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愔绝
“可是我没有啊。”
“……那是挺罕见的。”
他默认了这个新名字。
阿初想起来要给人喂饭,把带回来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每样都往锅里倒一点,搅拌在一起,再去把人带过来:“快吃饭吧。”
阿叶看到一锅难以言喻的东西,甚至还有木柴,脸上的表情再次破裂:“你炼毒的?”
阿初道:“什么是炼毒?这是我给你做的饭。”
阿叶看着他认真的脸欲言又止,最后放弃了跟妖怪讲道理,默默把锅里的东西倒掉,开始试着生火。
火焰燃起的那一刻,阿初像是看见了什么怪物,飞也似的眨眼跑了出去,过不了多久又跑了回来,然而只扒着厨房的门震惊又好奇地看着他。
花应该很怕火,阿叶没有管他,尝试着煮了一锅不知名的汤,熄了火,给阿初盛了一碗:“这个才是人吃的。”
阿初尝了一口,漂亮的脸扭曲变形,立马灌了三碗自己的花蜜水,问他:“这就是你说的炼毒么?”
阿叶面无表情道:“无论毒不毒,至少是熟的。”
村里人听说阿初养了个人,纷纷来参观,挤在阿初的院子里询问阿叶家在哪里,家里几口人,怎么跑到这里的,什么时候回去云云,阿叶一概答不上来,只说自己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了。
鬼医给阿叶看了相,试图帮他找回前尘,末了却摇头叹息道:“孩子,你这……是孤星之命啊,命中没有亲缘,恐怕父母亲戚,兄弟姐妹都不在世了。唔,元阳未泄,还是童身,看来也没有妻儿,在世上算是无牵无挂吧。”
旁边传来没憋出的噗嗤笑声,阿叶冷眼甩过去:“笑什么笑。”
“没笑。”阿初飞快否认,正色道,“我也是,我也是童身,我们打平了。”
“……谁要跟你比这种事。”
“既然无牵无挂,不如就留下住着,毕竟我们阿初养你养得这么用心,你也陪陪他。”田家夫妇看阿叶很是满意,对阿初说,“天生神力,适合种地,可以让他自己种地养活自己。”
阿叶便开始种地自给自足,这下阿初连饭也不用做了,每日在田里看对方干活,看着看着就化为原形扎根在地里睡着了,阿叶还得小心着不踩到他伤到他,看着他原身,心道原来真的有没有叶子的花。
阿初最不喜欢的就是有大太阳的天,每当阳光盛些,就得缩在屋里一整天不出门,直到太阳落山才溜出去逛逛,阿叶来了之后,便经常在晴天把他往院子里赶:“哪有花不需要太阳的,你就是不喜欢晒太阳才不长叶子。”
阿初反驳:“我一出生就没长。”
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觉得对方说的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阿叶自学成才,做了两把躺椅并排摆在院中,拉着他躺上去:“来,我陪你晒。”
就算再不喜欢太阳,有人陪还是不一样的,阿初乖乖躺着,然而过不了半个时辰便开始翻来覆去,觉得太刺眼,脸也晒得太热,哪里都不舒服,已经想溜了,可是阿叶还在陪他,他实在不好意思自己走,翻腾了好一会儿,到底忍不住,悄悄站起身,还没迈步便被对方抓住了手腕。
“我不是要跑。”阿初顺势跌倒,整个人扑在他身上,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闷声闷气道,“你帮我遮着。”
这样只会晒到背,比直接晒到脸好多了。
阿叶没有反对,也没有任何动作,似乎默认了他的行为,只是阿初感受到他的身体蓦然变得十分僵硬,心跳也格外剧烈,好像要急切地破膛而出似的。
半晌,阿叶似乎才反应过来,一直不知所措摆在两侧的胳膊抬起,轻轻放在了他的肩膀上,大概觉得哪里不对,一直不断换着位置,小心而缓慢,尽量不惊扰他,一只手在他肩上安定下来,另一只手往下移,最后搭在他的腰间不动了,算是定下了归宿。
阿初全无反应,日光太暖,怀抱太温柔,他就这么睡着了。
阿初有个习惯,喜欢在傍晚跑到村后的山脚扎根睡觉,一睡就是一晚上,直到翌日清晨才回家。然而阿叶跟他熟了之后,就不让他留宿在外了,每每睡前都要去他屋里看一眼,若是见不着人,就直接去后山把花挖回家,他每次都在固定的一个地方睡觉,连找都不需要找。
阿初迷迷糊糊见有人冷脸拎着铲子走过来,吓得一激灵,怕自己的根被挖坏,慌慌张张主动变成人形,等反应过来是阿叶以后,又慢吞吞想要钻回地里,被对方抓着手拖着走,他不情不愿,一步都不多走,最后完全挂在对方身上。
阿叶索性将他背起来,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家里走去。
阿初懒洋洋趴在他背上,脑袋也搁在他肩上,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回去睡?”他不会生气,也不会抱怨,只是单纯的询问。
阿叶道:“外面危险。”
“不危险。”阿初说,“只要在村里不出去,就不会有危险。”
他见对方既要背他,又要提灯,便好心让灯笼漂浮起来,在前面引路,帮阿叶腾出一只手,随即扭头问:“我厉害么?”
他离得实在太近,两个人几乎要贴在一起,眨眼时长而密的睫毛甚至扫在了阿叶的脸上,以及说话时拂在皮肤上的轻柔气息,都带起奇异的痒意。
他感受到了阿叶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停下脚步,偏过脸望向他,却没有说话,漆黑的眼眸里藏了两团火光。
落雁村的夜晚安静得能听见纠缠在一起的呼吸,分不清谁是谁的。
阿初觉得对方的眼眸和平日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于是安静地观察着,想找出是哪里不同。
天地漆黑一片,只一点微弱的烛火勉强映出人面,越是昏黄,越是迷离。
夜色下,灯火间,观人总带了三分妖异。
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阿叶看了他许久:“妖……确实很蛊人。”
他声音很低很轻,恍惚如梦中的呓语,阿初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阿叶转过头,重新往家里走:“夸你厉害。”
他觉得“桃花面”也不恰当,阿初并不是艳如桃李的长相,那太俗气了些,也不是梨花茉莉一类,那太清淡了些,阿初就是阿初,是阿初独有的美貌,倘若一定要是一种花,那便是阿初原形最与之相配了,但又始终罩着初春的细雨,迷迷蒙蒙看不真切,把阿初同红尘俗世完全隔绝开来。
在阿初面前,他见过的天下万千颜色都成了灰蒙蒙的尘土。
他没有告诉阿初,之所以不让阿初在外面睡,是因为一想到阿初不在家里,他就觉得心浮气躁,难以入眠。
事实上,在落雁村住久了,他已经知道阿初只是个堪堪化形的小花妖,会一些微不足道的法术,在他来之前,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在他来了之后,才慢慢有条理起来,像人一样生活。
阿初觉得不对,一开始明明是他养了个人的,可是现在,完全变成了人养他,阿叶会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还会监督他好好晒太阳,天晴朗时就把他往院子里赶,甚至连做的饭也在不断磨砺下变得能吃了。
不仅如此,阿叶的种地技术也厉害了许多,基本什么都会种了,怕他闷着无聊,晒了不少红薯干之类的零嘴儿喂他,他一边发呆一边啃,一块红薯干能啃一整天。
这实在是本末倒置了,阿初觉得很是羞愧,怎么也得拿出点主家的样子,为阿叶做点什么才行。于是白天阿叶去种地,他就去村西边的寒微家。
寒微是跟他一样的植物妖怪,不过不知道是什么植物,草木气息让他觉得对方熟悉且亲近,而且为人温柔,像兄长一样关怀他,他经常来找对方,寒微家隔壁住的也是个植物妖怪,但脾气很差,他每次来的时候,都小心翼翼避开隔壁,怕一遇上就被说教。
“人最重要的事就是吃饭。”寒微叮嘱他,“而且人很挑,不仅要能吃,还得好吃。你想要养好他,就做好吃的喂他。”
寒微做饭就很好吃,隔壁脾气很差的植物就经常来蹭,脾气也会收敛许多,阿初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于是要留下来跟他学做饭,败在了第一步生火。
他成日往外跑,没两天阿叶就察觉到不对劲,脸色难免有些阴沉,问他是去做什么。
阿初如实回答:“我去找寒微哥哥。”具体做什么,他却没有说,毕竟他是要给阿叶一个惊喜的。
哪知阿叶像是遭受到了什么沉重的打击,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半天才问:“你为什么要叫他哥哥?”
阿初道:“他让我这么叫的,怎么了?”
他们是同宗,对方又比他年长,的确应该尊称一声兄长。
“别这么叫他。”阿叶显得十分烦躁,随即抿了抿唇,似乎有些犹豫,“可以叫我哥哥。”
阿初十分震惊:“你在说什么啊?你知道我多大了么?怎么能叫你哥哥?”
他虽然不知道自己多大了,但肯定是比阿叶大许多的。
“这不一样。”阿叶更加烦躁,“反正不能这么叫别人,可以叫我。”
阿初被他弄得云里雾里:“为什么啊?”
阿叶没说话了,他连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哪里还知道如何跟阿初解释,好一会儿,他只能憋出杀手锏:“你要是不肯改,我会生气,会不理你。”
阿初立马妥协,但还是不愿意叫阿叶哥哥,毕竟他觉得自己是妖,肯定比人年长许多的,说不定都能当阿叶的爷爷了。
他还是得去寒微家,阿叶就跟着他,一定要知道他做什么。阿初没有办法,只能将实情告诉对方。
阿叶的脸又沉郁下来:“你要是嫌我做饭不好吃,我可以改……”
“我不是嫌你。”阿初赶紧解释,“我是想做给你吃。”
阿叶愣了一下,当即由阴转晴,声音也柔起来:“学到哪里了?”
阿初:“……”
他还在努力克服对火的恐惧练习生火。
“反正有进步。”他说。
阿初跟阿叶来到寒微家,寒微正在门口等他,看见阿叶陪着,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朝阿叶颔首,同阿初一起进了院子,快到厨房时,回头看阿叶还在门口,于是问阿初:“你家的人怎么不走?”
阿初道:“他一定要陪着我学,我劝了好久他才答应只在门口等我回家。”
他可不想让阿叶看见自己到现在只是生火的水平。
寒微淡定地“嗯”了一声,憋笑憋得很努力,唇角几乎要扬上了天。
阿初上午来的,中午回去,临走时寒微送他出门。
“已经学会生火了,进步很快。”寒微毫不吝惜地赞赏他,欣慰道,“我们一族真是后继有人。”
阿初被夸得不好意思,又好奇问:“我们是同族么?”他虽然知道自己是花,却不知道是什么花,不是任何常见的品种,整个落雁村都没见过。
寒微道:“都是花,自然是同族了。”
阿初问:“你是什么花?”
“以后你就知道了。”寒微看见阿叶依旧站在门口往里望,似乎一上午都没有动,又憋不住笑,好容易才忍住,停住脚步,凑近阿初,悄声道,“我们来打个赌好么?”
阿初被他带得也悄声问:“赌什么?”
寒微附耳同他说了几句话,随后含笑牵住了他的手。
阿初还没反应过来,阿叶已经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低声说了句“回家了”,便从寒微手中抢过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家里走。
他走得又急又快,阿初快要跟不上了,被他抓着跌跌撞撞的,只能小跑着,走到半路觉得手腕实在疼,只能甩开他:“疼。”
他倒不会生气,只是有些无奈。
阿叶定住,转身望向他,垂眼检查他纤细嫩白的手腕,果然被自己握出了红印,十分醒目。
阿初主动抬起手腕让他瞧,等着他的道歉,他只沉沉盯着人,紧紧抿着唇,一点道歉的意思都没有,反倒握住了阿初的手,继续往家里走:“回去洗手。”
他脚步放慢了些,力度也轻了些,阿初却没有再跟着他手往回缩,带着他停下,问:“你在生气么?”
阿叶重新盯向他:“他拉你手做什么?”
他的语气和脸色都跟平常大不一样,阿初竟然有些紧张,心跳也杂乱起来,但还是道:“你不也总是拉我手么?”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阿初问,“你总说不一样,可是又不说哪里不一样,我觉得都……”
“不一样。”阿叶生硬地打断他,不想再听到他后面的话。
他当然是不一样的,他在阿初心里就应该是不一样的,不该跟别人混为一谈,更不想看到阿初跟别人亲近。
也许他应该带着阿初离开,去真正与世无争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这样阿初眼里就不会再有别人了。
阿初静静看着他,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后问:“你在生气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