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天夜翔
萧琨身在大辽,之所以知道花蕊夫人,全因她诗人之名,当初那首“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传遍了天下。
“后来你就回到青城山中。”潮生道。
“我与陛下于灌江口相识,指岷江为誓,”花蕊夫人说,“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恕我失陪,这故事真的很感人,但我要去撒尿,”项弦说,“我快憋不住了,你能先暂时停一下吗?”
萧琨:“…………”
“修行时,我一直在等。”花蕊夫人说,“我与山下寺庙中的虚衍大师相识,相安无事多年;亦因他的时时劝说,从未对百姓有过不轨之举。”
萧琨说:“但你不该抓男人。”
花蕊夫人低声道:“我起初想着,陛下总有一天,会转生归来,与我相见。等的时间越久,我便越按捺不住。小妖们常常听我所述……”
“所以这个故事,你至少应当也说了几百遍了。”项弦回来了,说道。
“是。”花蕊夫人平静少许,说,“他们自告奋勇,为我带来也许是‘张生转世’的男子,让我逐一分辨。”
潮生问:“可是见过以后,你为什么不将他们放回去呢?”
花蕊夫人:“是我执念太深,妖力强盛,与我相好过后,他们俱需时日恢复,如今都关在后山的厢房内。”
萧琨淡淡道:“但你终究害了人,害人就是害人,再多的借口也没有用。将责任推给你的小弟们更是无谓。”
“我知道。”花蕊夫人说,“从我动念开始,就已入了魔障。昔年我的小徒弟长衾,还时时觊觎我带到凡间的长生之力。”
“啊?”潮生说,“你还收了徒弟?”
“我破了师门的戒,既爱上人间男子,又私自收了徒。”花蕊夫人说,“数年前,她还来山中探望过我,兴许玛尼堆中,就是她动的手脚,在其中注入了魔气。这些玛尼堆乃是我思念陛下,亲手垒就,在每一个月圆之夜,我的执念不得排解,寄托其中,于是魔气附着于我的执念之上,侵袭遍布全身,待我有所察觉,已深陷其中。”
突然间,项弦与萧琨仿佛心有灵犀,对视一眼,想到某种可能。
“如今魔气受你们驱逐,”花蕊夫人说,“我终于有了片刻清醒,回顾我这漫长又短暂的一生……我……我……”
潮生叹了口气,说:“你后悔吗?”
花蕊夫人看着潮生,说:“少主,您为什么下凡?”
潮生没有回答,只注视花蕊夫人双目。
“我不后悔。”花蕊夫人得不到回答,又缓缓道,“世人都道我一心只为孟昶而活,唯独我心中知道,不是这样的。白玉宫很好,很美,置身其中,时光不过是神侍们闲谈中的只言片语,但果真走进红尘时,才知凡间的喜怒哀乐……否则瑶姬又怎么会一去不回呢?”
潮生神色黯然。
萧琨沉吟片刻,转身离开,项弦问:“你去哪儿?”
“看看被关的人。”萧琨答道,“一起来?”
妖怪们都逃光了,项弦朝阿黄小声说了句话,让它守在平台上,倒不担心潮生,与萧琨绕过高崖上的歪斜木屋,寻找关押男人们的地方。
“怎么解决?”萧琨问。
项弦说:“收了她再说,花妖虽罪不至死,却也作了恶,否则你怎么朝山下人交代?”
萧琨:“你觉得她话中提及的徒弟是谁?”
项弦眉头微皱,与萧琨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
他们找到花蕊夫人所述之处,推开木门,光芒投入,内里尽是些青年男子,难以置信地朝他们望来。
个个脸色苍白,眼窝凹陷带着黑眼圈,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
项弦无言以对。
萧琨:“你差点也变成这模样。”
“我是天生纯阳之体,”项弦礼貌地说,“阳气多得用不完。来,各位哥哥弟弟,好日子结束了,该回家了!”
然而看这群花蕊夫人的后宫男宠,似乎逃出生天时,不知为何又有点惆怅。
“潮生?”项弦说。
潮生坐在平台中央,牵着花蕊夫人的手,朝他们望来。
“了结我罢,”花蕊夫人低声道,“将我的叶子带回白玉宫,供奉在句芒大人的根前。我已再无念想。”
潮生:“可以么?”
“不。”萧琨与项弦回来时,已换回了外袍,项弦则在关押处找了身衣服换上,认真严肃地说,“潮生,她还有债要偿。”
潮生于是放开了花蕊夫人的手,花蕊夫人抬头看着他们与一众自己收的后宫。
萧琨做了个“请”的手势,项弦于是握着镇妖幡一角,注入灵力,红幡上光芒流转,被封印的数只妖兽线条亮起。
接着,项弦将镇妖幡一放,喝道:“收妖!”
镇妖幡化作滚滚红云,将花蕊夫人一收,平地一道金光释放,爆响声后,幡上多了一朵以金线所刺就的芙蓉。
潮生拿着镇妖幡,抚摸上面的纹路,项弦却朝他挤眉弄眼,作了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潮生:“?”
项弦小声道:“别担心,相信我。”
潮生原本神色黯然,但项弦既这么说了,便知道他会尽力救花蕊夫人,当即笑了起来。
“还要去找葛亮的故居,”萧琨提醒道,“务必在太阳下山前回城。各位……兄弟,你们趁着天色还早,下山去罢。”
正午时分,花妖被收,雾障结界解除,现出山路,众人道过谢,便纷纷下山回家。
“你的剑究竟什么时候能用?”萧琨开始与项弦算账了,知道他存着报复的心,毕竟先前将他塞在大缸中没理会,于是对战花妖时他总不出手,在旁看热闹。
项弦一手搭着潮生,恢复吊儿郎当的模样,说:“智慧剑当真不能乱出鞘,不是我不想。”
萧琨低头看地图,项弦又解释道:“家师提醒过,以我如今修为,尚未能驾驭此剑,一旦智慧剑出鞘,必将被抽取所有法力,燃烧我的所有体力为代价。
“在认识你们以前,我一向独来独往,遇见普通妖怪时不能直接拔剑,万一失去行动力,又没能成功斩妖,我的处境便会非常危险。”
萧琨明白了,点了点头,说:“现在不一样了,你可以放心交给我。”
项弦随口道:“再说罢。”
潮生好奇地问:“传说不动尊持六器,降魔杵、捆妖绳、大日金轮、蚀月弓、金刚箭与智慧剑。余下五件呢?”
项弦答道:“六器原本是我项家传家之宝,原本就只有智慧剑,被称作‘山海’,与心灯的别名‘明光’呼应。盛唐时流落世间,分为六件法器,曾由长安驱魔司保管,后来交回项家,在祖先手中,再次成为一剑。
“项家虽然守剑持剑,它却不会时时存在,只有在天魔轮回的一千年中,智慧剑才会出现在族中。”
第15章 遗迹
三人来到一座废弃的庙宇前,正殿并无塑像,唯独一幅未完工的壁画,乃燃灯本生图。
庙后有一张简陋的床、一些荒废多年的旧碗旧坛,壁画一侧,还有早已干涸的孔雀青颜料,看那光景,已有些年头未有人居住了。
“要不是你查到古籍,”项弦说,“我根本没想到能来葛亮生前居住之地看看。”
潮生:“你从没听说过他么?不对啊,距离他去轮回,应当也没有很久吧?”
“我不认识,但师父与他曾是朋友。”项弦答道,“自葛亮前辈离世以后,他就在寻找心灯的去向。但这玩意儿的继承很奇怪,不是这个死了就到那个身上,忽然就没了。”
心灯没有形态,浑不似项弦的智慧剑,事实上它在历史中曾多次消失无踪,在某些特定的时间点才再次显现。
项弦与潮生绕到屋后,看见一方小小墓冢,坟头种着桃树,树下立一木牌:葛亮墓。
萧琨在壁画前抬头,注视燃灯古佛以大光明持灯手诀光耀世间,这幅壁画尚未完工,侧旁还有一行小字:
【万法归寂,时光无涯,唯心灯光耀如昼,万古永存。】
潮生与项弦从后间过来,并未找到多少线索,项弦还在问潮生:“你确定他会留下提示吗?”
“我不确定,”潮生答道,“书上是这么说的,我对此一无所知,是萧琨上昆仑来找我,我俩才查阅了有关心灯的渊源。”
萧琨:“为什么心灯会飞走?”
“它要寻找下一世的主人。”潮生说,“毕竟前任守灯人死去,新的守灯人尚未诞生,它得等合适的人出生。”
萧琨道:“今日很可能白跑一趟了。”
项弦被潮生一说,反而觉得这壁画中充满了暗示:“你觉得这壁画模样,像不像某个石窟?”
萧琨:“我不擅丹青,看不出来。”
项弦端详片刻,他虽不精通绘画,师父沈括却是天文地理、笔墨丹青、音律杂艺、奇门遁甲无一不精通,跟在师父身边这些年,他多少学到了些。
“你怀疑他在坐化前,看见了心灯的归处,或是下一任主人的所在地?”萧琨说。
他们在破庙的台阶前坐下,萧琨分发干粮予同伴享用,正午时分,鸟叫声不绝。
项弦想了想,说:“心灯原先被交予陈氏世家,犹如智慧剑之于项家,但三百多年前,它因某些原因,也曾在时光中消失,后来反而是一只大妖怪找到了它。”
潮生坐在萧琨与项弦中间,吃着烤饼,说:“传说中心灯之力催到极致,还能令万法归寂呢。”
“那是什么?”萧琨从未听过。
项弦解释道:“终极神通,万法归寂,唯心灯光耀如昼永存。心灯威能全开之时,将形成‘领域’,在领域之中,所有的法术规则都将被抹除,一切力量都无效了。”
萧琨点了点头:“我以为那句话仅是箴言。不过心灯有照耀长夜,驱散魔障之力,当所有光芒都消失的时候,想击溃天魔,必须心灯与智慧剑齐备,缺一不可。算了,该下山回成都了,你还看么?看的话就尽快。”
项弦转身入内,再次端详壁画。
“这是敦煌?”萧琨说,“兴许我们该去敦煌碰碰运气?”
项弦摇摇头,说:“不是敦煌,我随师父去过一次敦煌,这更像……”
“麦积山?大足?”萧琨道,他看不出那壁画的风格,只是随口猜测。
项弦没有回答,觉得在哪儿看到过这种壁画,它与常见的大多数壁画风格都不一样,佛像更为瘦长,颇有……颇有……
“这是什么风格来着?”项弦搜寻记忆,说,“师父提到过的,是一个地方,一个……有点拗口……”
潮生与萧琨都等着项弦回忆,项弦实在是想不起来,只得作罢,说:“先下山罢,回城过夜。”
不说这事还好,一提起来萧琨就火冒三丈,他朝项弦说:“你去解决钱的问题,住店的费用还未结算,全被你捐功德了!”
“不要担心,不要担心——”项弦找到那野猪妖拖的板车,在前面拉车,潮生坐在车上,萧琨片刻后也坐在了一旁。
“怎么只有我拉车?”项弦说。
萧琨:“本大爷今日出力最多,不想动了。”
到得斜坡上时,项弦自己也跳上板车,于是板车风驰电掣地沿着山路滚了下来。
回到灌江口时,天色已近全黑。潮生摸摸肚子,说:“哥哥们,我虽然没有出力,但还是饿了。”
项弦安抚道:“待会儿让店家炒个野菌腊肉,再炖锅鱼汤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