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梦华录 第33章

作者:非天夜翔 标签: 强强 轻松 HE 群像 玄幻灵异

项弦与萧琨站在写对联的档口前,看摊贩笔走龙蛇。

萧琨还是第一次被问“你在想什么”这种话。项弦又问:“从前是怎么过年的?”

“几乎没有认真过过,”萧琨陷入了回忆里,说,“驱魔司通常工作到大年夜,然后进宫,领陛下的赏赐,与官员们吃一顿年夜赐饭,大多是羊肉等锅食,喝点酒。”

“嗯?”项弦说,“之后呢。”

“回司内睡觉。”萧琨答道,“其实大部分时候我都在外头,或是捉妖,或是出差办事,年节里留在上京的机会很少。”

项弦:“不回族中过?”

“母亲过世后,”萧琨说,“我就与萧家几乎没有往来了。”

也可以理解,从小被当作妖怪看待,谁也不会愿意回母舅家。

“元日呢?”项弦又问。

“买一点鞭炮,”萧琨说,“放在门口,供小孩子们取去玩闹,自己在司内读书。”

“不出去玩?”项弦十分意外,看来萧琨的生活,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孤独,而他明显已经习惯了。

他们在春联摊前看了一会儿,只见摊贩所写下的是汉时长歌行中的佳句“阳春布恩泽,万物生光辉”。

“你呢?”萧琨忽然问。

项弦答道:“过年是开封最热闹的时节,年夜里开封会放焰火,足足三个晚上,直放到年初三,火树银花,看焰火,去龙亭湖前,还有玩乐的摊子,射覆、追鸟、射箭、钓鱼。”

“吃的玩的什么都有,还有压轴的斗鸡与蹴鞠大会。”项弦拿了一旁摊上卖的绣球,以膝弹顶两下,飞向萧琨,萧琨抬手捞住。项弦又摸摸肩上的阿黄,说:“阿黄最喜欢过年。”

项弦又说:“高俅会亲自前来龙亭湖,带着禁军蹴鞠,当真万人空巷。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都是民脂民膏罢了。我也承认,不过置身其中,还是很热闹。”

萧琨深吸一口气,本想说“难怪你们大宋要亡国”,但仔细想来,辽国没享受到什么,结果不也落得覆灭的下场?

“不跟我去开封玩几天吗?”项弦终于露出了真实意图。

“不了。”萧琨说。

“几天而已,”项弦认真地说,“萧大人,您真正为了自己活过吗?”

萧琨也认真道:“天魔要转生了,副使!”

“啊!这是什么?!”一旁摊位上传来了潮生好奇的声音。

“这是春联,”乌英纵说,“你喜欢吗?”

潮生第一次看见人间过年的玩意儿,正好有了乾坤袋,说:“喜欢!真漂亮,这些呢?”

“年画,”乌英纵说,“在开封时临近过年,家里就会张贴。还有窗花,你看?”

项弦看了一眼,朝萧琨使了个眼色,示意吃点什么去?

临江的摊位上有不少小吃,萧琨便移步与项弦在摊后坐下。

“潮生,”萧琨说,“你别买太多,没地方贴。”

“一定要贴起来吗?”潮生被春联吸引了所有的视线,已经挪不动脚步了。

项弦实在不知道潮生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乌英纵,但对联这种自己早就见怪不怪的东西,难得潮生能品出美来,也带给了他们不少的乐趣。

“乌英纵也很喜欢他。”项弦坐下后朝萧琨说。

萧琨带着少许疑惑,点了点头。项弦知道萧琨在判断,不久后他们即将分开,把潮生交给他与乌英纵照顾,是否能真正放心,毕竟当初离开白玉宫时,真正被托付潮生的人是他。

“为什么?”萧琨问。

他们没有再纠缠先前的话题了。

项弦说:“除了必要,乌英纵不会与我和阿黄之外的任何人交谈。你看他,眼睛一直盯着潮生。”

萧琨“嗯”了声,只见潮生逛完那一家,又去看邻近的摊子。

项弦点了一份炸虾、两壶热酒,与萧琨在寒冬的江边高崖上坐着,望向江面的美景,消磨了整个下午。傍晚回到客栈时,只见两个房间里,全是墨迹方干的春联,榻上、案几上、地上,摊得到处都是。

“买这么多春联做什么?”项弦欲哭无泪,看潮生那模样,要拿春联糊满屋子。

乌英纵站在中间,说:“潮生喜欢,我就把每幅联都买了一份。”

“收起来,以后慢慢看罢。”萧琨只得说,“快吃晚饭去,都什么时辰了,明晨还得出门。”

潮生兴高采烈,逐一欣赏了一番,才将春联小心翼翼地收回乾坤袋内,又挨个取出在市集上买的小玩意儿给项弦与萧琨看。

是夜,黑色巨树之下:

魔气缓慢扩散,水池中荡起涟漪。

“燕燕,秦先生,这次由你俩配合,他们将在秭归分头行动,萧琨前往阿克苏寻找心灯下落,但仅凭他,无法召出心灯,暂且交给等在那里的刘先生处理。”

“是,天子。”

“你二人,且记清楚自己需得做什么:秦先生,你将李潮生扣住,在赵佶处种下‘种子’后,以倾宇金樽将他送来。燕燕,你必须全力辅助秦先生,适时将项弦引走,他使智慧剑尚不能持久,避开剑威斩杀,尽量拖住他,听清楚了?”

“是。”

第20章 起云

翌日天蒙蒙亮,诸人在客栈顶楼集合,萧琨召唤出金龙,载着大伙儿突破冬季晨雾,飞向巫山。

“咱们也像个队伍了。”项弦看了眼,笑道。

不知不觉,他们有四个人、一只鸟儿阿黄,虽然乌英纵是驱魔司编外人员,而潮生的身份则还算不上驱魔师,真正出力的只有项弦与萧琨,但不管怎么样,总比在汴京时热闹了不少。

“哇!”潮生坐在龙背上,扶着背鳍朝下望去,蜀地群山与昆仑雪山极不相同,置身山峦之中,又是另一番景象。隆冬之际,世上白茫茫的一片,初晨云与雾合,雾在云中。水墨般的山峰此起彼伏,就像古画上的笔调,一层叠着一层,待得萧琨驭龙拔高冲出时,广厦般的山峰在水汽中若隐若现,令人为这鬼斧神工而惊叹。

项弦也是第一次以飞行的姿态来俯瞰三峡,只觉心旷神怡。

“往下看看,”项弦说,“沿长江南岸飞。”

“好嘞!老爷!您说了算!”萧琨学着赶车的车夫,突然来了一句。

众人不提防萧琨偶尔也会打趣,当即哈哈大笑。

金龙在空中一个疾转,迎着呼呼狂风降低高度。项弦对照手中的地图,说:“兴许是那里,你们觉得呢?”

太阳已升起来了,巫山诸峰若隐若现,乌英纵单膝跪在龙脊上,一手搂着潮生的腰,另一手搭在额前,遥遥探望,说:“那里是起云峰,位于神女溪畔不远处,一年四季俱满是云雾,罕见真容。”

“过去看看。”项弦对比瑶姬信上的地图,催促萧琨,萧琨便驱使金龙,朝着诸多山岭深处降落。

此地杳无人烟,不少地方更是千年万年,从未有人涉足。巫山十二峰素以险峻、奇秀闻名天下,诸多诗人、文豪游遍广袤河山,亦不会到岸上茂密丛林中行走,大多都仅止于乘舟眺望,而十二峰中有数峰隐藏在山岭内,乃是从长江中无法看见之地,是以起云峰竟未有多少记载。

金龙悬浮空中,面朝四面八方散开的云层,项弦对比地图画像,绵延的山峦到得此处断开,衬出四十余里地内的环拱山峰,峰下即是神女溪,起云峰又如卧山的巨鲸,头部接向长江,尾则隐于陆地深处。

“我觉得就是这儿了,”项弦说,“你看这些云?”

“嗯。”萧琨手按金龙之首,认真观察起云峰中翻涌的云层,说,“不似天地间自然形成,像个守护结界。”

“咱们在找妖族曾经的圣地吗?”潮生说。

“是的,”萧琨打量地形,寻找可降落之处,“你对圣地知道多少?”

“禹州朝我说过。”潮生说。

项弦:“禹州是谁?”

“一条龙,”潮生解释道,“住在曜金宫里,我们的邻居大哥。”

项弦:“???”

潮生向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让他听得尤其混乱,换成萧琨解释,项弦才大致明白经过——曾经的妖族是一个整体,并有妖王坐镇。这与他在驱魔司史书上所读到的相符,看来古人撰写历史时并未太夸张。

传说夏禹与成汤年间,最早的妖族围绕在妖王身畔,聚集于某个区域,此地因未找到传世的记录,早已不可考。隋唐之时,妖族的圣地在太行山深处的曜金宫中,也即龙族禹州的老家。唐代妖族以凤凰明王、孔雀大明王与大鹏王共同执掌,被称为三王时代。

后因安史之乱,妖族涉入红尘过多,诸多变故后,新的妖王掌权,将圣地迁到了巴蜀。而多年后,巴蛇则成为了又一任妖王。

朱温篡唐后,许多记录随着战乱遗失,就连萧琨所在的大辽驱魔司亦未有记载。

这些往事,项弦只约略听师父提起过,毕竟开封驱魔司内不似大辽驱魔司宗卷藏书丰富。

“哟,”项弦摸了摸肩上的阿黄,说,“曜金宫是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吗?还记得不?”

阿黄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巫山中的旷野。

“你是凤凰吗?”潮生试着伸手,阿黄便侧过来,主动让他触碰。

“也许?”项弦朝阿黄说,“你觉得自己是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记不得,也许不是,那是咱们以前开玩笑的话,项弦,你别再说我是凤凰了。”阿黄答道,继而将头埋在了翅下,不再回答。

项弦:“别在乎啊,阿黄,你是什么,对我都没有区别。只是大伙儿商量,说不定能推断出你的身世呢?”

萧琨说:“它的羽翎带有真火之力。”

潮生:“我也看不出来。”

项弦:“就算不是凤凰,也是金乌罢?”

潮生:“金乌有三只脚,从前西王母登天时,就是金乌载着她走的,白玉宫中还有壁画,阿黄不是金乌。”

项弦:“我在后山捡到它时,阿黄正躺在一小团灰烬里头,它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见蛋壳,但带回家照顾没多久后,就能说话。”

“就算不是凤凰,至少也是火烈焰属的鸟儿一类。”萧琨对阿黄挺有好感,因为它有种非同寻常的感觉,有时萧琨甚至有种错觉,它就像另一个项弦。

潮生:“那这位火烈鸟朋友……”

萧琨:“烈火鸟。”

潮生:“烈火鸟,嗯,它是公的吗?”

众人保持了沉默。

潮生:“阿黄,你是公的吗?我可以看看吗?”

“不行!”这次是正在装睡的阿黄凶狠地回答了他,潮生只得道:“好好,你害羞吗?害羞我就不看了。”

“你的那位朋友禹州,他知道巴山有什么秘密么?”项弦说,“既然是龙,又活了这么久,想必博闻广识。”

“他说他不想管人间的事。”潮生道,“不仅如此,他还最讨厌长得好看的驱魔师呢。”

萧琨:“正是,月前拜访他时,我险些就被他拒之门外了。”

项弦:“哟,正使,看来你的脸皮也不薄。”

萧琨:“副使,你为什么要说‘也’?”

两人打了个机锋,都各自笑了起来,那是来自默契感的发笑。

“龙族本事通天,长生不老,”项弦换了个话题,说,“能和人族结什么仇?总不至于这么记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