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在耳边作响,周遭“恭喜啊恭喜啊”的声音不绝于缕,谢折衣睁眼就发现自己正盖着一个红盖头,手中捧着红绫,身上穿着正红的喜服,余光中络绎不绝的宾客来来往往。

这,这是,他这是在成亲?

这,这是,困住楼观鹤的幻境?成亲?谁跟谁?楼观鹤在哪里?

谢折衣才不想陪人稀里糊涂的成亲,他一把掀开盖头准备去找楼观鹤,但下一秒,他就愣住了。

“楼,楼观鹤?”

谢折衣从来没见过楼观鹤穿红衣,如冰似雪的少年,红衣似淬了火的霞,将他素日霜雪般的面容衬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昳丽,他眼眸微抬,平日冰冷的蓝眸映着满堂喧闹的红绸,竟漾开一分恍若错觉的温柔。

谢折衣握着红绸的手不自觉收紧,指尖传来丝绸微凉的触感……而丝绸的另一端,正稳稳地牵在楼观鹤手中。

什么鬼……这居然是他和楼观鹤的成亲现场。

谢折衣怔怔地盯着对面的人,心脏不合时宜砰砰跳跃起来,明明觉出几分荒谬,可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来的剧烈,怦然跳动的心,呼之欲出的记忆,仿佛喷涌而出的情感。

是什么,那些是什么……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怎么回事,谢小郎君莫不是反悔了?”

周遭的人叽叽喳喳议论起来,最开始还似活人一般吵闹,但见谢折衣迟迟没有按照既定的安排进行最后的夫妻对拜,声音渐渐变得尖锐诡异空洞,“成亲,怎么不成亲了?你为什么不成亲?”

谢折衣霎时回神,他朝四周这些人看去,全都没有脸,五官藏在浓雾之中,十分之诡异。

看样子,这个幻境会自动驱逐异常者,他得暂时按照这个幻境给他的人设演下去。

但是,如果要演下去……谢折衣动作一顿,他微不可察地瞥向对面那人。

他真要和楼观鹤成亲?虽说是假的,可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而且,楼观鹤的幻境怎么会是他和自己成亲?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他真的一点意识都没有吗了吗?

谢折衣死死盯着那双冰蓝双眸,看不出异样,最终只能压下心中那丝别扭,弯下腰。

“夫妻对拜。”

第99章

龙凤花烛闪烁着明黄的暖光。

谢折衣坐在喜床上, 终于等到送入洞房这个环节,只有他和楼观鹤两个人,毕竟洞房嘛, 不可能再有第三个人了。

“楼观鹤, 你……”

谢折衣开门见山, 见着进来的少年,直接想说这里是幻境, 你得赶紧醒来, 但才说了半句,进来的少年却自顾自地坐在桌前,斟了两杯酒, 打断道,“洞房花烛夜, 合卺酒,不喝吗?”

他举杯朝谢折衣看过来,冰蓝的眸平静又幽深。

谢折衣本来想说这都是假的,成亲是假的,洞房花烛夜是假的, 合卺酒当然更没有喝的必要。

但望着明亮烛光下, 少年平静俊丽的面容, 谢折衣鬼使神差地过去接过那杯酒,但在触碰到冰凉的杯壁又一瞬惊醒。

他, 为什么……

低头, 摩挲着杯壁的花纹, 清澈的酒水倒映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漆黑如点墨的眸,乌黑发丝垂落, 眉眼俊美逼人,不是十二三岁的少年,而是青年模样。

也对,都要成亲了,自然不可能是十二三岁的模样,这个幻境在某些方面倒意外的符合逻辑。

不对,这不是纠结的重点,重点是……他应该叫醒楼观鹤,而不是鬼迷心窍地陪他演下去啊!

谢折衣回神,极力克制心底不受控制的异样,握紧手中的酒杯,看过去,“楼观鹤,你听我说,虽然不知道你的幻境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但你……”

“谢小花,都这个时候了,你不会想反悔吧。”对面的人似乎完全不相信他的话,反而勾起一丝笑,“后悔也没用,你和我是生生世世都要绑在一起的。”

他倾身。

谢折衣没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下一秒,睁大眼,冰凉的发丝轻拂在脸侧,带起一阵莲香,唇角覆上冰凉的触感,酒液就这样渡过来,呛得人想咳嗽,下意识吞咽入喉,恰巧给了对方可乘之机,唇齿被撬开,那带着酒香的舌遍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他的清白!楼观鹤!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马上,毫不留情赶紧推开这家伙,但谢折衣在被吻住这一瞬间,整个人的身体不自觉战栗,落在楼观鹤肩膀的手从推拒到下意识地攥紧。

脑海中,一些画面闪过。

“你是我的道侣,你不需要仰望我,谢折衣,从今往后,你只需要爱我。”

“生生世世,永生永世,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必须爱我。”

“我爱你,以我的灵魂,躯体,所有,起誓。”

是……他,还有楼观鹤,也穿着喜服,在床上。

这是什么?是幻境制造的干扰他的杂念,还是……他真的,和楼观鹤成过亲?

“喝干净了。”楼观鹤看着他怔住的样子,笑了下,“想起来了吗,你对我说的话。”

谢折衣闻言,顿时看他,“你什么意思?”

楼观鹤伸手,修长分明的手指擦去他唇角的酒渍,冰蓝的眸盯着他,“你说过,你会永远爱我,生生世世。”

“还没想起来吗?谢折衣,你自己答应我的,你要永远爱我。”他轻轻笑了下,抬起谢折衣的下巴,乌黑睫羽微垂,冰蓝的眸低低垂下来,如神祇般不可直视。

“你,你不是楼观鹤,不,你是楼观鹤。”谢折衣在虚假与真实间徘徊,他以为进来最大的问题会是如何唤醒楼观鹤,但没想到,居然会是与他失去的记忆有关。

面前这个少年他有一瞬间怀疑不是楼观鹤,但在仔细探查之后,分明这个绝对就是楼观鹤潜藏在魂海中的意识体,但与他认识的楼观鹤很不一样。

魂海中的灵,是最真实的本我,最深刻的记忆,最留恋的情感。面前的这个楼观鹤……如果说的是真的,那他到底知道些什么,而失去的记忆又是什么。

“……你,知道什么?”谢折衣抿唇,神情复杂。

楼观鹤指了下桌上另一杯酒,意有所指道,“还有一杯,合卺酒,本就是要两个人一起喝的。”

谢折衣瞬间理解他的意思,分明就是叫他像他一样,主动……

“吻我。”楼观鹤看他。

明明应该觉得很难接受,被逼迫做这种事,可到真吻上去的那刻,谢折衣没忍住扣紧这人的腰,把他压到桌上,随主人心绪波动,空气中凭空浮现红线,悄无声息朝楼观鹤身上缠上去。

而就在酒液饮尽,谢折衣好不容易取回理智想要抽身拉开距离时,楼观鹤忽然一把拉过他,再度吻了上来,清幽的莲香充盈唇齿,是楼观鹤自己咬破舌尖,血从纠缠的吻渡了过来。

滴滴答答,有血顺着唇角缝隙流下,滴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指间,化作鲜艳的红线缠在两人的无名指上,结成永不分离的道侣契。

仿若打破某种封印,谢折衣空白的脑海,无数个千百年的记忆破封而出。

崇明殿,生死狱。

无妄海,昆仑山。

他因他重生,他为他堕轮回。

放弃成神,逆流光阴长河。

终于,谢折衣成了什么也想不起来的谢小花,遇见了什么也不知道一无所有的楼小草。

一路跌跌撞撞,在东奔西逃的日子里相依为命,相互依靠。

谢折衣只记得他要助楼观鹤成神,却忘了楼观鹤为什么成不了神。

“所以……是我。是我害得你没办法成神。”谢折衣声音干涩。

谢折衣逆流而来,在最后第九年的时候,没撑住,死了,他自以为已经帮助楼观鹤度过了最艰难时期,最后成神也是指日可待之事,死的很安心。

却没想到,楼观鹤抱着他渐渐冰冷的尸体,终于在那一刻认清了自己的心,哪怕谢折衣死了,他也不要命地刻下道侣契,因一方身死,他只刻成了单方面的道侣契。

也就是谢折衣死了,他会死,但他死,于谢折衣毫无影响。

本来按照这个契约,楼观鹤该直接跟着谢折衣一起死,但他那时已经杀了剩下的所有神选者,也就是说,他得到了所有的神格碎片,他应该成神,而神,是不会死的。

所以造成了一个bug,他成就了不完美的神,而谢折衣也没有完全的死亡。

天道要的不是这样的神,他不承认楼观鹤的身份,但对于已经取得神格的楼观鹤束手无策,但楼观鹤违背命书,违背成神的命运,命书的反噬让他失去记忆,失去所有的情感。

但道侣契,堪称奇迹般,即便是命书也无法彻底摧毁,化作命运的红线,冥冥中指引他们再次相遇。

在冰冷的杀欲中,在无情的俯瞰中,神明仍然爱上了谢折衣,于是几乎用自毁的方式想要助他成神。

单方面的道侣契,本就世间罕见,几乎是献祭般,让自己沦为祭品,他死了,谢折衣不会受任何影响,所以谢折衣如果把他忘得一干二净,成为真正的神明,才是楼观鹤为自己安排的最完美的结局。

“但你还是来了。”楼观鹤道。

逆流而上,寻着命运的红线,来到他的身边,一切的终点,也是一切的开端。

“所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是吗?”谢折衣怔怔然道。

这是个死循环。

涌入脑海的,不是简单的原本记忆,而是无数个千年万年,无数个轮回的记忆,也代表着,他已经经历了无数个这样的轮回。

楼观鹤勾唇,冰蓝的眸晦暗幽深一片,“是啊,每一次,我都抱着你的尸体,选择刻下道侣契,而每一次,你都会放弃成神,逆流着无尽光阴长河,找到我。”

明明,只要两个人当中,随便哪个人选择放弃,选择成神,一切都会结束,但偏偏两个人都这么偏执的可怕。

突然得知的真相让谢折衣哑声,但他突然想起有几世中分明不一样。

“不,不对,并不是完全的死循环。”

谢折衣猜到些什么,看着他,“凤凰秘境,最开始没有凤凰秘境,也没有凤凰仙君这个人,是后面才突然出现的,那究竟是什么?”

楼观鹤:“从来没有什么凤凰仙君,在无数次的轮回中,有时,我会察觉到异常,有时,是你,每一次察觉到异常,就会想方设法留下破局的线索,于是,便化为凤凰秘境。”

“前几次,都失败了。但最后这一次,这第五座凤凰秘境……”说到这里,楼观鹤第一次露出抹笑,很轻快的,仿佛如愿一般,他冰蓝的眸漂亮的不可思议,对谢折衣伸出手道,“这一次,你信我吗?”

谢折衣握住那双手,也笑了,“当然。”

“只是,这样把他一个人留下来会不会太狠心了。”

谢折衣已经撑不住了,尤其是在记忆觉醒的这一刻,就注定了他再也留不下来了,他将会消散。

这对于谢折衣算是好事,因为留在这里的每时每刻,他都遭受着巨大的折磨,尤其是最后这段时间,每时每刻,如抽筋拔骨般的痛意如影随形,但他不想留下楼观鹤一个人,所以一直强撑着。

如今,楼观鹤唤醒他的记忆,何尝不是想予他解脱,可是,现在幻境中的楼观鹤只是魂海中潜藏至深的灵,等他消散后,清醒过来的楼观鹤并没有这段记忆,只会面对他那具逐渐冰凉溃散的躯体。

谢折衣总觉得,那个时候的楼观鹤,一定,一定……形容不出来,但谢折衣直觉地不想发生那种事情。

但面前这个楼观鹤一点不顾及出去之后的自己,他唇角是带着笑的,但却总有些冷漠,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至少这会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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