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天夜翔
项弦认真起来,说:“是不是想吵架?”
萧琨:“你先提的灭国。”
“你先骂我大宋,”项弦说,“虽然我也骂,但你不能骂。”
潮生:“你们在吵架吗?怎么突然吵起来了?”
萧琨:“我想骂谁就骂谁。副使,你在开封驱魔司,也这么与你上司顶嘴么?”
潮生说:“我们还是来想想,那个‘穆’究竟是谁罢!”
这是项弦与萧琨目前最关心的事,来成都跑了一趟,对最关键之事一无所获,却阴错阳差,揪出一名入魔的驱魔司使。
但他俩现在火气都上来了,并不想去分析什么。
项弦深吸一口气,萧琨抬出官衔来压他,又有潮生在旁,只得忍了。
项弦说:“无论是皇帝还是顶头上司,我向来想骂谁骂谁,实不相瞒,我就是因为骂了官家,才离开中原来蜀地,怎么样?”
“哦。”萧琨轻描淡写地答道。
这个“哦”不说还好,项弦一听到,简直要气炸了,不再理会萧琨。
“郭京吩咐你做事,”萧琨又道,“你也这般只出工不出力?”
项弦听到这话时,恍然大悟,不就是因为驱魔时我没拔剑嘛!
“明白了。”项弦当即凑过去,亲热地去搂萧琨的肩膀,说,“正使,让小的看看,您的手疼不疼?”
萧琨:“滚!”
虽然不明白项弦为什么突然变了态度,潮生却觉得很有趣,哈哈大笑起来。
“让我看看……”
“滚开!”
“我帮你吹吹……”
“你……项弦!”
项弦抓着萧琨的左手,萧琨极力要推开他,两人在车上过招,潮生说:“车要翻了!”
项弦终于大声道:“不许动!这是在关心你!”
这下三人都静了,萧琨先前以血祭唤醒森罗万象上的烈焰,斩去了魔人善于红一肢,但不到短短两个时辰,竟已奇迹地愈合了。
项弦与萧琨对视,萧琨马上收回手。
“潮生,你帮他治伤了?”项弦问潮生。
“没有。”潮生看看萧琨,又看项弦,不知道该不该说,萧琨却主动解释了一句。
“我是半妖之身,”萧琨说,“父亲为妖,母亲为人,寻常伤势,很快就能愈合。”
项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联系上一次萧琨在玄岳山洞穴内骨折后很快痊愈,项弦当时就猜测他也许有特异血脉。
一时间车上三人都没有再交谈,直到近黄昏时,抵达城外,城门处高悬牌匾,两个大字“恭州”。
恭州水路发达,占据长江与嘉陵江交汇的天险,以半岛之势延向江中,城门设于半岛与陆地交接之处,乃是极易守难攻的天然屏障。朝天门直入江面,为当地官员领受汴京皇令、谕旨之地,冬夜漫长,江上满是停泊的船只,星星点点的灯火布满大江,与城中灯光相映,犹如琉璃灯中繁彩之光。
萧琨与项弦一路上不再说话,抵达恭州城后却默契地分了工——项弦带潮生去投店安排食宿,萧琨则到朝天门码头去雇佣明日出发下三峡的船只,回来时还顺便打了半斤酒。
到得客栈时,项弦与潮生对着一炉炭火炖鱼,饿得肚子咕咕响,一直在等萧琨。
“吃罢。”萧琨入席,说道,“明天须得早起。”
“不喝酒了。”项弦摆摆手。
恭州人食性较成都更重,酒类菜食更辛,喜吃面与藕、莲子混煮的玉井饭。其中一味炭炉炖鱼乃是巫溪名菜,以三五斤的江鱼先炸后炖,加入椒、芹、姜、芥等调味,乃是冬季最好的菜肴。
项弦见萧琨大半日无话,猜测他定想了不少身世、时局之事,若易地而处,想必远来成都一趟,事情变得更复杂混乱,确实令人焦虑,于是试着出言宽慰道:“会找到天魔宫,救回你徒弟的,不要太担心。”
“没什么,”萧琨答道,“辽已亡了,也不知耶律大石在北方情况,不差在这一时。”
项弦说:“去完巫峡以后,下一处去哪儿?”
萧琨淡淡道:“没想好。”
潮生开开心心地吃着鱼,说:“你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客气?”
项弦说:“我怀疑这次善于红背后,有‘穆’的影子。”
萧琨沉默,项弦说:“如果在巫山再得不到有用的情报,你随我回开封一趟?”
“去开封做什么?”萧琨问,“给郭京当手下?”
项弦无奈摆手,解释道:“善于红入魔,于整个神州而言,都是一件大事。我必须当面回禀郭大人,朝他报备下一步计划。”
萧琨:“善于红心内已有多年执念,入魔乃是情理之中,郭京当真会替你平事?他若真正在乎天魔转生,就不可能让你得罪了皇帝,再逃出汴京。”
潮生见两人话头不对,仿佛又要吵起来,忙道:“所以我们还是别回去?”
“那你有什么打算?”项弦说,“你倒是给我一个目标。”
“我要去西域,”萧琨说,“寻找心灯下落,这是我离开昆仑,来到成都后最重要的事,有了心灯,才能对抗‘穆’。”
项弦眉头深锁,萧琨又说:“你可以回开封,我不阻拦,至于潮生,他想必希望跟着你吃喝玩乐。”
“啊……”潮生看看两人。
“潮生,你想去西域么?”项弦得到这临时决定的分道扬镳的消息,尚未想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你跟项弦走,”萧琨对潮生说,“西域为回鹘人领地,环境艰苦,这次去,我不知道会待多久。”
“取道瓜州,出阳关?”项弦问。
萧琨没有回答。
项弦:“不就是因为我驱魔时没拔智慧剑么——至于吗!你在气什么?”
“与智慧剑无关。”萧琨冷淡地说。
“你们别吵架啊。”潮生完全不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两人突然要分道扬镳了?
项弦觉得也许因为自己确实出工不出力,每次打架都让萧琨先上,直到千钧一发时自己才动手,他想安抚几句,萧琨却在饭后起身回房了。
项弦今日订了两间上房,潮生睡一间,自己则与萧琨睡一间,深夜时,他们各躺一榻。
“喂,正使,”项弦说,“今天是不是把你气着了?不至于吧?我朝你道歉,好么?”
萧琨没有回答。
项弦说:“若是因为我混说辽国的话,你别放心上,我这人就是这般,以后不会再这么说了。你当真要自己去西域?”
萧琨:“这是我的职责,总得有人去做。”
项弦:“我没说不陪你。”
项弦坐起身,看了平躺着的萧琨一眼,萧琨一身白衣如雪,肌肤与衣服几乎是同一颜色,冬夜里,外头下起了小雪。
项弦思考片刻,郭京那处尚可暂缓,反正也不急,成都驱魔司使的位置,让他再派人就是了,调查善于红入魔的原因,说不定还能有其他发现。
而萧琨是真正的孑然一身,故国已沦丧,还要横跨大半个神州,前往西域去找心灯,这个过程更是全碰运气,总不能让他自己去。
项弦看了一会儿萧琨。
“算了,我睡了。”项弦说。
“嗯。”萧琨平静答道。
翌日天不亮,码头处就敲起了梆子。项弦怎么叫都叫不醒潮生,只得背着他来到朝天门码头,萧琨已雇下了一艘中等江船,等待他们上船。
“咱们先坐船下巫峡,”萧琨说,“调查过巫山,找到瑶姬与巴蛇所在的圣地以后,再顺流前往秭归,在秭归再分道,你们去汴京,我去西域。”
项弦想了想,说:“行。”
冬季江面泛起一层白雾,江船急着出航,毕竟时值岁末,打一个转就得回恭州过年了,船家可不想在江上过年,幸而冬天江水不及夏秋两季湍急,航程亦无惊无险。从恭州出发,沿途先过白帝城,两岸满是松柏,一片墨绿,江面寒意涌来,伴随雾蒙蒙的苍白色天空,犹如一幅被墨晕开的山水画卷。
“太美啦!”潮生到得正午时总算醒了,坐在船头烤火,三峡的山与昆仑的山,简直是两个世界,若非进凡尘,这等美景,他一生决不能得见。
船家在舱内煮着一锅鱼汤,笑道:“也就是小少爷没来过,才会惊叹,我们上上下下可是看了许多次呢。”
萧琨也是第一次乘船下三峡,他站在船头,望向高处,云雾缭绕的山峰中不知隐藏着多少修炼的散妖。
项弦从船舱中出来,与他们一并坐下,说:“白帝城是我家管家乌英纵的老家。”
“哦?”潮生说,“我从没有听见你提起过他。”
“他也是妖族,”项弦说,“不过与我相伴已有多年,这次出开封来,我让他前往上京,去四处打听心灯下落。”
“明显跑错了地方,”萧琨淡淡道,“辽国驱魔司内也没有记载。”
项弦又笑着对潮生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去昆仑山朝圣,一定与你合得来。”
“很多妖族都想来昆仑呢。”潮生说,“等我回家时,一定会带上他。”
项弦说:“那他一定死也心甘情愿了。”
萧琨不解道:“朝圣就这么重要?”
项弦说:“传说昆仑是万物生命萌发之地,有世上的第一棵树,也是西王母的花园。”
船只在白帝城的码头作了简单补给,又顺着长江一路东去,潮生起初觉得很新奇,不多时就看腻了,到得第二日时已甚无聊,与项弦在舱前捉对下棋。萧琨则始终坐在船头不语。
隆冬之际,潮生被冻得直哆嗦,项弦却依旧一身火热,让他坐在火炉前。
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浓雾下的江底缓慢掠过。
“项弦。”一直蜷在项弦肩上的阿黄突然睁开眼,说道。
“阿黄又说话了!”潮生惊讶道。
项弦腰牌上的铃铛“叮叮叮”地响了起来。
项弦出船舱,萧琨一手按刀,转头,望向项弦。
“离巫峡还有多远?”萧琨问。
“一百二十里。”项弦说,“哪儿传来的魔气?”
铃铛越振越烈,“叮铃铃”的声音连成一片。下一刻,项弦喝道:“冲咱们来的!”
“保护潮生!”萧琨回神,喝道,“敌人在江里!”
驱魔司正副使尚未想明白为什么在航道上会遭到突然袭击,江底已轰然爆发出一股滔天魔气,掀翻了这小小的船只,船在空中旋转飞舞,项弦冲向船舱,萧琨一脚踏上船篷,抽出唐刀,迎着那黑色的飞影而去!
潮生大喊出声,项弦出手如电,一手轻巧将他抄住,另一手则抓住了昏迷的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