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天夜翔
萧琨马上澄清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你嘴上没有说,心里这么想。”项弦随口道。
“我……”萧琨只得承认,说,“好罢,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希望潮生与英纵来承担。”
“眼下多了牧青山与斛律光。”项弦说,“白鹿的战斗力我虽没亲眼看见,但他打败了黑翼大鹏;斛律光的本领嘛,咱俩都亲眼所见。唯一问题就在于,青山愿不愿意。”
萧琨先是飞往洞庭,已飞得有点累了,项弦便示意他先下地休息。两人找了间驿道上的茶铺,坐着乘凉饮茶,艳阳高照,南方已最先热了起来,又是大旱之年,群蝉鸣叫不休。
“他愿意,”萧琨说,“黑翼大鹏毁了他的故乡。”
项弦正色道:“哥哥,一直以来,都是你在拒绝大伙儿。”
一向以来,萧琨都下意识地拒绝“哥哥”这个称呼,觉得宋人男子如此互称,太亲近也太难为情了,但不知为何,与项弦手腕系上那红绳后,被叫了声“哥哥”却觉心中一动,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仿佛只要项弦这么唤他一声,他什么事也愿为项弦做,更别说唇舌相争这点面子上的话。
“我认错,”萧琨爽快承认道,“是我的错,我不该将凡事揽在自己……揽在咱俩身上。”
较之习惯了独来独往的项弦,萧琨有时更像孤侠,当初在辽国驱魔司时,他就已习惯了自己处理所有的妖魔问题。
反而项弦才是最积极为驱魔司纳新的那个——从他愿意放弃大驱魔师与正使头衔,诚邀萧琨入职就可看出。
想到此节,萧琨又怀疑地看着项弦,项弦正吃着茶点,一个眼神便马上辩白道:“绝不是我想偷懒啊。”
“你觉得以咱们如今实力,对战天魔,能有几分胜算?”萧琨总算问出了纠结多时的问题。
“唔,”项弦严肃地说,“若只有咱俩外加斛律光,只有两三成罢。”
萧琨一手扶额,皱眉不语。
“但这是全天下人的事,”项弦说,“我必须再次提醒你,哥哥。”
萧琨扬眉,注视项弦。项弦认真道:“潮生也好,老乌也罢,你害怕他们死在与天魔的战斗中,是不是?”
“是的。”萧琨说,“我不想任何人死,我可以死,你们不能。没有保护好大家,比我自己死了还难受。”
项弦笑了起来,伸手过去,摸摸萧琨的肩膀。
“齐心协力,”项弦说,“反而都能活下来,一腔孤胆去挑战天魔,才会落败。你知道我在前世的梦里,看到谁得到了心灯?”
“你么?”萧琨淡淡道,“想必是你了,你是天下第一,修为绝顶,既有智慧剑,又有心灯,山海、明光合一,再无妖魔可挡,杀穿天魔宫也不在话下。”
项弦说:“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最后你……算了,不提也罢。”
“嗯。”萧琨的表情显得很平静。
“我庆幸宿命之轮的回转,”项弦说,“给了魔王机会,也是给了咱们自己机会。”
项弦观察萧琨的表情,忽觉得他似乎知道什么,只是一直不主动提及。他看到我的梦了?项弦不由得充满疑惑,那天躺在万花池畔,醒来时发现萧琨在自己的身边,自己有没有说梦话?
“走罢,”萧琨回过神,说,“我已休息好了,今夜想必能到开封。”
萧琨唤出龙,与项弦破空而去,在日落的余晖下回往汴京驱魔司。
山峦、大地映照着一层金红的色泽,暮色从他们背后追来,群星温柔地于天幕中显现。离开洞庭湖后,须得飞上近四个时辰才能抵达开封,届时想必已是五更天了。
“体力能承受么?”项弦望向大地,随着夜幕降临,地面漆黑一片,唯独经过的少数村庄区灯火明灭,神州大多数地区,俱在黑暗的笼罩之下。
虽然常说人族强大得能改造世界,他们却依旧未曾去到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只能形成诸多小小的居住点。
“没问题。”萧琨降低高度,毕竟已是夜晚,便不需再担忧被沿途百姓看见,答道,“我不想在外头借宿了,现在只想回家,舒舒服服地躺在家里的床上。”
项弦于是起身,来到萧琨背后,将双手放在他的腰侧,运转真力,金龙再次加速,穿过夜色,飞向墨似的彼岸。
突然间,金龙察觉到了什么,陡然散发出强光,萧琨与项弦同时一震。
“当心!”项弦吼道。
一道黑气无声无息地飞射而来,金龙“嗡”一声坠落,黑气席卷,裹住了穿过黑夜的金龙。
万丈高空中,两人身体同时下坠,项弦收回手,散发出火红色的光羽,金龙猛地拧转翻滚,在空中高速飞旋,萧琨险些被甩下龙背,项弦着急地大喊。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项弦爆发出了火光,萧琨吼道:“要撞地了——”
大喊声中,项弦与萧琨同时坠向大地,金龙消失。
第58章 伏击
项弦坠向大地的刹那,猛地敛去了全身的火光,紧接着撞断了树木的枝杈,从近千丈高空中坠落,带着金龙的俯冲之势,那一下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山林之中。
杂乱的巨响伴随着剧痛,项弦在最后一刻催动所有力量保护自己,“轰”地撞进了树丛内。
坠落之处沿途树木被夷平,项弦周围还出现了一小块被火焰烧焦的区域,犹如一个焰圈,黑暗之中,余烬散发着微光。
项弦几次想起身,稍一动弹,便觉肋骨剧痛,甚至抬不起手。萧琨则不知去了何处。他的火羽飞行之力来自阿黄,偏生这次回家并未让阿黄随行,乃至从半空中坠下的一刻无法展翅滑翔,饶是如此,坠地的刹那还是倚靠留有的阿黄的羽毛消去部分冲力,否则势必将撞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智慧剑与振魔铃都留在了开封驱魔司中,谁也没想到竟会在飞行途中遭遇偷袭,实在太托大了。
当然,从前项弦只身行动时,所涉之险常有更甚,如今与萧琨作伴后,放松了警惕。
项弦一边反省,一边单手抖开乾坤袋,最初坠落时的昏沉与重击过去,全身的痛楚感开始清晰传来。
他翻找出一枚药丸,捏碎服下,望向四处,没有开口喊萧琨,不知他坠落于何方。
“萧琨?”项弦忍着疼痛,翻出应声虫,低声道,“你在哪里?能听见么?”
夜色浓重,没有回答。
项弦感觉到周遭的灵力流动产生了奇异的变化,那存在似魔非魔,灵力之强盛,检视毕生所见,唯有禹州与皮长戈能与其比肩。
不……甚至还要更胜数分。
那是什么?项弦没有挪动脚步,只安静地站着,他察觉到密林之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但很快,被锁定动作的感受消失了。
这是他们自相遇之后,遇见的最危险的境地了。什么东西能追上金龙的速度?铁定是穆天子的手下。
项弦踉跄走出几步,环顾周围地形,他们离开洞庭湖后飞了数百里,应当仍在湖北一带的鄂州区域,这里有大量无人涉足的森林。
项弦没有继续用应声虫尝试与萧琨对话,而是穿过密林,尽量不发出声音。到得隐约有星光照明之处,看见了面前广阔的水面——这里是洞庭湖北岸的丘陵地带,风吹着湖浪,朝岸边一波一波地涌来。
萧琨坠落时发出巨响,一头栽进了湖中,冰冷的水流涌来,强大的吸力卷住了他,无数散发出魔气的触须于湖底升起,将他拖向湖中深处。
萧琨猛力挣扎,运起寒冰灵力,剑指挥去,冰冷的法力令水流聚为兵刃,将缠住他脚踝的触须斩断。
他转过身,随之所见,则是一头黑暗的、犹如城市般巨大的妖兽,挥舞着全身触须,在水底朦胧的蓝光下注视着他。它的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轰然击穿了萧琨的意识,萧琨在诸多眼球凝视下,近乎被夺走了身体的控制权,他开始疯狂挣扎,聚起幽瞳力量,破开了那道精神束缚。
控制感刹那减轻,萧琨不敢恋战,猛地转身,游向水面。
“萧琨?”项弦低声道。
项弦猛地转身,一股魔气迎面而来。
“他不会死。”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道,“担心他,不如担心你自己吧。”
黑暗中出现了一个身影,听到其声时,项弦便飞快回忆,他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人影缓慢显现,那是一名十五岁模样的少年,五官带着少许外族特征,若在阳光下碰见,也勉强称得上端正,但这少年全身散发出令人极不舒服的邪气,乃至他的面容亦令人生出少许憎恶之心。
魔族!项弦心念电转,判断出面前此人的身份。
一只通体漆黑的鸟儿从少年肩上飞走,沉入了夜色中。
“你的智慧剑呢?”魔族少年沉声道,“为什么不把它带在身边,你让我很失望。”
“就算没有智慧剑,想收拾你也是轻而易举,撒鸾。”项弦嘴角现出一丝笑意。
魔族少年蓦然一震,他从未与项弦见过面,对方是怎么认出他的?
项弦曾经在被白鹿所唤醒的梦中,看见了撒鸾,如今对面那人的语气、举止简直和梦里一模一样!至此他再无怀疑,这就是被赢先生带走,入魔的耶律雅里!
“想切磋几招?”项弦不再多话,拉开太祖长拳的起手式,说,“这就来罢。”
“如你所愿。”撒鸾冷冷道,“就算杀了你,将你卸成八块带回天魔宫,穆天子也能将你复活。”
话音落,撒鸾陡然动手!撒鸾那拳脚中带着澎湃的魔气,化作黑火流星疾射而来,与项弦对冲,项弦刚架起拳掌便挨了一记直撞,当场吐出鲜血,从山坡上划出一道弧线坠向湖面。
先前项弦于高空坠落,浑身多处受伤,又无神兵在手,撒鸾一出手便使尽全力,直打得他全身喷血。
“你不是挺能耐的么?!”撒鸾已经很久不曾动武了,先前偷袭斛律光未曾尽兴,而项弦是他从天魔宫处获得力量后,得以好好施展绝技的对象,见血后更是令他充满兴奋与疯狂,唤起了他内心暴虐的念头。只见撒鸾将项弦当作了沙包,未待他入水,便再次以拳脚将他挑起,轰然击向湖畔!
项弦甚至无法开口,全身骨骼在撒鸾的动作下爆裂,头颅被揍得凹陷,撒鸾又锁住他的脚踝,将他拖起,狠狠砸向湖畔一块大石。撒鸾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恨项弦,只觉得一眼看见他就想折磨他,以听到他的惨叫声为乐。
萧琨湿淋淋地上岸,不住喘息,回忆着先前水中的经过,却听见远方有树木折断的声音,他奔到近前,看见的竟是项弦那软绵绵的身体撞断了树干,身体爆出一蓬鲜血,流了满地。
“撒鸾?”萧琨颤声道。
撒鸾气定神闲,抬起一手,项弦发出微弱的声音,被凌空提起,低着头,双手双脚以扭曲的姿势垂下。
“这是你的朋友么?”撒鸾问,“抱歉,我下手重了点,师父。”
萧琨:“……”
撒鸾与萧琨对视,萧琨万万没想到,与撒鸾竟会在这样的一幕中相见。项弦全身血流如注,随着撒鸾一手凌空收紧,他的脖颈已被扼断,发出骨骼碎裂的响声。
数息后,萧琨发出一声咆哮!
“等等!”项弦的声音骤然响起,“先别动手!”
撒鸾震惊了,蓦然转头望向背后,项弦眉头深锁,两手祭出扯线木偶,手指纷扯细线,而置于撒鸾控制之下的“项弦”,只是一件移花接木的法宝!
先前在密林里骤然照面,项弦马上就意识到力敌不如智取,鬼知道他是否还有同伙?当即使用这件木偶法宝以移花接木之术,引开了撒鸾的注意力。万一黑暗中还有魔族埋伏,不至于遭受夹击。
他在黑暗处收敛气息,只余十指操纵提线,同时观察撒鸾竟如此暴戾,似乎不将他折磨至死不罢休。奈何撒鸾越打越远,项弦几次险些失去灵力联系,又怕被发现,只得一点一点追来,直到萧琨现身,误将扯线木偶当作自己,见“项弦”惨状,顿时失去了理智。
萧琨双目发出强光,身周气劲爆破,肤色化作靛蓝,近乎失去了意识,竟隐隐有入魔征兆,狂吼着冲向撒鸾。撒鸾下意识地后退,毕竟萧琨积威日久,对他仍有威慑之力。
只见幽冥烈火与魔火相撞,湖畔顿时发生爆破,湖中那巨大妖怪犹如感觉到了什么,顿时一阵翻江倒海的搅动,浪墙升起,聚为滔天洪水,以山崩之势当头压下。萧琨赤手空拳,胸膛绽放内丹光华,妖气焚烧全身,竟是有着与撒鸾同归于尽的架势。
“为什么!”萧琨不明白为什么撒鸾一见项弦就要下死手,狂吼道,“撒鸾——!我要杀了你——!”
撒鸾的魔焰遭到压制,现出惊恐神色。只见萧琨猛然突破魔火,到得面前,扼住撒鸾的脖颈,发出痛苦至极的大吼。
“我在这儿!”项弦从旁冲到,猛地一把抱住了萧琨,竭尽全力要将他拖走,只恐怕撒鸾还有后手。果然,撒鸾正挣扎中,一只漆黑的鸟儿飞来,展开了翅膀。
强大的妖气与魔气融合,形成冲击波,“轰”一声将三人同时扫飞出去,项弦马上挡在了萧琨身前。
漫天纷飞的黑羽刷然聚拢,化作黑色光芒,骤然射向项弦与萧琨。
项弦将萧琨推到身后,反身抵挡,伸手,送出随身携带的最后一枚火羽。
火羽与黑羽对撞,又是一场爆破,萧琨气焰渐收敛时,项弦却猛地撞进了他怀中,两人身体紧贴,撞断背后树干,随着项弦一声清喝:“破!”
火羽幻化开去,抵挡住了滔天魔气,黑鸟展翅,蓦然冲来,却听得远方一声唿哨。
撒鸾猛地转头,黑鸟则收住俯冲势头,弃撒鸾于不顾,说走就走,转身飞高,消失了。
撒鸾注视混乱的密林,一手颤抖,犹豫是否追上,了结项弦性命,但唿哨声再响,显然在催促,撒鸾于是充满不甘,化作黑火,轰然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