绪的事情,他想不出来,究竟是谁能不留痕迹对他下手。
天后摇摇头:“很奇怪,看不到,甚至我们根本不知道你二人遭逢险境,等我们发现的时候,阿初已经出现在落雁村幻影里了,一年后便是你。”
郁峥脸上终于出现了意外的神情,他以为是众神注视到了拂霜和自己出事,才将他二人拉入幻影之中,哪想竟然还有隐情,伤他和拂霜的人刻意将他们一前一后带入落雁村到底为了什么?究竟是敌是友?
“我们也在思考,是什么将你二人捆绑在一起,虽然我之前的卦象显示,你二人的确有所牵绊,但这件事的走向超出了我们的预想。”
郁峥望过去,发现说话的是掌管预知的寻知,也就是村口老树。
不等他问,寻知便捋着胡须道:“我的卦象显示,此局的破解在于你和新生的清瑶身上,你是太阳在人间的化身,此局由你来破毫无意外,那小清瑶也是异种,我猜对方也有人有预知的能力,知晓你二人是破局关键,可又无法将你二人除去,抑或是其他原因,想将你们聚在一起,教唆你亲手弑杀小清瑶,让此局再无破解之法。”
这是他们商讨出来的结论,也是正常人的思路,清瑶一族的背叛者众多,郁峥作为战神,清理叛徒是职责所在,若是有心人挑拨离间,很容易会将小清瑶视为敌对,将其斩杀,唯一让人疑惑的是,对面为什么要将他二人带入落雁村幻影,有他们的看管,断然不会让郁峥伤害小清瑶的。
“我们想不通这一点,也不知道该如何介入,只能暗中观察着走向。”寻知脸上露出了微笑,看着郁峥,“原本我们觉得,你二人性情各异,就算不会成为敌手,也无法相交,庆幸的是我们能够跟你交流,虽然你丧失记忆,但也不是不能传递讯息,让你日后有个眉目。可当我们见到阿初后才发现,我们可能想错了,后来又发生了一个意外,使得先前的揣测都被推翻,我们也终于明白落日神魂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郁峥看不懂他那意味深长的笑,不由皱了皱眉:“什么意外?”
寻知道:“阿初怀孕了。”
“噗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