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三观
宗主云思归虽曾赏识他的灵慧,却也从未真正认为他能掌握这玄妙无极的剑法。
然而此刻,铁横秋的剑势却截然不同。
同样的一个剑招,铁横秋那时使来如同醉汉折枝,此刻施展却似老梅破雪。
海琼山心中一震,隐隐生出一丝危机感。
他不敢再轻敌,当即低喝一声,镇出本命剑:“铁横秋,你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他身形一闪,剑锋直指铁横秋,剑气如狂龙出海,势不可挡。
然而,铁横秋却只是轻轻一抬手,青玉剑立如寒梅疏影,斜斜地横亘在两人之间,轻而易举地把海琼山引以为傲的剑势彻底瓦解。
——叮!
刀剑相击声如金似玉。
海琼山虎口发麻,本命剑几乎握不稳。
却见铁横秋剑势如狂草泼墨,方才还疏影横斜般的剑意,陡然化作千重幻影,如寒梅吐蕊,次第绽放。
海琼山只觉眼前一片模糊,如置身于漫天飞雪之中,四周皆是寒梅剑影,无处可逃。
“不、不可能……他明明是一个废物……”海琼山心中惊骇,剑势却在这寒梅剑意下逐渐消融,连他的战意都被冻结。
铁横秋依旧沉默,只是手中青玉剑轻轻一挑,千重剑影骤然合一,化作一道凌厉的寒光,直指海琼山咽喉。
海琼山瞳孔猛然收缩,心中生出一丝绝望。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败在铁横秋的剑下,而且败得如此彻底。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铁横秋的剑势却骤然一收,寒光消散,青玉剑轻轻一划,剑尖停在海琼山咽喉前寸许之处。
“你……为何不杀我?”海琼山声音沙哑,眼中满是复杂之色。
铁横秋笑了:“就你这样的垃圾,还不配死在我的剑下!”
海琼山瞳孔一缩:这、这是海琼山在栖棘秘境里跟铁横秋说过的话!
此刻,铁横秋原句奉还!
海琼山心中五味杂陈,既有震惊,又有惊愕,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而且,现在还有更危急的事情需要考虑——
铁横秋不用剑刺他,并不是因为他心怀仁慈。
相反的,他可是睚眦必报的。
果然,把这句羞辱原句奉还后,铁横秋也历史重演般地抬起脚,直接蹬向海琼山的心口。
海琼山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胸口一阵剧痛,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他躺在地上,胸口剧痛难忍,呼吸也变得急促艰难。
然而,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铁横秋,眼中既有震惊,又有一种莫名的了然。
他像是预料到了什么一样,声音沙哑地问道:“你……你要把我推下山崖?”
他羞辱了铁横秋,铁横秋也羞辱他。
他把铁横秋打下悬崖,铁横秋自然也要以牙还牙。
海琼山勉力支起身体,转头看去,却见断崖下雾气翻涌,将碎石一颗颗卷落深渊,十分可怖。
骄傲了半生的海琼山此刻终于懂得了什么叫恐惧。
这份恐惧甚至让他忘记了屈辱和愤怒。
海琼山手肘擦过粗粝的岩面,抬头慌乱地看着铁横秋:“你……你不能杀我!”
铁横秋微微一笑,半蹲下身,青玉剑在手中轻轻一撑:“何以见得?”
海琼山原本很讨厌铁横秋的笑容,但此刻拿不起类似“讨厌”“憎恶”“愤恨”这类有尊严的情绪了。
他的语气里只剩下恐惧:“我不明不白地折在这儿,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宗门和我的家族一定都会彻查到底……”
铁横秋一笑:“好像也是。”
海琼山愣住了,不敢相信铁横秋会如此轻易地松口。
他强压下心中的疑虑,勉强撑起一丝底气,故作镇定:“我和你之间,也算是扯平了。我有对你不客气的地方,你也讨回来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起……”
“师兄可真是宽宏大量。”铁横秋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海琼山,“那我也不好咄咄逼人。毕竟杀人什么的,像我这样卑微胆小的小师弟,可真的做不来啊!”
海琼山心中警铃大作,铁横秋的态度转变得太快,快得让他感到不安。
但他此刻别无选择,只能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若能一笑泯恩仇,自然是最好。”
“喏。”铁横秋从乾坤袋里拿出一颗金丹,“止血丹。”
海琼山胸口绞痛难忍,的确急需一颗丹药疗伤,但他盯着那颗金丹,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铁横秋咧嘴一笑:“怕我毒死你?”
海琼山抿了抿唇,没有回答,但眼中的戒备显而易见。
“杀你?那可是不要钱就能做到的事情,我怎么可能花金丹?”铁横秋笑了,“毒药太贵,我太抠。”
海琼山气得胸口更疼了,但也意识到铁横秋说的有道理,伸手去拿。
海琼山指尖还未触及金丹,铁横秋却突然一扬手,金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地上。
铁横秋抬脚,毫不留情地将金丹碾碎。
海琼山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一幕,竟让他感到莫名的熟悉。他的脑海中猛然闪过一幅画面——那是他居高临下地站在铁横秋面前,一脚踩碎了对方手中唯一一颗聚气丹。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海琼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终于明白,铁横秋今日的举动,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早有预谋的报复。
那颗金丹,不过是他当年所作所为的镜像。
海琼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铁横秋笑道:“看来,师兄的记忆力不错。那么,师兄也应该知道,要做什么才能获得原谅了吧?”
海琼山心跳如雷:“不……”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被踩碎的金丹碎块,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当年的场景——铁横秋跪在地上,不顾一切地将碎掉的金丹捡起来,塞进嘴里,狼狈卑微。
而海琼山,却站在一旁,冷笑着嘲讽:“真像一条狗啊。”
海琼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当然知道铁横秋的意思——当年的屈辱,如今要他以同样的方式偿还。
他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微弱:“不……铁横秋,你不能这样……”
铁横秋冷笑一声,眼中没有一丝怜悯:“不能?师兄,当年你对我做这些的时候,可曾想过‘不能’二字?如今轮到你自己,就觉得无法接受了?”
海琼山浑身颤抖,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但他无法接受这样的屈辱。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卑微的哀求:“铁横秋,我……我可以给你任何东西,宗门重宝、功法秘籍,甚至……甚至整整一条灵矿,都可以给你。只求你……别这样……”
“师兄,你不会以为还可以跟我谈条件吧?”铁横秋靴底碾过地面,像是要擦去什么污秽一样,“如今,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像条狗一样,把地上的金丹舔干净;要么,我亲手送你上路。”
海琼山脸色惨白,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知道,铁横秋说到做到,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地上那摊金色的碎屑上,心中满是屈辱绝望。
看着如此纠结的海琼山,铁横秋居然十分羡慕:真的妒忌这些天之骄子啊,在生死关头居然会因为尊严而犹豫。
换着是自己,早就把对方的鞋底都舔干净了。
月光在泥泞上凝成霜色,海琼山素来不沾纤尘的十指深深抠进泥缝,把肮脏的碎片捧起来,送到他那尝鲜羊羹都嫌腥的嘴巴里。
他的舌尖触碰到金丹碎屑,几欲作呕,不知道是因为恶心、屈辱、恐惧还是别的,他的牙齿不停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海琼山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苦涩与泥土的味道在口腔中久久不散,再次催动他呕吐的欲望。
然而,他最终还是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再抬眼时,他唇角还粘着泥迹。
方才绷如弓弦的肩颈此刻松垮下来,像是被抽走了他整条脊骨,连带着那些总在发梢流转的矜贵气,一并碾碎在沾满尘土的牙缝里。
“这样……你满意了吗?”海琼山双眼无神地看着铁横秋。
铁横秋笑道:“你把我那么珍贵的金丹给吃了,还一副我欠了你钱的样子。唉,我可真服了你们这些贵公子。”
海琼山勾唇惨淡一笑:“难道师弟所为,不是为了折辱我?”
铁横秋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微微俯身,目光直视海琼山的眼睛:“为了羞辱一个人,而耗费一颗金丹,这种事情只有你们有钱人才做得出来。”
海琼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想起铁横秋连辟谷丹都掰开吃的抠搜劲儿,的确有点道理。
他不禁疑惑:“那……你究竟想要什么?”
“听说过《插梅诀》吗?”铁横秋忽而问他。
海琼山没想到铁横秋冷不防地提起这个话题:“你是说,梅蕊族的秘诀?传闻中刻在落月玉珏里的梅蕊族传承,一门可以快速提升功力的心法?”
铁横秋笑了笑:“插梅诀是否刻在落月玉珏上,我还真不知道。”
毕竟,落月玉珏已经被那个神秘人给抢了。
但铁横秋本人却早就有了插梅诀的全本。
海琼山眉眼沉沉,看着铁横秋的脸。
“不过,你们那么眼馋插梅诀,难道就从不望文生义地思考一下,插梅诀的‘插梅’,是什么意思吗?”铁横秋问。
“插梅……是什么意思……”海琼山略感疑惑的。
铁横秋却道:“所以你们这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从未听讲过扦插嫁接这种农活吗?”
“扦插、嫁接……”海琼山低声喃喃。
他这等身份尊贵之人,平日里自然未曾亲历农事,但为了附庸风雅,种花栽树,倒也略知一二。
“《齐民要术》中就有‘插者弥疾’的记载,说的就是嫁接的植物结果更快。”铁横秋笑笑,“和所谓插梅诀能让神功速成,是不是异曲同工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