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他们要杀要抢都和他无关,只是这些人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神殿里动手。

随着心念一动,身旁灵剑无风而起,连鞘也未出,却如最锋利的剑刃出鞘般无往不利地朝前,掀起一阵磅礴的剑气横扫四方。

那些邪修纷纷被掀飞落到神殿外面,捂住胸口倒地不起,惊疑不定朝大殿门口看去。

“什么人?”

剑气纵横间,一道修长身影自门内缓缓显现。

迎着众人的注视,因着还未好全,谢折衣低低咳了一声,没有血色的唇角微弯,“自然是来,杀你的人。”

这就是谢折衣与青莲的初见。

一个心怀道义,秉持济世救人之道的极善之人,一个满心仇恨,为复仇而归的极恶之徒。

即便是面对着差点杀了他的邪修,青莲也不忍徒生杀孽,出声想要劝阻谢折衣手下留情,饶他们一命。

不过谢折衣全做耳旁风,直接手起剑落,全都杀了个干净,再用灵力烧了把火,烧的渣都不剩,干干净净。

而后才转身,看着青莲,挑眉,“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见。”

“道友”,青莲不忍道,“这些人到底也是芊芊性命,草木尚且爱惜性命,何况血肉之躯,纵然行差踏错,也该留一线回头之路。”

谢折衣:“哦,不好意思啊没听见,烧都烧了,我也没办法叫他们复生。”

他满不在乎摊摊手,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但完全就是好意思的很,十足的敷衍。

这已经算是他看在青莲方才真想救他的份上给面子了,否则他根本连敷衍都懒得施舍一下。

青莲见他这般模样,沉默了下,叹了口气,却转过身没再说什么。

他这副模样反倒引起了谢折衣的兴趣,跟过去,“你怎么不骂我太过毒辣阴狠?或者你现在是不是后悔舍命救下的是我这么一个恶贯满盈之徒?”

以谢折衣对此类满口苍生百姓的修士了解,应当该是对他这种魔头深恶痛绝才是。

不过青莲显然又不一样,他摇头,“我救你,只是因为我做不到见死不救,不在乎你到底是什么人,同样,我也没有权利强求你与我同道。”

谢折衣是笑着的,笑意却没多少温度,“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救了我,日后可能会有更多的人因我而死,就像你若是不杀那群邪修,若日后他们继续杀烧抢掠,那些业障又该如何算呢?”

青莲微微摇头,“道友可听过第二支箭的典故,世人总为未至的灾厄自苦,殊不知这忧惧本身,已是第一支穿心的箭。”

“我只管眼前这条命,至于日后……”

“那就是我日后要度的劫。”

想来还真是应了当时的那番话。

谢折衣后来彻底入魔,血洗天外天山外山,在人世间掀起战乱,创修罗道使得罗刹降世,再屠了中州九城,使得九城十万恶鬼不得轮回转世,强留世上。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举世皆惊。

随便哪一桩单独挑出来都已经是万恶不赦的魔头,谢折衣却集世间之恶于一身,行尽丧尽天良之事,业果缠身,魔障至深。

青莲又怎么可能担得起谢折衣身为天命成神之人的业果?

随便沾染一点,都必是死无葬身之地,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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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还论起道来了[捂脸笑哭]下一更周二,终于可以休息一天了qaq

感谢爺毁天下、sky、丞的雷

感谢who's 和一个不知名宝宝的营养液[红心]

第26章

三柱清香点燃, 青莲站在方才谢折衣毁尸灭迹的地方,口中默念往生咒。

人死之后,若不甘瞑目, 心有执念孽障, 则化恶鬼, 不得轮回。由此而生往生咒,专门用于度化怨鬼, 送其轮回的。

不过往生咒需要施咒之人心性澄明, 以自身修为化为亡魂孽障,因此对施咒之人心性修为要求都极高,且度化的亡魂越多越折损寿命。

修真界几乎很少有修士会选择度化, 损己利人的事儿没多少人愿意,大多都是直接把这些怨魂强行打散。

谢折衣倚靠在殿门上, 看着青莲损耗自己精气度化这些邪修的魂,越发称奇。

啧,这世上竟还真有这种普度众生、以德报怨的大好人。

可惜他永远当不成这种善人。

谢折衣神色冷漠盯着那处在往生咒所产生的青光笼罩下逐渐化形的冒着怨气的魂魄。

不敬神明之人,怎么配入轮回。

身侧配剑随主人心念飘在半空,似乎下一秒便要再次冲出去。

不过这次没待谢折衣出手, 明明无风无雨, 以灵力而续的三柱香中, 最中间的那炷香却忽然齐根而断,切口平整如刀削, 往生咒也随即跟着被迫中断。

那正度化到一半的怨魂, 暴露于空中, 因着才刚刚成型极为脆弱,直接就散了大半,青莲见状忙欲施法护住这些魂魄, 但一阵无名风起,夹杂着极寒冷意,剩下的魂魄瞬间湮灭。

青莲站在原地,看着面前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没留下的空地,再去看那毫无征兆熄灭的最中间的那炷香,怔愣半响,旋即反应过来什么,朝后看去,看向身后这座荒芜破败的神殿。

往生咒的三柱清香,由施咒之人灵力而续,灵力无穷尽,则香徐徐直达九天,不会轻易熄灭。

这香分三炷,分别敬天、地、神。其中天香在左,地香在右,而神香则居中。

一敬天,开轮回之路。二敬地,通九幽之门。三敬神,证慈悲之心。

神香无风而灭,只能说明尊神十分明确地拒绝了他的请求。

这是青莲第一次遇见神明拒渡的情形。

他难得惊疑不定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还没想明白吗?这些人刚才擅闯神殿,冒犯尊神……”

青莲尚未来得及回头,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自他身后探出,指尖点在最中间的那根已经熄灭,断的整齐的神香上。

最后一句,透出冷意:“自然该是这个下场。”

谢折衣脸上的花纹不知何时已经褪尽,面容是苍白的俊美,没再如方才那般绮诡。他没去看旁边的青莲,只低垂着眼睫,定定看着那炷灭了的神香。

青莲眉头紧皱,目光从香炉移到谢折衣脸上,犹疑道,“可我之前也度化过类似的魂魄,从来没遇见过神香自断的情况。”

谢折衣闻言,忽然沉默了。

这也是他的疑惑。

神隐于神域,居于九天,根本不会关注人间的事,更何况这座破败荒芜的神殿,怎么会突然引来神的注视。

总不可能是,因为他?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再难压下。细细想来,似乎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毕竟到底,他也算那位尊神费了些心力救回来的,或许那位只是心血来潮,想看看他这个曾受祂庇佑侥幸存世的人,是否还苟活于世上。

所以,现在,真神还在注视着他吗?

谢折衣心念一动,忽然朝神殿内走去。

殿内昏暗,尘埃浮动,他的目光径直望向正中那尊神像,因为多年荒芜无人打扫,已经遍布蛛网,细密的裂缝寸寸密布,经年无人供奉的香案早已积了厚厚一层灰。

可即便如此,神像依旧高距殿上,低垂的眼眸似在俯瞰众生,淡漠而遥远。

您……还在看着我吗?

身后的青莲跟着进到殿内,就看见谢折衣怔怔站在神像下面,抬首凝望的姿态近乎虔诚,与方才的戾气冷漠戏谑完全不同。

青莲犹疑:“你,信神?”

谢折衣倏然回头,看着他的表情恢复最开始本质的冷漠,“普天之下,谁不信神?”

是啊,此世谁会不信神,谁敢不敬神?即便是方才那群邪修,若不是被九莲花冲昏了脑子,怕是也不敢擅闯神殿。

但青莲想问的不是这个,“我只是觉得以你的性子,不像是会特别信什么的人?”

仅凭方才几面,青莲就可以肯定面前这个人必然是性情冷酷,恣意妄为且绝不信天命的人。

兴许会信神,但也至多信一点,绝不会像寻常人那般诚惶诚恐,敬畏虔诚。

谢折衣笑了一下,“那就是你猜错了,我这个人,最信的……就是神了。”

其实也不算青莲猜错。

曾经的谢折衣,从来不信所谓天命神明之类的东西。

他自己就是万载难出的天才,那时的谢折衣比如今的凤朝辞还要骄傲恣意,天生神骨,三清神瞳,千古有望登神第一人。

谢折衣一直坚信他会成神,去主宰自己的天命,不需要去信仰任何东西,即便是神。

直到后来……神骨尽毁,神瞳被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无尽幽暗,分不清白天黑夜的生死狱中,少年跪坐着,低垂着头,似乎是死了一般没有声息,乌黑长发倾泻而下,落在白色单衣的背上,裸露的手臂布满刀痕,是那些人割完一块肉等愈合,再割再愈合。

“嗒。”

一滴血落下,在地上晕开诡异的纹路,刹那间,整座生死狱的恶念都开始沸腾。

就算是死,也要化为恶鬼,化为修罗,就算堕入无尽的地狱,成为怪物,疯魔没有人性,也要他们那些人跟着他一起堕入地狱。

天命成神之人,道心破碎,以成神之躯意图入魔,天命颠覆,逆转天道,为天不容。若其误入歧途偏离天命成魔,必是一大祸害。

也就在这时,整座生死狱忽然安静下来,无论是沸腾的恶念,还是虚幻的杂音,全都消失了,很安静。

冥冥中似乎感应到什么,谢折衣忽然抬头,露出黑洞洞的眼眶。

“真神。”

他虚虚望着半空中的一点,什么也看不见,但似乎就在那里一般。

莫名的,所有的恶念在那一刻平息下去,谢折衣诧异于自己居然还能有这么平静的时候。

他说不出话, 只是心中默念,但他知道面前这位尊神听得见。

没有人回应他,仿佛一切都是他的错觉,安静到死寂的生死狱,浓稠到无尽的黑暗,似乎自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似乎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或许从来就没有什么神明垂听,或许一切真的只是他的错觉。

但谢折衣仍然抬起了头,没有血色的唇角扯出一丝近乎疯魔的笑:

“如果你真的在这里,如果你真的听得见,那告诉我,为何赐我天命成神却又亲手将我推入地狱,为何予我登天之路却又逼我自甘成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