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梦华录 第111章

作者:非天夜翔 标签: 强强 轻松 HE 群像 玄幻灵异

萧琨将车停在路边,用辽语喊道:

“都过来罢!”

流民当即一拥而上,开始疯抢,有人看似他们的头儿,大声道:“别扯破了袋子!是粮食!粮食!”

又有诸多妇人争先恐后,跪在地上,萧琨正要扶时,发现她们在捡散落于地上的米与麦粒。众多流民上来时,反而将萧琨挤到一旁,自己人争相踩踏推搡。

“是哪位朋友?”头儿用辽语喊道,“谢谢了!谢谢你的大恩大德!”

五十万人,足足五十万,这么一车粮食,不过杯水车薪。马车上的粮食被抢完后,车夫生怕马也被饥民夺走,毕竟语言不通,宋人之于辽人而言又有国仇,当即道:“大人!我得先回去了!”

车夫逃回城中,流民渐渐地散了,唯独萧琨站在旷野中,双目通红。

不久后,那辽人的头儿过来,说道:“这位朋友,都是契丹的父老乡亲,过来说说话罢。”

萧琨触景生情,半晌后哽咽起来,一时彼此都悲从中来,萧琨拉住那陌生人的手臂,与他抱在一起。

御书房中,赵佶手捧项弦一夜写就的奏折正读。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赵佶道,“你是通晓天道的人哪,探花郎,何以落了执念?”

赵佶的心情相当矛盾,既赞叹欣赏项弦这个人,又相当恨他不识时务。这份奏折写得情真意切,旁征博引,极有才华,只可惜他不愿入文渊阁,非要去当驱魔师。

赵桓坐在左首下,蔡京、童贯随侍在侧,项弦被赐了座,赵构则在御书房内的门边站着。

“亡国之难,”赵佶读完奏折,说,“自古使然,先贤有话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不错,但若换作大宋被辽灭国,你以为,辽人会善待大宋的遗民么?”

项弦心道这时候你又不说“诅咒亡国”一类的话了。

“官家,殿下,”项弦待得插话空当来到时,方解释道,“这不仅仅是好生之德的问题,官家可曾想过,天魔缘何会在神州大地不断转生?”

赵佶将奏折扔到一旁,笑道:“朕从未得见天魔,全凭耳闻,史实上亦稍有记载,你这话可就问得强人所难了。”

赵桓想开口劝说,项弦却示意无妨,解释道:“天地间怨气、戾气过多,无法被天地脉净化时,便将凝聚为‘魔’,上一次,想必官家已深受其害。”

年初被魔人夺舍那一劫,赵佶最后记忆乃是与冒着黑气的郭京一个照面,再醒转时,皇宫内乱七八糟,建筑虽恢复了,珍藏的书画与奇石却被毁了大半,全过程俱由旁人转述。过后赵佶连着做了大半月的噩梦,还是与郭京这名被夺舍的老兄弟长谈彻夜,郭京用人君者需历尽劫数,又以自古帝王将相,不免要战妖邪,替百姓肩负痛苦等传说相劝,才稍得开导。

宫中百官非常默契,谁也不敢多提,被项弦这么说起,赵佶又仿佛亲历一次劫难,不由自主地变了脸色。

“所谓‘魔’,究竟藏身何处?”赵桓此刻问道,“既时时祸乱神州,我人族亦不乏有志之士,两千年来,就不能有一了百了、根除祸根的办法么?”

蔡京从前只将天魔一说视作市井孩童闲谈,到得今岁,方知不可小觑,又道:“项大人可曾查到天魔如今身处何方?未能将魔族尽灭,是否我方战力仍显不足?”

天魔之说,存在久远,近千年来竟有愈发猖獗之势,甚至入侵人族朝廷,三百年前的安史之乱便隐隐有着魔族祸乱的影子,如今已成为不可忽视的影响,身为应天授命的赵家,自然只想彻底解决。

项弦叹了口气,说:“魔气从何而来?臣以为,已说得很清楚了,魔的诞生,源自‘人’。”

项弦抬头望向赵佶,认真道:“自朱温篡唐开始,至太祖立国,足有五十三年,五十余载中,中原死去者,足有三千四百万人。”

御书房内众人心思各异,此乃大宋立朝后修史所记,具体数字虽有少许出入,两三千万性命却是少不了的。赵匡胤建国后,曾属盛唐的疆土十室九空,又过近百年,才慢慢地恢复生息。

“这些年里,辽、宋交战,宋、黎白藤江一战,至澶渊之盟,陆陆续续,又是近两百万条人命。四年前方腊为何举事,那场暴乱又死了多少人?不必我说,想必各位比我更清楚。”

项弦只当作看不到赵佶极度难看的脸色,不停地扇皇帝的脸,又正色道:“到得如今与金国的海上盟议,天地间戾气容纳已到极限。官家与诸位大人以为天魔存在,自古使然,然则所谓‘魔’,其真身无非‘人’而已。”

蔡京:“说来说去,又绕回了盟议上……”

“官家与各位大人想除掉一个人,何其简单?”项弦不容蔡京多说,朗声道,“身居高位,杀伐之权在手,杀一个人,犹如以手指按死一只蝼蚁。”

项弦做了个“按死”的手势,说:“此间的所有人,都拥有支配尘世的绝对力量,可各位是否想过,这么做的后果?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后果就是——没有后果。毕竟自天地初开伊始,弱肉强食,便是世上法则,这儿应当没有不曾取过人性命的大人罢?我想没有。”

“项弦,你究竟想说什么?”赵桓也听得有点受不了。

“被强权所碾过的地方,历史的车辙印中,戾气随之而生,”项弦说,“这才是神州的终极规则,任你力量通天,法力无边,按死蝼蚁,仍需接下所有的因果。初时你兴许察觉不出,但假以时日,越来越多怨恨与悲痛无法消散,在大地上聚集时,天魔便将应运转世而生,如今它的力量愈发强盛,城外的五十万辽国流民,便是它最好的养分。”

“诛灭天魔的真正希望,不在于驱魔师。”项弦最后道,“各位大人,大宋若果真上下一心,百姓安居乐业,魔气自除,天魔也自然不再有孕生的土壤。悬崖勒马,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片刻安静后,蔡京总算打破了沉默。

“探花郎不仅武艺了得,修行盖世,亦学得一口好辩才。”蔡京道,“但我朝太祖黄袍加身,陈桥起兵,乃是为的万民福祉,若无大宋开国征战天下,又何来百姓的休养生息?”

“项弦,”赵桓开口,打断了蔡京,语气依旧温和,说,“你所奏之事,大伙儿已清楚了。”

赵佶冷漠地“哼”了声,宋廷上下都十分忌惮项弦,毕竟项弦走的是大宋历代大驱魔师的路,没有倚靠怪力乱神之道获职,而是踏踏实实、规规矩矩地通过会试写文章入朝,其才华、能力已得朝中上下承认,又出身于江东名门望族。

以其二十岁点新科探花的资历,项弦若愿入朝为文臣,来日将飞黄腾达,前途不可限量,却偏偏前去驱魔司充当武官,更甘居人下,由不得众人轻视。

项弦说:“臣只希望不辱智慧剑之名,完成守护神州的天命,至死则以。官家与各位大人的天命又是什么?”

话音落,项弦起身,朝皇帝、太子与百官行礼,退出了御书房。

开封城门处,午后:

乌英纵、潮生、牧青山与斛律光四人正在集市上闲逛。

“咱们买点东西,”潮生说,“给外头哥哥的族人们吧?”

乌英纵想了想,说:“得问老爷,他的钱我不能动。”

“哦,”潮生想起来了,说,“对哦,买东西要花钱。”

牧青山说:“你没钱么?平时给人治病不收诊金?”

斛律光:“我看这儿有官府,要么今晚我去借点?”

乌英纵:“说什么疯话?不要给老爷惹事!”

斛律光挨骂了,只得保证不去劫官银。

乌英纵看了两人一眼,又朝潮生说:“我也有一点俸禄,可以用我的钱。”

“太好了!”潮生说,“我能用多少?”

“你想用多少,就用多少,”乌英纵说,“全花掉也不打紧。”

斛律光:“我也有一点钱。”

乌英纵:“不用你的。”

乌英纵跟在项弦身边,起初本无薪酬,反而是项弦把自己的钱都交给了他,但凡要花钱的地方便混在一处使。平日里乌英纵并无多少物欲,唯独吃得多,但也花不了几个钱。直到项弦成为驱魔司副使后,连带着让他也领了个职,是以才有了私房钱。

两年多来,乌英纵存了有小一百两,平日给潮生买东西,全用这笔私房钱。现下潮生有需要,只要他高兴,把银子扔水里听个响,乌英纵也是乐意的。

“我看他们全在生病,”牧青山说,“春天瘟气重,你不如买点药材,煮一大锅药膳汤,配上胡饼,散给契丹人吃。”

“好主意,”潮生说,“就做祛疫汤罢。”

北城门外,流民纷纷围聚过来。在安置契丹人一事上,宋廷虽尚未达成一致,却偶尔也有城中大户人家为积攒功德,出来做小型赈济,否则这五十万人断不能撑久。

斛律光开始将买来的药材做汤,乌英纵与潮生则又去城中购买胡饼。

潮生所开的方子大多是健体防瘟所用,以药材配合牛骨、胡椒等香料熬制药膳,再搭配从城中购买的面饼。契丹人即便语言不通,也知是赈济,拿着破碗,排起了长队。

春风盈野,流民们衣不蔽体,斛律光看得心下不忍。

“还不能吃呢,”斛律光朝孩子们说,“得煮上一个时辰,你饿了么?”

一个契丹孩子眼巴巴地看着,斛律光便翻随身小兜,给了他一块米糕,那小孩儿忙揣着跑了,数名孩童当即疾追在后,开始争抢,用辽语喊着“给我、给我”。

斛律光忙道:“不要打架!”

额外给的一点食物,引出了孩子们的打斗,斛律光过意不去,便将勺递给牧青山,自己前去排解,好容易分开了几名契丹小孩儿,斛律光提着一名顽童的衣领,将他放到一旁。

牧青山一脸无聊站在锅畔,又见一名小孩儿朝斛律光说了几句话,斛律光便跟着他走进人群中去。

牧青山:“你去哪儿?”

斛律光远远地朝他摆手,牧青山便道:“回来!”

牧青山守着锅,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不安。片刻后找来一名契丹人,说道:“替我看着。”旋即拨开人群,追向斛律光。

那小孩儿眼眶通红,拉着斛律光的手只是走,斛律光学过少许辽语,朝他说:“我不会治病,你妈妈在哪儿?”

开封城北的田地一侧,南下的流民们分布于诸多耕地上,导致宋人一时无法耕种,田埂一侧的棚寮亦被占去。小孩儿让他跟着自己往人少的地方走,此地已是流民们所聚居的边缘区,人越来越少。斛律光又道:“你快让大人带她出来,我替你找人,为她看病。”

那孩子不过六七岁,脸上带着刺青,显然是辽国贵族的奴隶,斛律光见其模样,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与母亲相依为命,替他难过起来。

他被带到一个黑暗的棚寮前,孩子示意他就在里面,斛律光便躬身,单膝跪地,进了矮棚内,双眼很快适应光线,却发现空无一人。

斛律光:“你娘呢?”

斛律光正四处找寻孩子下落,一个阴冷的声音在他背后道:“是你该去见你娘。”

斛律光马上知道遭到了暗算,二十余年来他纵横西域,被埋伏已不是第一次,每次都艺高人胆大,仗着自己身手犹如闪电,哪怕百人千人的强盗围攻,亦摸不着他一片衣角,总如穿花蝴蝶般,入万军阵中如履平地。

是以他也从不担心被埋伏,哪怕被骗被背叛不止一次,仍愿意相信陌生人。

虽不知素未谋面的契丹人为何会暗算他,斛律光却施展出了绝技,在对方出匕首的一瞬间侧身,堪堪避开了来自背后的杀招,再平地横移,竟是直接从杀手臂膀下穿了出去!

那孩童显然未料斛律光速度竟如此快,手持青铜匕,转身再次朝他扑来!

斛律光拉开对敌手势,看见匕首上散发出浓重黑气,当即道:“你是魔?”

面前所站孩童不过六七岁,眼神却充满狠戾,现出了残忍的笑容,身体被黑火笼罩,“轰”地一蹿而起,成为魔人。

“将心灯交出来罢!”孩童骤然出手,双臂变长,化作两根黑火长鞭,平地抽来,斛律光再次闪躲,从鞭抽的间隙中钻了过去。

那魔童显然也愣住了,从未与这等敌人交战,按理说那两鞭挥出时对方再无退路,马上就要被黑焰魔鞭卷住,再一拉扯就要把他的凡人之躯撕成碎块。

然而魔鞭四处飞舞,始终奈何不得面前这家伙。

斛律光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说:“魔族?!”

斛律光下意识地催动心灯,无奈技艺不精,手中焕发出白光,始终无法将那白光推出。魔童见他手中光华流转,顿时紧张起来,只以为他蓄招不发,在寻找自己的破绽,当即催起了杀招。只见他手中那青铜匕蓦然一化三,三化十,霎时间附近空间内尽是密密麻麻的穿梭匕首,封死了斛律光的退路,犹如暴雨般倾盆而下!

斛律光见无处可躲,放弃闪避,拼着挨一下重伤,平掠而来,双手齐出,要将心灯之光按在魔童身上,催动爆破。

一声清喝之下,牧青山到了。

白鹿奔向双方交战处,在空中化作牧青山闪光的虚影,奔跑,幻化,拉弓,放箭!牧青山动作极快,一气呵成,手持鹿角巨弓,扣弦手指一松,亦幻化出万千流星般的箭矢,迎着魔童的匕雨刷然而去!

魔童再无可避,与斛律光对掌,牧青山身形化作虚影,刷然射进了战团,出单掌按在斛律光背上,催动他的经脉之力。

“破!”牧青山喝道。

斛律光运起心灯,初时无论如何都使不出去,被牧青山的法力一轰,顿时犹如洪水决堤,冲破经脉禁锢,发出了一道大闪光。

魔童惊恐大吼,背后棚寮中喷发出黑气,伸出一只粗壮手臂,猛地抓住了他,将他拖进漆黑的棚寮中。

心灯爆破的刹那,破棚寮发出巨响,被平地吹飞。

城外另一边,萧琨坐在荒野中临时搭起的棚寮中,奔逃至此地的辽国百姓他都认不得,队伍里亦没有官员,只有当初国破后军队中的逃兵,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兄弟是哪里人?”为首一名中年人问,“可曾在大辽官府任职?”

“姓萧。”萧琨答道,“无业之人,只在上京讨过一口食吃。”

中年人知道萧琨不想多说,也不强求,解下褴褛外衣,现出胸膛所刺的狼头,以示自己身份,又道:“我乃大辽宿卫,右皮室军麾下第四十四队伍长,名唤卢文聪。”