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天夜翔
只见那鹦鹉懂事得很,几下把松子嗑开,朝着阿黄跳过去,亲热地凑到阿黄面前,嘴对嘴地喂给它吃。
“哟哦——”所有人发出了揶揄的声音。
阿黄面无表情地吃了,瞪着众人,末了大伙儿又是一阵大笑。不多时,跑堂开始上菜。
“哇这是什么?”潮生算是眼界大开。樊楼春暖的名菜较之民间家常菜又有极大不同,天下之名食在开封,开封之奢华又在八大楼,端上案的菜肴尽是什么“流珠碎玉”“富贵春晓”“金宝满堂“等菜,常与皇族一同吃饭的萧琨亦看不出是什么。
“八宝豆腐,来一勺?”乌英纵说,给潮生卷了炙鸭吃。萧琨喝着一碗奶白色的汤,项弦则倚在栏前吃牛肉丝喝酒,那牛肉薄如纸,透若冰,甚至能看见灯影,是以唤作“灯影”牛肉,撕作丝后是极好的下酒菜。
项弦与萧琨正闲聊,萧琨总觉奇怪,他俩每天形影不离,除去睡觉,剩下的时间全在说话,仍有说不完的话。
但今天彼此都识趣避开了朝中之事,免得隔墙有耳。
“我记忆最深的,是去陈家谷那次,”萧琨喝完了汤,将名贵食器摆放好,说,“那年也是这么一个冬天的晴夜,也是年夜。”
项弦稍一思考,便道:“云州西南,雁门关下的陈家谷。”
“是。”萧琨说。
项弦撕了点牛肉,作势喂他,萧琨伸手接过,说:“那年我在陈家谷的一家酒肆中独自饮酒,寒冬瘟疫肆虐,四处俱是哭声与咳嗽声,远处有隐隐约约的火光……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个?对不住了。”
“不,”项弦认真道,“继续说,我知道那场瘟疫。”
“嗯。”萧琨答道,“因为在辽国境内,所以你不方便前去解决?”
项弦:“瘟疫若不平息,开春后我与师父就会跑一趟。”
萧琨出神地说:“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火光,是在烧染疫之人的尸体,在丘陵上四处点起,就像焰火一般。”
项弦端详萧琨的侧脸,他蓝色的双眼就像湖水一般清澈。
“罪魁祸首,是一只瘟兽,”萧琨回过神,随口道,“诛杀它其实很轻松。”
“但如果没有驱魔师,”项弦说,“这场瘟疫便将持续很长时间。”
“嗯。”萧琨答道,“强者有时往往只需一个念头,就能左右许多的生与死,顺手除妖,就能救数百个家庭脱离险境,天道很不公平,什么时候,凡人才能真正地决定自己的命运?”
项弦没有回答,他常常也觉得这个世道不公平,像赵佶身为一国之君,与大宋朝廷中那权力核心,不过是寥寥数人,却一句话就决定了成千上万人的命运,他们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只能被动地接受,麻木地活着。
“项大人!”有人惊呼道,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三楼雅座的客人俱非富即贵,大多互相认识,酒过三巡后,便提着壶四处醉醺醺地闲逛,说几句吉祥话,讨个彩头。项弦一看来人,便起身道:“高太尉!这可不多见,居然跑樊楼里来了?”
来人正是高俅,按理说一朝太尉,该当在府里设宴才是,不知高俅为何动了心思,挤到了樊楼,此刻只见他笑着拍项弦的肩。
“这位是我们驱魔司的新当家,萧大人。”项弦介绍道。
“哦!”高俅脸上有了几分酒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萧琨看,萧琨见状只得起身,朝他敬了一杯,项弦又道:“郭大人开春后便将主管金石局,驱魔司将由萧大人统辖。”
“都这么年轻!了不起,了不起啊!”高俅一个踉跄,过去与萧琨拉手。
“眼睛很漂亮。”高俅又朝左右笑道,“嘿嘿,哈哈!”
项弦介绍了潮生,潮生带着少许茫然,看了眼高俅,点了点头,甚至未曾起身,蜷在乌英纵怀中,抬头与他笑着说话。
奇怪了,高俅号称开封第一美男子,潮生居然不感兴趣?高俅虽年过而立,却是蹴鞠高手,又是禁军教头,官居太尉,乃是出门会被围观的家伙。
萧琨早在辽国时就有耳闻,这厮长了一副好皮囊,内里却是草包,毫无战功,不过讨得赵佶欢心,只靠蹴鞠成了一国太尉,令他打心底地瞧不起。
看在项弦的面子上,萧琨还是认真地与他寒暄几句。
“明后天的蹴鞠大会,你们会来的罢!”高俅明显很喜欢风流潇洒的英武青年,不住拍萧琨的手臂,又伸手来勾项弦的脖子,项弦不想与他太亲近,实在太丢人了,伸手不露声色地将他推开些许。
“既然太尉有邀,”萧琨正色道,“一定来。”
“好!好!很好!”高俅又举着杯,去其他屏风后打招呼喝酒了。
整个朝廷里全是这等货色,凭什么宋不亡国?萧琨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怎么偏偏亡国的就是辽?
不片刻又有官员过来,两人只得再次起身招呼。到得深夜时,三楼雅座俱是借着酒兴四处谈笑串席的贵官。
“吃饱了吗?”项弦朝他们问,“去走走消食罢?”
于是一行人提前离开了樊楼,项弦提议走回去,而潮生到得二更时已困得眼睛睁不开了,趴在乌英纵背上。
“我带他去明楼,”乌英纵说,“正好路上睡会儿,稍后叫起来,还能赶上看焰火。”
“去罢。”项弦道,“阿黄呢?”
阿黄不知何时又与那鹦鹉飞走了。
开封城内灯光依旧璀璨,满城的狂欢却逐渐沉寂,唯有丝弦之乐此起彼伏,犹如一场清平盛世的宏大之梦。
“在回家的路上么?”萧琨说,“我怎记得不是?”
萧琨与项弦并肩走过大道,项弦一本正经道:“带你去个看焰火的好地方。”
龙亭湖畔有一座桥,璀璨的花灯映出五颜六色,树上挂满了琉璃灯。
“我猜你在想,”项弦打趣,“这些灯得花多少钱?”
萧琨正色说:“不想败兴,所以没有开口。我确实是个无趣又容易败兴的人。”
萧琨自生下来,就未曾看过如此奢华的景象。只因辽国覆灭的十余年前起,上京已财力难支,北地常有天灾,又被金人掳掠,朝中腐败严重,军费还是一笔巨大的开支,以至于国库空虚。
项弦伸手,搭着萧琨的肩膀,两人伏在龙亭湖的一座桥前。
高桥下有一画舫经过,舫舟上显然也有人在饮酒作乐,彻夜狂欢。
项弦说:“你很有趣,哪里无趣了?”
在这奇特的搭肩姿势下,彼此的脸挨得很近,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项弦的眼里带着几分落寞,说:“往年过年,大伙儿都热热闹闹,唯独我独自来到龙亭湖边上,那才叫无趣。就像……就像小时候,坐在家里念书,外头小孩儿玩得热闹,你却哪儿都去不了。扔下书去玩罢,心头过意不去,也不知有甚么好玩的。”
萧琨听到这比喻时,不知道为什么笑了起来,他平时很少笑。
项弦见状,随手刮了下他的侧脸,萧琨扣起手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记,项弦便夸张地捂着额头大喊一声。
萧琨翻身上了石栏,坐在栏杆上,望着倒映出辉煌灯火的龙亭湖湖水。
“为什么举荐我当驱魔司的正使?”萧琨又说,这个问题在他心中反复很久了。
项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出神地看着水面,说:“其实我直到现在,还并未获得智慧剑的承认。”
萧琨心中一动,眉头微拧,注视项弦。
“很烦啊。”项弦露出了少有的戾气,“我很怕,你知道么?我怕遇上天魔时,没能完成自己的使命,我死了也就算了,万一害得神州生灵涂炭,把事儿搞砸了,怎么办呢?”
“莫要消遣我,”萧琨不明其意,说,“对战巴蛇时,你用的是什么?”
“没有消遣你。”项弦解释道,“你觉得智慧剑很强,是也不是?但真实的神兵,远非如此,历代大护法武神持智慧剑时,俱能请圣无动尊降神,获得神力,且能驱使自如,斩妖除魔,不费吹灰之力。我呢?每次出剑时,都将失去神识,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乱砍乱杀一气。”
萧琨回忆上一次项弦拔剑时的情景,点了点头。
“为什么?”萧琨问。
“我不知道。”项弦答道,“也许不动明王不认可我?只是令我暂时保管智慧剑,等待真正的有缘人来取?”
“不可能,”萧琨想也不想便道,“世上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萧琨回忆起自己所闻,他确实在好几年前就听说过项弦了,虽未详其名,却知道南方有一名年轻的优秀驱魔师,拥有强大的实力,驱逐了不少妖怪。
他想出言安慰项弦,却一向拙于言辞。
“也许你心有旁骛,慢慢修行,就好了,”萧琨轻松地说,“既然选择了你,届时一定能驾驭智慧剑,不要担心。”
项弦朝他笑了笑,又恢复了那无所谓的神态。
“怎么说呢?就算能驾驭,我打心底也觉得自己担不起这个责任。”项弦道。
“不要这么想,”萧琨认真道,“自古大驱魔师为心灯执掌,大护法武神持有智慧剑,你看,我也一样没有心灯,是不是?我只有一身妖血与幽火,虽能斩除小妖,创伤魔族,但骨磷之光较之心灯,终究远远不及。”
项弦一想也是。萧琨说:“况且我半人半妖,驱魔师们若得知,不会愿意听我号令,知道我身世之人,唯你与潮生而已。”
项弦注视萧琨,表情似有话说。
萧琨望向湖面五光十色的游船,说:“我始终相信,只要有守护重要之人的这份心,智慧剑也好,心灯也罢,有什么力量,没有什么力量,都不重要。我猜测圣无动尊仍有试炼予你。”
“师父也曾猜测过,”项弦道,“什么样的试炼?”
“我不知道。”萧琨说,“也许是前进之路上的难关与考验。放宽心,就算始终得不到承认,又怎么样呢?你仍然是你,不要被外物所束缚,不要被虚名所累,尽力而为就是了。”
项弦原本神色黯然,听到这话时,忽然仿佛想开了,点了点头,答道:“你说得对。”
萧琨突然明白了项弦的心情——他居然对自己有着奇特的依赖感?!作为大宋驱魔司的直接负责人,于外人眼中,项弦飞天遁地,无所不能,然而只有他自己内心深处最清楚,充满了不自信。
萧琨忽然笑了起来。
项弦:“笑什么?”
“没什么。”萧琨看穿项弦的内心所想,本打算告诉他“交给我罢,哥哥会保护你的”。但这话太暧昧了,显得很像项弦平素所言,而不是他会说的。
项弦:“当下心灯若无主,我也许能获得心灯的青睐?”
“不可能,”萧琨想也不想就回答了他,“近乎不可能,过往的三千年中,心灯与智慧剑在同一人身上的情况,只出现过一次。你连智慧剑尚未能完全驾驭,不要贸然引心灯入体。”
“你想获取心灯?”项弦问。
心灯与智慧剑是世间克制魔的极强力法宝,心灯所到之处,魔气将被净化,智慧剑则斩除魔形,根除魔血。
“若无意外,只能如此。”萧琨说,“最好的设想是,我得到心灯,你握有智慧剑,找到天魔宫,将魔王提前斩杀,不让天魔转世;同时消弭你大宋灭国的隐患。”
项弦:“再找到你的少主,光复辽国。”
萧琨:“嗯。”
时近三更,城中灯火渐熄,等待子时焰火绽放。
萧琨在黑暗里说:“是否光复,再说罢,只要撒鸾别死,就谢天谢地了。”
项弦:“你觉得咱们能办到么?”
“一定可以。”萧琨答道,“怎么,听起来像痴人说梦么?”
项弦蓦然哈哈大笑,萧琨认真道:“你不相信?笑什么?”
“我相信,”项弦马上答道,“我相信!”
项弦伏在栏前,侧身,伸出一手,萧琨云淡风轻,正要与他击掌时,突然最后的灯火也随之熄灭,四周一片黑暗,年夜正值朔月之夜,天空阴云密布,世间一片漆黑。
“放焰火了!”项弦说,“回去找潮生?”
“就在这儿看罢,”萧琨从桥栏前跃下,说,“不想走了。”
“我带你去个地方,”项弦搭上萧琨的肩,说,“龙亭湖南岸的视野最好!”
倏然间,一阵铃铛声响,声音短促却清晰,三波振动之后,又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