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梦华录 第77章

作者:非天夜翔 标签: 强强 轻松 HE 群像 玄幻灵异

“我们抓到了那个叫郑庸的,”潮生递出了镇妖幡,说,“就在里头。”

“嗯。”萧琨没有放出郑庸,只安静地坐着思考。

乌英纵与斛律光都保持了沉默,眼下情况,只有潮生能开导他。

“哥哥,你和你爹,是不是有许多年没见了?”潮生问。

“我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没见过他。”萧琨逐渐冷静了,他知道潮生想说的话,认真道,“我好多了。来,咱们大伙儿一起去见他。”

沙尘暴依旧肆虐,景翩歌身处的室内有着潦草的地铺、一个水罐、一把锈迹斑驳的唐刀,室内跳动着篝火。

“他们都是我的战友。”萧琨入内后,没有称呼景翩歌为父,亦没有多年后相见时或感伤、或激动的相认,只介绍了同伴,“这是潮生,乌英纵,以及来到西域后认识的斛律光。”

“新的心灯之主已出现,”景翩歌说,“兴许仍有转机,我知道你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救出项弦,但敌人绝非易与之辈,真奴,你必须冷静下来,不要冲动。”

景翩歌解去覆面围巾后盘膝而坐,与萧琨对坐时,就像镜子内外的同一个人,容貌相当年轻,那是超越了生死的气质,也许因身为战死尸鬼,生命近乎永恒。

萧琨与景翩歌的双眼同时绽放出蓝光——他读到了生父的所有念头,父亲的思想朝着儿子彻底敞开了:某个细芒飘飞的雨夜里他来到上京,在屋檐下等候时,无意中结识了萧琨的母亲,他们如何相恋,如何相守,最后又不得不分离……

脑海中一声巨响,萧琨从景翩歌的回忆里脱离出来。

景翩歌说:“我知道你终有一天会来,却从未想过在这等光景下见到你,我儿。”

萧琨沉默地取出了他的出生纸,放在景翩歌的面前。

“这些年里,你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啊。”景翩歌道,“你娘还好吗?”

“她已经死了,”萧琨注视自己的出生纸,答道,“在我五岁那年死的。”

景翩歌说道:“生者为过客,逝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萧琨的眼眶发红,他想起了母亲,但此时他更担心项弦。

他的人生总在面对失去,失去父亲与母亲,失去恩师,失去了为之效力的国家与驱魔司,甚至失去了耶律家托付予他的使命,家人、朋友,尽数离开了他,犹如一个背负着诅咒的不祥之人。他恐惧自己为项弦带来噩运,只因他孤独太久了,自从母亲逝世后,他就从来没有真正地快乐过。

直到认识项弦那天,他的生命才有了那么一点光,项弦已经代表了他生命的全部。

“既不愿养育我,”萧琨的内心生出仇恨的念头,哽咽道,“为何又将我生下来?”

景翩歌坦然答道:“来这世上走一遭,除却磨难,就没有令你心甘情愿地认为值得的事么?”

萧琨不答,在那沉默里,潮生突然开口道:“有的,所以这就是红尘么?”

“正是。”景翩歌缓缓道,“在沙暴结束前,我须得朝你说清当下你所面对的难关,萧琨,从何处说起呢?你若想知道自己的处境,兴许就要从天地初开之时开始了。”

乌英纵听到这话时,简直服气了,表情很明显:就不能长话短说吗?

潮生以眼神安抚,当下他反而是所有人里最镇定的。

“别着急,”潮生道,“既然他这么说,一定事出有因。”

“说罢。”萧琨沉声道。

乌英纵与斛律光、潮生各自找地方坐下。景翩歌抬头,望向洞壁四周,随手凌空一抹,火光映在洞壁上,映出龙的黑影。

“盘古创造了这个世界,想必这是你们早已熟知的传说,而盘古之力流散,落于大地的四面八方,始神亦陷入了漫长的沉睡。其后,诸神继承造物主所遗下之神力,逐一涌现,于世间划出神域,万物欣欣向荣……”

景翩歌的声音低沉、喑哑,无数景象犹如皮影般在洞壁上闪烁,勾勒出洪荒时的画面。

“许多年以后,龙陨落了,它坠落于北方的大地。”景翩歌说,“它是天地间所有龙的始祖,名唤‘烛阴’。”

“啊!”潮生说,“烛阴睁眼为昼,闭眼为夜,我知道它!它是掌控时间的古神!”

“正是。”景翩歌答道,“烛阴陨落后,留下了它的龙珠,名唤‘定海’,意为定时光的滔滔大海,它有着重置因果、令时光逆流的力量。七百多年前,龙珠托生为人,在天魔转生之时,于一场大战中破碎。”

萧琨陡然想起了项弦那本图鉴上,空白的第一页:

【此物与神州命运相连,令因果倒转,时光逆流。】

景翩歌说:“定海珠破碎后,仍余下珠内核心,为一指轮,被称作宿命之轮。为避免妖、魔所得,祸害人间,大驱魔师陈星将其交由鬼族保管,留在了拓跋焱手中,拓跋焱正是我的师尊。”

“等等……”潮生充满疑惑,说,“我似乎听说过,这件法宝能让时间逆流,是的!但极少有关于它的记载!”

“正是。”景翩歌说,“因为红尘间销毁了关于它的描述,尽量不留下任何记录,以免有心者觊觎。

“后来,师尊进入幽冥深处,追寻生与死的真相,再也不曾归来,宿命之轮被封印在神宫中,由我负责看守封印。”

萧琨所想,却又是另一件事——能逆转因果与时光的法宝,会有多强?那简直是毁天灭地的巨大力量!

“一名唤作‘穆’的魔族前来,窃走宿命之轮,”景翩歌又道,“又令其手下‘刘先生’将我驱逐出神宫。

“七百多年来,从未有人发动过宿命之轮。只因驱使此物需极强力量;而一旦宿命之轮发动,时间将被回退,所有因果都会被重置,无论你作出多少努力,只要他不愿接受自己的失败,随时都可重来。”

萧琨说:“这么说来,若有发动,时光与因果尽数被重置,所有人的记忆也将丢失,我们又如何得知时间是否回溯过呢?”

景翩歌:“这就是我想提醒你的,最重要的一点。”

景翩歌又做出手势,洞穴上的光影开始飞速倒转,巨龙飞回天际,战死尸鬼组成的军队影子飞快退后,碎片般的神州大地再次拼合,围聚为鸡子般的混沌。

萧琨的心底涌起了强烈的不安,却一时说不清源自何处,总觉得景翩歌话中仍有深意。

景翩歌见他并无异议,便轻描淡写地说:“看守宿命之轮是鬼族的职责,如今它落入魔王之手,而我的同袍们亦被刘先生控制,你须得设法寻找机会,从‘穆’的手上取回它。否则哪怕你们突破重重难关,到得他的面前,只要他发动法宝,时间也将再次倒流。”

萧琨:“他能让时间回退多久?”

景翩歌:“我不知道。按理说,回退越久远,所耗费的能量就越强,能驱使这等法宝的法力,已近乎比肩神祇。”

萧琨沉吟片刻,乌英纵忽道:“若回到过去,我们还会记得发生的事么?”

“不。”景翩歌说,“这就是最棘手的,唯独驱动宿命之轮者,也即‘穆’自己记得。也即是说,魔王将立于不败之地。”

斛律光说:“咱们去偷偷地接近这家伙,把这个轮给偷来就是了。”

景翩歌没有回答。

“你知道天魔宫在何处么?”乌英纵道。

斛律光不说话了。

萧琨瞬间被一个设想猛地占据了内心,五脏六腑仿佛揪在了一起,抬头看着生父那靛蓝色的双眸。

“是的。”景翩歌甚至无需使用幽瞳,便知道萧琨内心所想,“兴许你的过去、现在与将来,都已真实地发生过,如今只是漫长回溯中,一切按部就班的重演。”

所有人大喊起来,那感觉十分诡异。

萧琨喃喃道:“难怪,我先前始终想不通,为什么‘穆’的手下会知道我们前来克孜尔!这样就说得通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以为我们将前来西域,于是安排秦先生在开封行动,控制宋帝……”

萧琨置身其中,初时的震惊已过去。

“从何时开始?”萧琨眉头深锁,“‘穆’已发动过宿命之轮,等等,这也意味着……”

景翩歌说道:“我们只能推测,在上一次你们与穆的交战中,魔王战败了。于是他利用这件法宝,回退了时光。”

“所以,这场对话……”乌英纵再次开口,这非常罕见,毕竟在项弦与萧琨的面前,他从来不对任何事发表看法,但今天他实在无法置身事外。

景翩歌说:“也许在上一世已发生过,甚至不止一世,我们都陷入了‘穆’以宿命之轮制造的闭锁轮回之中。”

萧琨长时间沉默,片刻后终于道:“假设我们的经历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一切都是注定的,无法更改么?”

“不。”景翩歌说,“师尊曾言,天地脉虽有强大的修正之力,万物将自发地朝着天命所归之处流转,但人力仍能干涉它,至少师尊便曾试过,改动了历史的走向。”

潮生做了个“等等”的手势,这实在太难理解了。

萧琨却准确地抓住了关键点:“这也许不是我们第一次击败天魔。现在‘穆’掌握了比我们更多的消息,甚至将提前料到我们要做的事。”

景翩歌:“哪怕这一次仍然失败,只要有足够能量,穆还将会发动宿命之轮,直至他达到目的。”

萧琨沉声道:“我明白了。”

他必须去救项弦了,但还有一个问题,必须问清楚。

“‘穆’究竟是何人?”萧琨起身时,注视父亲的双目。

“我不知道。”景翩歌说,“此人于神州历史上从无记载,我只能说他的手段绝非寻常人等能理解,他藏身暗处已有千年之久,更通晓生死之道,唤起了大量远古时的死者为其驱策。”

“我知道他是谁。”潮生忽然说。

所有人一同望向潮生,潮生思考片刻后,解释道:“我……猜的,皮长戈告诉过我,在两千年前,曾有凡人来到昆仑山,那时西王母尚未登天,句芒大人也刚开花不久……但就在西王母离开后,他再一次进入了白玉宫,还……偷走了句芒大人的第一颗果实。”

萧琨:“!!!”

“他竟有此本事?”乌英纵难以置信,“一个凡人,能到白玉宫偷东西?”

“是的。”潮生说,“虽然不曾找到这个贼,但皮长戈推测就是他,因为只有他知道怎么来白玉宫。后来瑶姬下凡前来人间,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找他的下落,带回果实。”

“那是神州全新的气运所系。”景翩歌说。

“对。”潮生说,“句芒大人已经……很老了,结出果实,是为了轮回新生,诞生出新的‘树’。只是这枚果实始终没有找到,后来的一千年里,句芒大人又……孕育了我。”

“你的宿命是成为树灵?”乌英纵看着潮生。

“我不知道,”潮生有点茫然,说,“没有人告诉过我该做什么,皮长戈说,也许时候到了,我会知道的。”

斛律光:“你会变成树吗?”

“不会吧?”潮生也很迷茫。

萧琨心乱如麻,在听到这桩惊天秘密时,他第一个念头就是与项弦商量,而项弦陷于敌手,更加剧了他的恐惧。按理说他应当好好分析清楚,但没时间了,他只怕项弦遭遇危险。天大的事,把项弦救回来以后再说。

萧琨说:“我必须尽快出发,神宫在何处?”

“你需要助力。”景翩歌取出一个拨浪鼓,递给萧琨,说,“这是我族相传的圣物,能唤醒沉睡者;但刘先生手中,握有另一件法宝,在大司命笛的面前,但凡战死尸鬼,俱须听其号令。狰鼓与大司命笛都会形成音域,正将持笛,副将持鼓。按理说,狰鼓持有者仍须臣服于大司命笛的号令。”

“但在你身上却又有所不同。”景翩歌又道,“你的体内流淌着人族的血,大司命笛对你影响有限,带着它,张开音域,去唤醒所有能为你作战的同袍,让他们从漫长的梦里醒来,倚仗心灯、智慧剑与森罗万象的力量,去再度迎战天魔。”

“地渊神宫在何处?”萧琨接过拨浪鼓,沉声道。

“驱逐了我以后,刘先生封闭神宫入口,想再进去很难。”景翩歌道,“但你的同伴,似乎抓住了一名神宫中的重要人物?”

萧琨望向潮生,潮生取出了囚有郑庸的镇妖幡。

第39章 禁闭

地渊神宫内:

“来人,把他……”

“肚子突然又不疼了!”项弦马上道。

刘先生再次陷入沉默,项弦的乾坤袋又被收走,最初目的却已达到,他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枚凤蝶应声虫,将它藏在了束袖扣内侧,随手将它扣好以免滑落。

阿黄又在哪里?

项弦抬头看宫殿环境,此处并非全封闭,应当在某处的地底,或是山腹中一个巨大的空腔内,因其四面都有孔,穹顶则有发光的水晶照明。

与长安的古水道截然不同,诸多阴暗的角落里,更有散发着荧光的地下植物,那是巨大的花朵,花苞闭合,内里隐隐散发出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