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三观
簪星咽了口唾沫,把伸到一半的手缩了回来,转而提高声音喊道:“横秋哥哥!你在不在里面?”
铁横秋推开门扉,探出头来:“你怎么来了?”
“我当然要来!”簪星急得跺脚,刚要往里冲,却被那道凛冽剑气逼得缩回脚步。他斜眼瞥着门板上的剑痕,狐疑道:“你跟薄之哥哥吵架了?好端端的,他怎么砍门啊?”
铁横秋咳了咳:“我哪儿敢和月尊拌嘴?这是他留的一道剑意。”
“哦,原来如此,我说呢。”簪星也想明白了:若月薄之真的生气砍门,这道门还能继续存在吗?别说是门,就是这屋子都保存不了吧。
铁横秋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只问:“所以,你怎么来了?”
“说起这个,可真是气死人了!”簪星恼道,“那个可恶的断葑,居然对你口出狂言,说你是什么……”簪星眼珠一转,决定添油加醋,“说你是一条什么妄想独占薄之哥哥的癞皮狗,薄之哥哥压根儿瞧不上你。我便跟他理论‘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横秋哥哥’。结果他不仅不收敛,反而猖狂大笑,‘我不仅要在你面前说,我还要到月薄之面前说’!”
铁横秋一下僵住了。
簪星这边一副为铁横秋不值、仗义执言的模样。
铁横秋却明白,簪星这是来拱火的,便不言语。
簪星继续煽风点火:“真是不得了啊。他现在正到了薄之哥哥面前了,还不许我靠近,只要二人在一块儿……”
铁横秋静静注视着簪星,目光复杂难辨。
簪星看铁横秋还是不讲话,连忙加大力度:“在我面前尚且如此放肆,如今他们独处,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我都不敢想啊!”
铁横秋抿了抿唇:“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还能是做什么?”簪星瞪大眼睛,“当然是去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断葑啊!”
“你既说了,他们二人独处,证明月薄之也是愿意的。”铁横秋苦涩地别过脸,“否则,月薄之怎么会给他独处的机会?既然是月薄之乐意的,谁也没法说什么!”
铁横秋看着如此卑微,但簪星却敏锐地捕捉到铁横秋直呼“月薄之”而非尊称“月尊”,可见心里是有气的。
簪星便趁热打铁:“你在说什么?你还是那个把我摁在沙里打的剑修吗?”
说起这个,铁横秋也有些尴尬:“那时候,薄之也不在啊。”
“他不在能打,他在就更能打了!”簪星理直气壮地一挺胸膛,“就是要让那个家伙在薄之哥哥面前牙齿掉满地!岂不快哉!”
铁横秋不能说不心动,却只说:“薄之不喜欢我那样……”
“谁告诉你他不喜欢啊?”簪星理解不了,“你试过这么做吗?”
铁横秋有些窘迫地抓了抓头发:“那倒没有。”
“那你去试试啊。”簪星一拍他的肩膀,笑得肆意,“说不定他很喜欢呢。”
铁横秋暗自苦笑:能在月薄之身边立足,全凭自己装得温顺乖巧、老实本分。若真当着他的面暴揍他青睐的美少年,岂不前功尽弃?
铁横秋轻声说:“薄之喜欢我安分守己的样子。”
簪星狐疑地看着他:“真的假的啦?”
“自然是真的,我在薄之身边这么久了,难道还不明白吗?”铁横秋想起自己如何一步步靠近月薄之,对着这南墙撞得头破血流,才博得如今一个口头的道侣名分,更觉得要珍惜。
簪星没想到把自己险些捏死的这位元婴大能居然还是一个受气小媳妇儿。
他不禁扶额,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原来薄之哥哥居然喜欢小媳妇吗?难怪他一直没看上我。
就在此时,簪星眉心突然一跳,似有所感地望向天际。只见远处血云翻涌,如滔天浊浪般滚滚出染满苍穹的暗红色。
“不对劲。”他摇摇头,目光凌冽,“那个方向……薄之哥哥正和断葑在一起!”
铁横秋闻言,也神色一变。
簪星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破空而去。
铁横秋催动青玉剑紧随其后,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所过之处云气翻涌,剑气纵横。
第109章 种魔月罗浮
断葑的双腿在空中徒劳地踢蹬,像只被钉住翅膀的夜蛾,每一次挣扎都让压迫更尖锐一分。
月薄之的手掌缓缓收得更紧。
断葑的视野开始泛起血色,耳边嗡嗡作响,涣散的视线固执地凝在月薄之眼眸上。
——他曾经多么痴迷这双眼睛,像月光蒙着一层雾。
真是讽刺啊。
断葑在窒息的痛苦中模糊地想。
这双眼睛依旧美丽得惊心动魄,只是倒映其中的,再不是他往日精心维持的万种风情。他看见自己涨红的面容、暴起的青筋、因绝望而扭曲的五官,每一根暴突的血管都在诉说着对死亡最原始的恐惧。
他忽然看清了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不甘、屈辱、背叛……还有,最不该有的,刻骨的恨意。这恨意来得如此汹涌,连他自己都为之战栗。
在生死之际,跨越百年的爱慕也会撕下伪装的皮囊,露出狰狞的本相。
“你……你不能……杀我……”断葑挤出这么支离破碎的话。
“这世上,”月薄之的指节骤然发力,“还没有我不能的事。”
咔嚓——
喉骨碎裂的脆响尚未散去,断葑的躯体便如褪下的蛇皮般骤然干瘪。
歪折的脖颈处,漆黑的魔气喷涌而出,转眼间便撕碎了那副精心伪装的人皮。魔气中若隐若现一个身形,这才是魇魔真正的模样。
魔雾翻涌间,一个诡谲的身影渐渐凝实。
其形如夜雾凝就,又似融化的脂膏,在风中摇曳出近似人形的轮廓。
面目始终笼罩在流动的雾气之后,唯有一双狭长的眼睛时隐时现,恍若一场即将醒来的噩梦具现成形。
月薄之冷冷一笑:“这就是魇魔本体啊,真是恶心。”
雾气凝成的身躯微微颤动:“我是挺恶心的,正好和你天生一对……”
月薄之露出了被冒犯的神色。
放在从前,他也秉持“恶爱不祥”之念,对于任何人对自己的痴念都不予理会。
但自从得了铁横秋之后,他便对来自他人的觊觎十分烦厌,仿佛新穿的白鞋沾了泥污般难以忍受。
月薄之并指如刀,一道凌厉剑气已然成形,正欲将这魇魔斩于剑下。。
那团黑雾却在空中诡异地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笑声:“你知道吗,被道心种魔的正道修士中……就有你那位高贵的母亲——罗浮仙子!”
月薄之指尖一顿。
“不信?”魇魔的声音带着恶意的愉悦,“师尊可是特意留了这段留影给我观摩学习呢……今日便让你也开开眼界.……”
黑雾翻涌间,一幅幅画面如走马灯般浮现——
月罗浮被困于魔宫深处的景象清晰浮现。她素白的仙衣已被血色浸染,周身缠绕着暗红锁链。
魔君立于血池中央,面容在蒸腾的血雾中若隐若现。
“罗浮……”他的声音沙哑如钝刀磨石,“我别无选择。没有寒梅淬体丹,我永远无法突破……”
月罗浮眼瞳中血色翻涌:“我怜你弱小,将你收留,却没想到,不想竟是养虎为患。”
“你生来就带着仙骨灵韵,在梅蕊幽谷那等仙境长大,怎么会懂得我们这些蝼蚁般的魔修,每日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滋味?”魔君垂头看着月罗浮,“我发誓绝不会伤你分毫……只要你愿意留下……”
月罗浮不为所动。
魔君眼中却噙着血泪:“什么三界美人我都不要,我只要你做我的魔后……”
他的姿态十足虔诚,但困住月罗浮的锁链依旧没有松开分毫。
月罗浮恨声说:“你是钟情于我,非我不娶,还是因为天上地下只有我能孕育梅蕊骨血,供你炼丹?事到如今,你以为我当真不明白?”
“你的性子如此倔强。那只好委屈你在这儿多留些时日……”魔君缓缓直起身,指尖在月罗浮苍白的脸颊上流连,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琉璃,“直到你想清楚了为止。”
说罢,魔君抹了抹眼角血泪,便翩然而去。
月罗浮恨得咬牙切齿,吐出一口黑血。
一道魇影从她背后漫出:“啧啧,这捆仙索专克仙体,若你舍了这身仙骨,改修魔道,此物于你便如纸糊一般,随时可以挣脱。”阴影中伸出枯爪般的手指,轻抚过锁链,“届时,把伤害你的人百倍奉还,岂不快哉?何苦执迷不悟……”
月罗浮冷笑道:“古玄莫,没想到你居然趁我不备,于我道心种魔……妄想我屈服于你……”
“此言差矣。我对人屈服于我没有兴趣,你可曾听闻,老朽用种魔之术操控过谁?”阴影在她周身缓缓流转,“千百年来,经我种魔者不知凡几,可追随于我的,也不过是我魇魔一族的孩儿们罢了。”
那团黑影幻化出老者轮廓,竟显出几分慈悲相:“老朽只是不忍见那些有趣的灵魂,终要被仙门戒律磋磨成道貌岸然的模样。”阴影中传来一声轻叹,“你自己想想,若有一天,你变得和那些仙门伪君子一样,自己不觉得恶心么?”
月罗浮淡淡说:“要让我变成你这样,也未见得痛快。”
“人各修其道,怎么所谓仙道就比魔道更高贵吗?”古玄莫的阴影微微晃动,声音里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我看仙子当年既然能做出收留弱小魔修的义举,想必不是那般狭隘之人。”
“不错,道本无高低。”月罗浮淡淡道,“这句话我也要反问你,为何在你口中,修魔便是真性情,修仙就注定虚伪?这般论断,与你所鄙夷的仙门偏见,又有何异?”
古玄莫的暗影骤然凝滞,如墨色般在虚空中凝固。
月罗浮眸光如电,字字铿锵:“我自问无愧天地,更不觉得自己会沦为道貌岸然之徒!”
沉默在二者之间蔓延,良久,古玄莫的阴影突然发出沙沙声响,竟似在鼓掌:“不愧是仙子!我信了,你绝不会沦为那般恶心的伪君子。”阴影中渐渐显露出一张模糊的笑脸,“因为,以你的性子,根本活不到那个时候……”
还未等月罗浮反唇相讥,那道魇影便消失无踪了。
她强撑的气势骤然松懈,身形微微一晃,凭借锁链拉扯,才堪堪站稳。喉间腥甜翻涌,终是压抑不住,一缕暗含魔煞的黑血自唇边滑落,在雪白的衣襟上洇开触目惊心的痕迹。
心口处的魔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原本澄澈的眸子此刻猩红一片,眼底似有无数扭曲的面容在挣扎哭嚎——这正是道心将溃,魔种生根的征兆。
月罗浮被锁链悬在半空,四肢受制,却倔傲地仰起头来。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鲜血淋漓,一缕清明之色在猩红的眼眸中艰难浮现。
她染血的唇边浮现出一抹苦笑,眼前走马灯般闪过那些温暖回忆——梅树下教小弟子们练剑时,他们笨拙却认真的模样;雨夜里为受伤的灵兽包扎时,它湿润的鼻尖轻触手心的温度;还有那个雪夜,她将瑟瑟发抖的小少年带回仙门时,他眼中闪过的光亮……
锁链感应到她心绪波动,骤然收紧,勒得她骨骼咯咯作响。
魔气在血脉中叫嚣着要吞噬这些柔软的记忆,她却固执地一遍遍回想那些笑脸,那些微不足道却真实的温暖。眼角渗出混着魔气的血泪,可嘴角却渐渐扬起一个真心的弧度。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睁开眼。
虽然满身血污,可那目光已如雨后的晴空般澄净。
就在此刻,月罗浮灵台深处骤然迸发一道清光,直冲云霄!
天穹骤然变色,滚滚劫云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云层中紫电翻腾,如同千万条雷龙在咆哮。第一道天雷轰然劈落,刺目的电光不仅击碎了缠绕周身的锁链,更将她周身魔气涤荡一空。
九重雷劫过后,劫云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